一
何杰两岁那年,父亲持枪抢劫,枪是自己改造的枪,抢劫的对象也不是什么富贾,说具体点是拦路抢劫,抢的是一个收鸡蛋的。收鸡蛋的有五十多岁,见自己凶多吉少,更何况一敌三,三个都是一米八几的个头。冷静压不住险恶的局势,好在三人没有打劫自己鸡蛋的意思,人家只是要现金,老头跑了一天,身上没剩多少钱,搜遍全身,只有十二块六毛。十二块也不少了,完全可以让三人下一顿馆子。三人多少因这白白到手的钱自喜,平时虽扬名数个村庄,但此刻,还是有股莫名的激动。一个大胡子的人把钱装进自己口袋,那买鸡蛋的也准备蹬上自行车走人,本来两家的买卖已经完了,可这是拿抢的那个却突然窜到鸡蛋人面前,用那枪指着鸡蛋佬,可能他是想警告一下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无论对谁都不能说,那鸡蛋佬示意的不断点头。运气真他妈的不好,那鸟枪竟然走火了,声音不大,啪——,平时本该放在车轴里的钢珠就这么硬生生的钻进了鸡蛋佬的右眼,鸡蛋佬当场暴毙。自行车倒在地上,鸡蛋变成黏黏的液体糊住泥土,那人眼洞里流出白色的血液,混合着,有点像一种牛奶冰激凌。三人一见皆大惊,逃吧。三人是见过世面的人,据说他们分散逃窜,事情真是凑巧,这时候又更好有辆三轮摩托从这里路过,那摩托上做的不是别人,是两个警察。警察急忙下车追捕,结果,捉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何杰的爹,何魁,另外一个人叫肖金库,逃跑那个叫肖银库,是肖金库的弟弟。两人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对肖银库发出缉捕令(听说肖银库至今仍逃亡在外)。倒霉了,喝水都塞牙,何杰老爹在入狱一年后因病暴毙,屋漏偏逢连夜雨,何杰这个家,更不像家了。
贫困和寂寞使年轻的何杰母亲在继续抚养何杰五年后决定离家出走,从此,何杰与家里唯一的亲人——六十三岁的爷爷同命运,共甘苦。
说到这,我们不得不说说何杰的爷爷。何杰的爷爷何树群,生产队期间曾连任村干部二十年,可谓风光一时。何树群或许有领导能力,是大家公认的大公无私的管理人物,他能组织村人集体建坝,开荒岭,在劳动力薄弱的家庭他号召村民给予补给,给他们修缮房屋。何树群有个毛病,他脾气暴躁,有些不可理喻。做好中午饭,你不能叫他,如果有人大声叫他说,爹,吃饭了,他会把那人臭骂一顿,叫你娘的啥呢!如果你不叫他,他也会对那人臭骂一顿,他妈里个比也不叫老子一声;实行责任田后,他让自己的孩子不准在马路上捡麦穗,他说,自己地里都没捡完,到自己地里捡去;他号令自己儿子帮别人建房,从河滩挖土填水坑,到了最后,眼看周围的人家都盖起了高大的瓦房,而他,仍住着那间茅草屋。这说起来也怪,他从前帮过的人好像并不承他情。茅屋住得久了,每逢下雨天,他就要爬到上面,加些茅草,或者盖一层塑料单,塑料单上用砖头压着,不久,塑料风化了,就得再压一层。屋顶大,没有足够的塑料单,于是就补补填填,到后来,房屋上压满了砖头。风一吹,那些没有压住的角落迎风摆动,哗哗——,就像一面面红旗。
何杰和爷爷的关系处的很好,爷爷的脾气坏点,何杰总是忍让着他。爷爷或许也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太好,对于何杰对自己的态度,他会抖抖胡子,嗯,比你爹强。
何杰八岁就和爷爷生活了。家里的方方面面都靠爷爷一个人挑起,地里的活忙玩了,爷爷就到窑场里帮人家装砖,一车下来能挣三块钱,这样,家里就有了一定的经济来源。有了这个经济来源,何树群不时的就可以带着孙子到三公里外的街上喝碗牛肉汤,吃个冰棍。有时候生意好了,还可以给孙子买双球鞋哩。
何树群酷爱种果树,苹果,桃子,梨,他都种,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果树他都有,不过这些都是后来加上来的。早些年,他种了三亩地的杏子,杏子下面种着西瓜。何树群的手艺不能否认,无论杏子还是西瓜,都长的非常好,惹得田边路过的人都啧口称赞。何树群总会摘下一些泛红饱满的杏子,摘下一些又大又圆的西瓜送给路人,有时候,他还会请人家到自己的瓜棚里坐一坐呢。这都是以前的了,后来,何树群种的水果就不再给别人了,也不再请人家品尝了。那时候,他有儿子媳妇帮忙呢,现在呢,他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他把田里的三亩杏树都砍了,只留了两棵,载在了自家院子里。何树群的院子很大,一边正常住人外,另一边开垦成了菜园,那两课杏树就栽在那。他照例在那里种上了各种瓜果蔬菜,不过种的数量不多。菜园临路的一边围着枣刺篱笆,路过的行人说,这杏子没有以前长得好啊,还有这桃子。嗯,是啊,这就好了,给孩子解解馋,够了,这里阳光不好哩。
何树群在院子里种的蔬菜长的特别的好。有时候他会摘些黄瓜,茄子,辣椒,割些韭菜,带到集市上去卖,生意好时,他就顺便在街上买件白衬衣给孙子带回来。有时候旁临四舍来客了,没有准备蔬菜,就会到他这里来割些韭菜,摘几个茄子,这时候,他就会多少的向他们要些零钱。
何杰一天天长大了,农忙时,就能帮他干些田里的活了。重的活他干不了,不过何杰可以给他扶扶架子车把,他拉车时何杰可以在后边推推,有时候何杰上学,没有到地里给他帮忙,他回来时候天已经黑了,何杰正烧着火,在厨房里做饭呢。
何杰很爱玩,有一次到河里洗澡,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屁股刚往岸边一坐,哧溜一下,一下子滑到河里。何杰不会游水,于是就拼命的喝水。这时刚巧有两个大孩子过来,把何杰捞了上来。后来,爷爷知道了,狠狠的把何杰揍了一顿,都把他吊到树上了。后来,何杰还是到那里去玩,不过很快就学会游水了,是同茬人中最早学会游水的。
有时候,爷爷会杀只小鸡,和着粉条炖两碗鸡块,祖孙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津津有味的吃着。
“爷爷,你看院子里所有的果树都剪了枝,葡萄为什么没有剪呢?”
“啊,葡萄,还要再等等——”
“爷爷,你不会剪吧。”何杰一手拿着筷子,瞧着正在嚼鸡肉的爷爷。
“哼,我不会剪谁会剪,你这小兔崽子。”爷爷白了一眼何杰,“你会剪不成?”
“嗯!”何杰说,“我会剪。爷爷我去剪。”
“别给我剪坏了啊。”何树群将信将疑。
何杰放下筷子,跳下石磴,伸手抽出屋角的修树剪,咔嚓咔嚓的就剪了起来。大片大片的枝枝叶叶从架子上落到地下,何树群两眼发愣地看着何杰。何杰剪刀利索,毫不犹豫,转眼间,原本枝繁叶茂的葡萄架变得光秃秃,地上都是被何杰清理下来的葡萄枝子。
“爷爷,好了。”何杰跳下葡萄架,收好剪子,说。
“好了?你小子可不是乱来吧。”
“不会,爷爷,你就等着明年的丰收吧。”
“嗯,好,我就看来年怎么样,要是没结出葡萄来,你小子可要小心了。”
“嘿嘿。”
日复一日,何树群的果树仍就在种着。春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射大地,大树发出嫩芽,积雪渐渐消融,田间的麦苗在徐徐的东风里舞动,野外的草茂盛了,开起了各色各样的花,蝴蝶和蜜蜂也在恣意的舞动,小溪变得格外清澈,能看到鱼在狂欢的跳跃。这一年,何杰上了高中,这一年,也是他命运转折的一年。
今年田里的麦子长得格外的好,是个丰收年。何杰已经不小了,田里的活很自然的落到他的身上。小麦收割,拉到场里脱籽,晒,碰到阴雨天需要把麦子盘到家,待天气转晴再重新拉回场里。这一年家里收了小麦近四千斤,何杰一车一车的来回盘运,没有帮手,因为这时,何树群正闹着病。
暑期后的一场雨,彻底滋润了土地,何杰请了邻里的一个伙伴帮忙,把玉米粒种到了地里。他的学费没有着落,年迈多病的爷爷已经不能再帮他,菜园里的蔬菜由于缺乏管理野草生得格外的深,开学了,他没有上学。没有学费不是原因,他去上学,爷爷怎么办,况且,他正病着。
村里的医生说何树群是风寒,由于常年劳累,需要静心调理。何杰暑假到窑厂制砖坯,有近两百块钱的收入,他去街给爷爷买了一些牛奶,鸡蛋等滋补品,他不能再没有爷爷。
一个月后,爷爷的病情突然加重,夜里无法入睡,剧烈的咳嗽,不得已,何杰把它转到镇医院。何杰一天到晚的守在医院,他坐在爷爷身边,看他满脸的皱纹,看他花白的头发,长长稀少的胡须,爷爷的眼睛紧闭着,他弄不懂,爷爷此刻在想些什么。爷爷到医院后几乎都是陷入昏睡状态,有时候,他发现爷爷的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有时候他发现爷爷青筋凸显的手在瑟瑟抖动。
十天后,何树群莫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在一个微雨朦朦的雨天里,村里的人葬了他。
此后,何杰一直都在窑厂制砖坯,直到田里的玉米成熟。何杰早上四点到田里掰玉米,他穿着靴子,因为黑暗的地里时常有蛇,夜里十点回来,五天后,何杰收完了玉米,他点燃了田里的玉米杆,嗤嗤的火焰烧得田鼠从洞中钻出,烧得田里的蚂蚱蟋蟀乱窜,熊熊的火焰把残碎的玉米杆抛到天空,空气里充注着一股火的味,和烧焦尸体的味道。
何杰卖掉了家里的麦子,玉米,锁好了门,那天夜里,他出去了。接下来,村上的人都没有见到他,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直到十二年后,在广州,有人见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