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堂门口传来了这样的声音,人们停止了嬉笑,看向门口。声音持续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出现。直到不知谁“切——”了一声结束了这份安静,顿时大厅爆发出一阵笑声,似乎都不相信刚才自己居然为这点小事而安静。
嬉笑声再度响起,声音还在延续。
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沈莫启此时居然意外的心慌,他不动声色地招来一个手下,让他出去看看。待那人走后,他小心的捏了捏手腕,暗自纳闷叶家二女离去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
一切还在继续,久久没有再发生意外,让沈莫启安心了不少。“啊——”门外传来一声凄惨的声音,客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着。
沈莫启淡定地抿了一口酒,这才环顾周围,扬声道:“大家莫慌,这止不定是谁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落裳阁向来不是什么好去处。”大家了然一笑,怕是看到野鸳鸯咯。落裳阁不光经营饭店,还在经营人肉生意,谁不知道呢!
落裳阁的老板娘面色不善站在角落里,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被咽了回去。罢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还得在这条街混口饭吃呢。况且,当着天皇老子的面,她又能说什么呢!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相信沈莫启也有了疑心。
皇帝坐在帘子后头,和某人说着小话。“诶,千言,你说你大伯在搞什么名堂?”
沈千言斜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诶,话不能这么说的嘛!你和他可是流着同样的血啊!”
某人还不客气地送上一个白眼,“你当我是蚊子么?”
“……”
皇帝正了正皇冠,马上转移了好奇心,清了清喉咙又道,“千言,这里真的有野鸳鸯么?我明明没有看到北方有湖的啊!”
“……”这回又换沈千言无语了。
抚额低叹,“那是搞野战的意思!”
“……”
咳咳,某皇帝决定找回面子,“哦,那咱们去找一对吧!”他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开了,留下沈千言还没转过弯来——不是说了没鸳鸯么!
细细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尖的人就会看到,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虫阵。蝎子、蛇、蜘蛛、蜈蚣、蟾蜍,啧啧,架势还不小呢,不过如果是拿它们当武器,还真是有一点点不值呢。其实这大批的虫阵还没什么,亮点是虫阵的上方,一个身穿短装的女孩,单脚站在一只蝴蝶上,身体随着蝴蝶翅膀的煽动,而忽高忽低。
叶蝶语在蝴蝶飞到半高的时候跳了下来,她喜欢这样跳下来,纵使她真的不会武功了,可使血液中对习武的渴望,让她爱惨了这样的快感。
“呼——”又是一声哨声,密密麻麻的虫阵冲进了大厅。顿时厅内惨叫连连,叶蝶语站在门外,看着殷红的血缓缓地从门缝流出,报复的快感早就不复存在了,她的仇恨不知毁坏了多少家人,而她,一个大夫,就抱着双臂凝视着一条条生命从手间流失,却无能为力,只是为了报复……
说是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不是她一手造成的么?如今如愿了,她又在后悔什么?
她抹抹眼泪,转身准备离开。忽然,一阵掌风破空而来,叶蝶语一惊,反射性的飘向前,避开,落地,转身。刚想唤来毒虫,然而,“大…娘……”她低低的叹了一声气,侧过脸去不让她看到自己的面容。
严海兰愣了愣,然后不由自己的尖酸了起来。“呦,这不是叶家大小姐吗?怎么,十一年前药下轻了?好让你这小丫头活着回来?”她绕着叶蝶语转着圈圈,突然一个出其不意,掐住她的喉咙,微微用力,不期然,叶蝶语的面色泛白,呼吸加速。等到差不多了,再猛一松手,看着叶蝶语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毫不怜惜的一脚踩在她的背上,严海兰弯腰用手勾起她的下巴,恨声道:“说,我的女儿究竟是谁!”
见叶蝶语只是瞪她,而不说话,她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居高临下的去看她。“你不是很能耐么?叶蝶语,你不是很有骨气么?怎么了?哑巴了么?我的女儿究竟是谁,你说是不说?”
不,不能说啊,这样怎么对的起我的亲妹妹,我不能让她受苦的。叶蝶语想喊出来,可是已经是有心无力了,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
啪的一声,严海兰被人一掌打了个踉跄,怒气冲冲的转头就见叶蝶舞怒喝道:“我不是你女儿!”她是心中一喜,那么想必就是叶蝶海是她的女儿喽!
想到此,她也顾不得叶蝶舞抱走了晕过去的叶蝶语,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要和她的孩子相认。
“我的女儿——”急速用轻功赶来的叶蝶海刚刚落地,就被人抱了个满怀,瞄了眼面色不善的二姐,和昏迷的大姐,她心中已经大致知道了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哼,这还不简单么!她成了替罪羊呗!大姐怕大娘知道叶蝶舞是她亲生的后,对她不好,所以死活不肯说出谁是大娘亲生的,大娘恼羞成怒打晕了大姐,二姐恰恰看到这一幕,就说她自己不是大娘生的,那她叶蝶海不就是了么?!
切,卑鄙小人!
谁不知道大娘想女儿都想疯了,又怕被人抓找把柄,千万压抑着自己,性子不知已经扭曲多少倍了,如今她老人家火上再浇点油,皮球再这么一踢。靠,她算是没事了,可是她将要怎么死还不知道呢!
变态!混蛋!死三八!
心里纵使已经把叶蝶舞骂到狗血喷头了,但是面色上还得矜持的笑着。“不,你认错人了,二姐才是你的女儿!”看着严海兰不信的眼神,叶蝶海解释道:“你看,我和大姐的头发是同样的卷发,而二姐才是直发,所以我和大姐才是双胞胎。”
严海兰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么?叶蝶舞和叶蝶语的脸那么像,怎么可能不是双胞胎?”她放柔了口气:“乖女儿,为娘知道你气为娘这么多年来对你的不闻不问,可是你还是娘的女儿啊!”
叶蝶海的脸已经肉眼可见地扭曲了,她恶狠狠的吸了口气,平稳了一下情绪才道:“大娘似乎忘了,世上有一种技术,叫易容。”说罢,她看也不看呆掉了的严海兰,扭头走出了大厅。
严海兰跌坐下来,不敢相信眼前的大起大落真的不是自己的梦。想着自己曾经的付出将要如此付诸东流,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竟晕了过去。
见状,还留有性命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再顾不得形象,连忙爬起来向外跑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异香传入跑在前面几人的鼻中。他们的身体顿时软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不一会就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随后的几人惊恐地想向后退去,然而,已经为时过晚了。香气就像一只魔爪一样,渐渐掐紧了他们的咽喉……
黑暗中,有一个人站在血泊中,冷冷的解释着这一切:“要怪就怪你们知道的太多了,呵,我还以为你们多有本事呢!”
他抬起脚,冷漠地跨过一具具尸体,待走到严海兰身边时,他顿住了身影,看着眼前的人儿,低声叹息:“兰儿,我曾经真的爱过你,很爱很爱,就算你没有为我生下女儿,我对你的爱也不曾改变。可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夜幕下,只见被血染红的大堂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黑衣人,严海兰正在他的怀中。
蝶谷
桑散脸色铁青地看着脚边不知死活的女人,刚刚清醒就想干涉他的决定,如果他真么容易改变决定,天下就不会有人在他手中丧命,散医之名又怎么会存在?
他抬了抬脚,发现还是走不动,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爱徒,发现她居然不为所动,依旧趴在地上不知死活。桑散很无奈地蹲下身子戳了戳叶蝶语滚烫的脸蛋,十分头疼地抱起她走向床边。
“师傅——”很轻很轻的声音传到桑散的耳边,他想装作没听见的走开,又怕自己真走后,她会因为没有回应而把嗓子喊哑,于是很无奈的又转了回去,把耳朵凑在她嘴边,这才轻声示意她可以说了。
叶蝶语睁大了双眼,想要看清师傅的身影,可是剧烈的疼痛使她根本没法子停止眼泪。几天的高烧不退,消耗本来就很大,再加上只吃了一点汤汤水水,她现在连说话的劲都没了,这个人都是软绵绵的,她毫不怀疑现在是她这辈子最逊的一刻。可是,如果她得不到师傅的承诺的话,她压根就不能安心。只要她一放松,就不知道有多少天要不醒了。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好好照顾她,把她交给我,我要她完好无损。”
桑散挑了下眉毛,她就真么确定,他不会好好待自己喜欢的人?
见桑散没有回答,叶蝶语着急了起来:“不行,她是蝶舞的娘亲,你不能……”话刚刚说到一半,叶蝶语就急促的咳嗽了起来,脸蛋憋得通红,偏偏又急着要说话,难过的不行。
见到叶蝶语急成这样,桑散不等不出言保证。
叶蝶语微微的抬起头,疑惑地确定:“这可是你说的?”
桑散叹了口气,重新抱了抱叶蝶语,再次保证:“没错,是我说的。”
一听到这话,叶蝶语刚才的活力马上就不在了,软软的晕倒在桑散的怀里。
桑散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离开了。
唔,他刚才好像听到她说严海兰是叶蝶舞的娘亲来着。
随手推开客房的门,桑散懒散的瘫在座椅上,一点都没有一代名医的架势。他眯着眼,打量自己传说中的女儿。
“听说你叫叶蝶舞?你娘是严海兰?”
“恩哼~”叶蝶舞欣然点头,“大叔你有什么事么?”
“我是你爹!”
“……”她可不可以不要承认这个大叔是她爹?
“你有什么能耐?”状似随意。
“……好像没有诶~”莫名心虚。
“你再想想。”期待。
“真的没啊……”无奈。
“……”
“啊,我想起一个!”叶蝶舞双眼放光,桑散不由得坐正。
“对诗,我很会写打油诗!”
“……”
“我出你对?”怀疑状。
“好!”
“西塞山前白鹭飞。”哪来的村姑在我这指手画脚?
“东村河边乌龟爬。”如果我是村姑你就是老乌龟!
“……”
“清水出芙蓉。”乌龟都比你可爱!
“乱世出英雄。”都年纪一大把喽~
“……”
“想当年,金戈铁马。”想我当年可是美男子一枚。
“看今朝,死缠烂打。”如今你可是天天混日子!
“……”
“三个臭皮匠。”我的水平如此不如意?
“臭味都一样。”反正比我好不了多少!
“……”
“书到用时方恨少。”我不信我说不过你!
“钱到月底不够花。”给我钱,我就认输!
“……”
“问君能有几多愁。”如果你真是我女儿,我还不如去死!
“恰似一壶二锅头。”那,我真是你女儿!你可以去死了!
“……”
隐忍的吐出一口气,桑散对叶蝶舞道:“你可以走了!”赶紧走,最好别回来!
叶蝶舞倒是欢喜:“真的?那我走了!”啊~蝶谷还真是遍地是金啊,别的不说,就是一壶水也是外面千金难求的啊!不行,她得赶紧去喝个饱!
叶蝶舞拉起百里荣的手准备离开。“慢着——”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桑散狠狠的吸了口气,道:“百里荣留下。”叶蝶舞撇撇嘴,无所谓的离开了。一个相公哪有金子受她欢迎呢!
待确定叶蝶舞走后,桑散站起身来,拍拍百里荣的肩头。“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百里荣两眼一眯,苦笑道:“没事,慢慢的就习惯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看来叶蝶舞的杀伤力祸及之大,下到三岁幼童上到半百老人都不能避免。
其实,桑散倒算是幸运的了,百里荣悲惨的目睹了,身为他的丈夫他亲身体会到了叶蝶舞对钱的执迷,上几个对子算是好的了。当初他刚刚认识她的时候,说什么,叶蝶舞都能连系到钱,铁公鸡还能长锈呢,她连锈都舍不得长!“不为五斗米折腰?”“给我六斗就可以!”“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葡萄美酒夜光杯?”“金钱美女一大堆!”“洛阳亲友如相问?”“请你不要告诉他!”想想她以前对的诗,他真是不可奈何。倒是桑散,怕是叶蝶舞留了余地,没往死里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