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快递 (一)
一九九二年十月上旬,我还不满十九岁。那时,是生存的本能让我拖着颓废的躯壳,踏上了驶向海口的客轮。
在人满为患的客轮上,在过道的尽头,我瘫坐在破旧的旅行包上,并疲惫的依靠在一扇门前。
门打开的时候,我狼狈的倒了进去,惊醒的刹那,看见一对年轻的男女正尴尬的俯视着我。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我失魂落魄,惊慌之间,我翻身连爬带走地站了起来,像小偷一样匆匆地向前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身,很羞愧的向门口快步走去。
门外,形态各异的人和杂物使整个过道变得混乱不堪,弥散在空气中的酸腥味扑鼻而来,让人腹水不断地翻腾。我抓起旅行包,正四下探寻另一个落脚点的时候,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小兄弟,就坐里面吧!”
“恩~嗯~!”背后发出女人难以忍受的呻吟,然后是“啪嗒…啪嗒…啪嗒…!”硬邦邦的鞋跟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只手碰触了一下我的后肩,“就坐里面嘛!”我向旁边移动了两步,接着门就被关上了。同时,我缓慢地转过身蹲了下去,并把旅行包抱在了膝前。
“呵呵!那边有张空床,去坐床上嘛!”此时男的说话显得更加亲切,以至于鼓动了我立起了小半个身体,但很快又蹲了下去,而且我将包抱得更紧了些。对于我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就到万里之外寻求温饱的小青年来说,这种深情而友好的邀约,无疑是令我警惕的防线,至少同学们是这样提醒我的。
他走到我跟前,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去坐床上嘛!蹲在这里干嘛啦?走吧!”
他在我眼角的余光中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又继续呼唤到“来吧!小兄弟,来坐床上。蹲在那里像个要饭的一样,坐这边嘛!”
我慢慢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圆圆的窗洞下有张小桌子,两边放置着两架铁架床。他们正用期望的眼神等候着我。这时男的指了指对面的那架空床,说到“过来坐嘛!”
我终于站起身,很胆怯的走到了那张空床边。床上铺着白白的床单,我忧虑了半天终于从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衣服铺了上去。
“小兄弟,随便点,这些床单弄脏了也没啥,别怕,就这样坐嘛!”
衣服被我拽了两下,还是塞进了包里,然后将包抱在怀中,转身坐下了。盯着脚上那双又脏又破的球鞋,我悄悄地瞄了瞄他们脚上又黑又亮的皮鞋后,不好意思的把脚往床底缩了缩。
男的站了起来,转身走到床头边。这时我才看见他们的床旁边有一个棕色的小皮箱横放在地上。男的蹲下身后整个皮箱就被他挡住了。这时只听见很有规律的拉链声,接着就是塑料袋发出的哗哗声。拉链声再次响起过后,他站了起来。转身的时候他又说到“今天又赶车又赶船,赶到现在饭还没吃,好久没这样饿过了。小兄弟,你吃过饭了吗?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又急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将一盒包装精美的饼干递到我面前,“你这样坐不累吗?把包放到地上嘛!这盒饼干我们分到吃哈!”
我动了动手,还是没把包放下,也没有拿饼干。这时那男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哎!”然后他小小的退了两步坐了下去,接着就听见他们两人咀嚼饼干发出很有节奏的唰唰声…,这声音让我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肚子就发出咕咕的一声。
这时那男的站了起来,我急忙伸起右手,没想到他不是要递给我饼干,而是径直的向门口走去。我想他们一定在偷偷地笑我,所以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门被打开的时候,男的说到“你们坐一会,我去看看能买点啥吃的。”然后就听见轻轻的关门声。
女的起身走到桌子旁,边咕咕地喝着水边坐下了,片刻后。
“小弟,你刚才是靠在门上睡觉吧?你一下倒进来,把我们吓了一跳。你多大了?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她的嗓音甜甜的还很清脆,但不知道为啥总卷起舌头说话,以至于她说的每个字都听不太清楚,所以我误认为她是在自言自语,即使知道她在问我,我也只能点头默认,装着听懂了。
“你过海打工的吧?是打工吗?”
沉默片刻之后,我反应过来她是在问我,我点了点头…。
“你听明白了吗?是去打工吗?”
我还是点着头…。
“看你很小啊!你多大了?”
继续点头…,
这次她停顿了半天,才又问到“你到海口还是到别的地方?”
点头…。
她忽然弯着腰向我跨了两步,用手轻轻地碰了碰我抱着的包,同时问到“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啊?咋一直点头啊?是听不明白我说什么吗?”
本来我就很紧张,被她一触动,反而身体开始了僵直,头也开始冒起了汗,所以我点得更厉害,而且很机械。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抬头看她的时候还很憨的笑了笑,也许这笑脸比哭还难看,所以她瞬间皱起了眉头,睁大了眼睛。也是这时我才看清她有着雪白的肌肤,细细的柳叶眉下有一双明亮诱人的大眼睛,笔挺的鼻梁轻轻的翘起,润红的嘴唇被圆圆的小脸蛋围着,让人有种想咬的冲动,黑亮的秀发在头上二八分开,然后像瀑布一样从右肩垂直而下。她的艳丽伴着淡淡的温香进入我感官的时候,全身已经发热,脸更是火辣辣的烫。
她退了两步,轻轻地坐了下去,“还以为你听不懂我说话,原来你是哑巴啊!你把包放地上吧,这样坐着你不累吗?算了吧!也许你不懂我说什么,反正你也不会说话。哎~!”
她叹气的时候从桌子上拿了一瓶水递给我,我没有接,她就用那瓶水碰了碰我的包,又扬了扬,示意我拿着。这次我终于把水接下了过来,她才又坐了回去。
“谢谢你们,”
“你不是哑巴啊?嘻嘻~!以为你是哑巴,为啥刚才问你半天你不说话啊?”
“我不知道你说啥,谢谢你们让我进来。”
“你说大声点嘛!我听不清楚。你是说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那我说慢点嘛!”她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缓慢的咬着每个文字,“你怎么老埋着头,你很怕陌生人?”
我没回答她,只是将包上的手提袋理了一下。
“放地上嘛!你有多大了?”
“快十九了。”
她又将身体向前移动了一些,好像还向我这边倾斜着身体,“是十九吗?”
“嗯,”
“你大声点嘛!我听不清楚,你从哪里来的?”
这次我停顿了半天,结果她又问了,“你从哪里来,听明白了吗?”
“嗯…,四川,”
她将双肘撑在膝盖上说到,“洗穿?”
“不,四川,”这次我的声音大了点,但我将身体向床架边移动了一些,因为她向我倾斜的很近,我又能清晰的闻到她身上的香味,这让我很不自在。
她终于将身体收了回去,用手边指向门外说到“四川!他也是四川,就刚才那个。你四川什么地方?”
我又犹豫了半天才说,“……江油。”出门前,同学们都叮嘱我,“一个人在外别轻易相信人,别轻易告诉别人自己的姓名,别轻易跟别人说自己的家庭住址。外面坏人多,万事要小心谨慎,别人莫名其妙关心你,一定有问题……”
“酱油?”她将身体朝我对面移动了一下,尽量的向我靠得很近,“小弟,你说的酱油吗?”
“不是,是江油。”
“是哪里?你说话大声点,我听得很吃力!你说话比女孩还缅甸,你知道吗?在…。”
这时门开了,那个男的出现在门前。她变得喜出望外的喊到“哈!你终于回来啦!你们四川是不是有酱油啊?”
门被关上后,那男的走到桌子前,呵呵的笑起来,“酱油?我们四川的调料,就是你们说的老抽。”
女的有些焦急的回复到“不是,是地方,这个小弟说他是那里的人。”
这时男的爽朗地笑起来,“是江油吧?!小兄弟,你是江油人啊?”
他忽然用四川话问我,我很快的点了点头,“嗯!”
塑料袋唰唰地响起来。男的打趣说到“有酱油这个地方,一定还有耗油吧?是江油,县级市。你呀!普通话还得练。”
“哎呀~!这小弟说话很小声,听得我费劲死啦!他咋不像你呢?”
男的突然变得温柔了许多,“现在知道我好了吧?”
那女的却嗲声嗲气的说,“呵呵!你不好?跟到你干嘛?买了好吃的吗?”
“船上能有啥好吃?三盒饭,我们一人一盒,来!先填下肚子,”他把雪白的饭盒递到我面前,可是我动了动手还是没有去接。他停了一下,又递给了那女的,“哎!这小伙子,”
“刚才小弟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是哑巴啊!我还从未遇到这么害羞的男孩。我先吃了,饿死我啰!”
“你吃嘛!老弟?你出来打工的哇?”
“嗯!”
“那就是嘛!出来打工像你这么害羞的男娃儿哪个要你嘛?出来打工畏手畏脚的要吃亏哩!出来都是靠朋友,要放开点。这么远都跑出来了,还有啥子好怕的嘛?你说是不是?来嘛!先把饭吃咯多!”他边说着地地道道的四川话,又边把饭盒递了过来。
这次我终于放下旅行包和水,接过了饭盒,但没要吃的意思。“咋了啦?怕我们是坏人嗦?那你吃我的嘛,”他递了过来。我没接,但我打开了手中的饭盒。
“对了噻!吃嘛!来放到桌子上吃。我老家就在绵阳,我们可以说是同乡,坐过来嘛!能遇到老乡也是缘分。出来打工别拘束这些,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怕这怕那的。结果啦?坏人没遇到几个,苦头到遇到不少。男娃娃嘛!怕啥子害羞哦!不然很难吃得开,你说是不是嘛?”
女的忽然好奇的问,“你们说什么啦?”
男的吃了两口饭,转过头对她说,“我说他不像男孩,太害羞,”
我移到桌子边,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
“他就是比女孩还缅甸,”
男的咧嘴一笑,“蓉蓉,是腼腆,不是缅甸,有我这个不合格的师傅,算你倒霉。”
“缅甸”原来是这样得来的,我暗自觉得有点好笑,但没喜形于色。
“你知道不合格了吗?我们的话你怎么很快得就学会了哦?你是不是有秘诀没教给我?所以我老说不好普通话。”
“呵呵!秘诀?是有秘诀,要填饱肚子就是秘诀。快吃饭吧!”
“你有地方去吗?”
他在问我,但半响后我才反应过来,急忙把口中的饭吞了下去,“嗯!”
“那就好,到这边来要是人生地不熟的,很麻烦。我到这边来的时候啊!睡了有半个多月的马路才找到落脚的地方。哎!想起来就可怜巴巴的。你朋友要来接你吧?”
我摇了摇头。
片刻后,“这边的人说话很难听懂,你咋去你朋友那边啊?要不我们送你吧!你朋友住哪里?”
我急忙从第二层衣服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他看了看说:“道客村明湖公寓,下了船我们送你过去嘛?”
他把纸条递还给了我,我又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原来的衣服口袋里,然后说到“我能找过去,”
其实我不知道下船后该怎么去找这个地址,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因为我一点也不了解海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从求取生存的观点来说:“海口是我目前唯一可选择去的目的地,它是我赖以生存的梦,是比我的家好的地方。”
“不是跟你说了嘛,出来靠朋友,何况我们是老乡,下船后有车来接我们,顺路就带你过去嘛!你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找个地方麻烦的很。就这样说定了吧?老弟?”
忧虑了半天之后,我很感激的向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小老弟啊!要说一堆道理你才会明白,吃饭吧!”
吃完饭后,男的边清理饭盒边问到,“老弟,还不知道你叫啥?”
“我叫瞿羽,”
“quyu?咋写的?”
“上面两个目的瞿,羽毛的羽。”
“呵呵!少姓,看样子你没有20吧?”
“嗯!”
“我问过他,他十九了。我累了,我睡一会哈?”女的边说边脱下了高跟鞋。
“嗯!你这么小,出来打工,家里父母不担心吗?呵呵!其实像你这么小出来打工的人多得是,家里生活困难也没办法啊!早点出来赚钱也是对的。出来打工嘛!多认识几个朋友比窝在家里舒服,以后有缘再见的话我就叫你小羽,好不好?”
“嗯!”
“我叫施傅平,你喜欢的话就叫我平哥嘛!她是我老婆,叫司马慕蓉,你就叫她蓉姐吧!她是香港人。这边的人啊,说话习惯了卷起舌头,不过接触多了,他们的话也不难听懂。”
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下手表后,使劲的伸了个懒腰,说到“还不到六点啊!还要两个来小时才到海口,上床休息一下嘛!到了我们叫你。我们坐了三天的车,真累得够呛,休息下吧?”
“嗯。”
他话还没说完就脱起了鞋。我看了看窗外,顺着翻滚的海水,看到无边无际的海平线,几只海鸥正在蔚蓝的天空中欢悦的追逐着。
“老弟,这几瓶水都没喝过,要喝水自己随便哈!困了的话就躺一会嘛!真累啊!睡了。”他侧身躺下后,调整了一下身体,就将已经躺好的蓉姐抱在怀里。这时我才发现,那张床对他们两个人而言显得小了些,也是这时我才明白我坐着的这张床是他们其中一人的,从心底我对他们又多了一份感激。但心底又涌上了另一种感觉,他们这种暖昧的入睡方式让我有些不意思,所以我调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片刻后,疲惫征服了我,眼帘一次次的垂下,终于我趴在了桌上,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