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小小是南齐的小姐,这,已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历史清清楚楚地记载:六世纪末期,苏小小在杭州宜春院干活。我们无法用一句话概述这份工作的特质,简略一些的说法便是:苏小小躺在床上,把双腿张开,然后仰视着天花板,快感如潮。凭心而论,这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我爸和我妈生我的时候也干,但由于意识形态的问题,这事并不那么光彩,至少不是一件能够拿出去卖弄的荣耀,所以各事业单位都比较注意这一点,往往在门后竖立一横幅,上书:卖艺不卖身。有识之士一看,便知道此地又卖艺又卖身,于是眼睛一亮,随即跟进去。
宜春院坐落在西湖湖畔,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属于公私合营性质,不必担心官方的查处。每一年,全国各地的游人络绎不绝地赶往西湖,然后络绎不绝地涌向宜春院,一洗身心的疲惫。在红漆的高墙外,可以看到精致的楼阁内灯火通明,风起的时候,可以嗅到里面的姻粉名花,听到里面的浅吟低唱,我们知道固体也能传声,所以如果你再靠近一些,或者把耳朵贴在地上,就会听见里面浪叫不绝。尤其是因为固体传声比气体快,当你耳朵贴地时,听到一个“啊”后(这是固体传来的),在一个相当短的时间间隔内,你又会听到另一个“啊”(这是由气体传来的),这样在你耳边响起的将是密密麻麻地重音“啊啊啊啊”,有如音乐,十足地撩人心弦。抬起头来,你又会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大门外一对大理石筑就的狮子,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正在卖力地做爱。门上悬挂的横匾,不再是“卖艺不卖身”,而是金光闪闪、极富文采的十一个大字: 此地有十里荷花,三万美女。
苏小小作为十里荷花的一朵,三万美女的一员,成天也囿于那高高的红墙之内,每天的工作重复而简单,便是躺在床上,把腿一张,双眼一闭,随后快感如潮。苏小小对此评论说:天天都干,一点新意也没有。每月月底领工资,她都能多得一些,因为院长是她姨妈。拿到钱后,她嘘了一口气,便坐上自己的油壁车出去玩了。当时她身着一袭长裙,是绿色的,集合着杭州山湖的色彩,不同于她的车幔,是蓝天的颜色。在清脆的马蹄声中,一抹绿色和一团蓝色轻快地前行着,没有停下的意思,好象一首唱不完的歌。与此同时,苏小小正沉思着,想着一些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在宜春院干活。
事实上,苏小小很不喜欢这份工作,并不是这事本身不好,而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干这行。当她出生的时候,老爹已经死了,再过两年,母亲也迫不及待地过世,然后她被姨妈收养,--而姨妈是开宜春院的,于是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当她有思考问题的能力时,自己已经是一个小雏妓。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所以,当她还没生下来时,就注定她爸和她妈的早死,以及当她有思考问题的能力时,自己已经是一个小雏妓。这事说起来实在令人伤心:苏小小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是一段历史。
苏小小在宜春院干活时,学了不少舞蹈。她披着粉红的丝巾,一手叠在背后,一手高高地举在头顶,缓缓地转身,脚下踏着盈盈细步。南齐规定:舞女跳舞不能过快,手臂的移动速度不能高于10cm/s,脚下移动不能多于10cm/s,臀部的转动每秒不能超过十度。这样舞女跳起舞来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喜欢劲舞的同志会恨不得一枪把她打死。当然这种慢舞也给人以超强的视觉感受:动作一慢下来,什么地方都能慢慢观赏。遗憾的是,苏小小天生不喜欢跳慢舞,她喜欢更热烈的表达方式。她一旦投入状态,就会把南齐的规定全部忘掉,双臂像盛开的花朵有力地张开着,挥舞着,全身上下频率极快地扭动着,并不停地打转,与此同时,小腿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有时能跳上屋顶。当时她穿着一对红色的比基尼,披着半透明的薄纱,越舞越快,越舞越起劲,直到观舞的人眼球里只剩下一团火在上下跳跃着打转,顿时血压上升,一阵眩晕,忙喊stop。
据苏小小说,每次这样舞过之后,会有一钟酣畅淋漓的感觉,有如男人射精。姨妈听了之后破口大骂,说现在的主旋律是要跳慢舞,你慢点来行不行?苏小小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说:我天生喜欢跳快舞,那怎么办?姨妈说,那你没人的时候跳。客人在的时候,给我放慢一点。苏小小“哦”了一声,从此在客人面前跳慢舞,其状态有如一头正在艰难地犁田的老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