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昨天左联又喝多了，回宿舍的时候一个闪身从三楼滚回了二楼半，当时没觉得什么，今天才发现膝盖、胳膊上好几个青紫淤块。这要是以前，他又要被老婆骂个半死。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个没有正式工作的老婆就是从心里瞧不起他，他谈谈理想，老婆就说他吹牛，他谦虚谨慎，老婆又骂他窝囊，说你看人家张校长，你看人家李主任！不知道当初左联想方设法想弄个一官半职的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借助小舅爷的余威已经在官场上起步，社会又从媚官转为拜金了。他跟不上形势，最后输给了一个浙江的皮鞋商。
他发过誓，以后决不喝多！可是一到酒桌上他就当不了自己的家了。要生存，要开展工作，因为一杯酒拂了别人的面子，以后谁还会配合你呢？不要说一些大是大非自己作不了主，就是喝酒也是一样的。咱们中国人很难把生活与工作分开来，生活中的矛盾会影响工作，工作中的争执也会影响私人感情。他不能不顺应这个万花筒一样的社会。
不过昨天喝多是他愿意的。王老家儿子结婚，局机关、学校的头头脑脑都到了，倒不是全凭王老德高望重，他背后有个影子呢。王老是本单位人，对自己可以说是百般呵护，这点分寸左联心里有数。特别是王老退休以后，左联倒和他走得更近了，过个一两周就会被王老电话招来改善一下伙食。王老说：你看你，天天吃面条，人都吃成蚯蚓了。快过来，让你阿姨给你做点好吃的！有时左联会带瓶酒去，有时会捎几个凉菜去，爷俩就小饮两杯。今天王老特别关照了：今天你大弟结婚，你要给我卖点力气啊，把客人招呼好了！
哪里还用左联招呼，那些下属单位和兄弟部门的头头们早盯上他了，他又不能只看着领导不管一线的老师，这样算下来就有几百号人了，分成近五十桌，每桌舔一点吧，没有个斤把酒量恐怕当场就趴下了，更何况敬领导酒还得感情深一口闷呢！要不是小张和莉娜不停地打他**、偷空儿把他的白酒换成雪碧，他这条小命儿恐怕也八成去了七成了。有人发现了，不让左联，莉娜端起一大杯酒说：想要人命是不是？来，我陪你喝！莉娜不怕这些，她要是急了，能把酒灌人家脖子里。据说有一次下去检查工作，一位小学校长对她说话有点轻佻，她夹了一块红烧肉站起来，说来我喂你吃。那家伙还真把头伸过来了，结果那块肉却落到了他的眼镜里，烫得他直喊姑奶奶。
李莉娜真正喝酒也不是没有过。那是王老退休的时候，左联说咱们这次去打秋风吧，把省下来的吃饭钱给王老买个纪念品。到我老家那边去，我找人请客，顺便旅游一下，大家也放松放松。平时发放绩效奖的时候还有人会嚷嚷几句，但是给退休人员搞搞仪式，没有一个人掣肘，都希望从研究室出去的人能风风光光。再说，这是一个人最后一次享受待遇，谁还能不老呢？年老的自是极力赞成，年轻的听说有好玩的，更是踊跃得像一群过圣诞的老鼠。
抽了个双休日，左联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上路了。左联没忘了请请局长书记，但是到底是思考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不同，领导们说：你们去吧，注意安全。回来我们局里也要组织给王老送行，我们就不去了，让你们背后痛痛快快玩玩儿，顺便还能骂骂皇帝什么的。车你们随便用，和办公室打个招呼就可以了。左联去请领导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出现了分歧：年纪大的，认为领导去了可以提高退休人员的心理感觉和地位；年轻的觉得领导去了不自由，而且大家的注意力会集中到他们身上，主题不突出。听说领导们不去，大家又同样感到自在，反正回来还有活动，两全。
家乡朋友安排的接待规格相当高，在县里最高档次的酒店。左联事先说明了，陪同的人员不要复杂，因为是民间活动，尽可能减少礼节上的麻烦，让大家玩得轻松。接待方一共来了三个人：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这是规格的标志；左联的一位同学，做水晶生意的，是今天的东道主；还有一个是司机。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那儿也就中午了。开宴的时候，副局长致欢迎辞，乡音浓重：首先俺代表教意局，欢迎以左举印为朽地戈尾捐家来挤导耕作！左举印系俺们地脚傲，系俺们siàn地优秀银才，在戈尾地鸡齐sià取得了辉煌地情ziù，俺zìng戈尾捐家一北！他说一句，莉娜和小张在下面学一句，不时发出压抑不住的吃吃的笑声。左联也用家乡话表达了感谢，那地道的方音，让几位女士面面相觑：平时他的普通话那么标准，还会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事后她们问左联，左联说：你们不了解那里的风俗，如果用普通话和你交谈，你就是一个普通客人，只有接待感情深厚的客人才讲家乡话的，说明你不是外人。
按当地风俗，开门三杯酒，第一杯表示欢迎，第二杯表示祝福，第三杯欢迎常来常往，这三杯是必须喝干的。说是三杯，其实是三小碗，和放调料那种小碗差不多大的那种小酒碗，喝完三杯以后才换小杯，彼此互敬，表达各自的感情。三碗下肚，有人就管不住自己了，什么初次相识，什么拘谨，通通忘到脑后去了，吆五喝六地就融到一起了。
本地有一道土菜，煎饼卷小鱼，非常好吃，上来以后很快就被风卷残云了。左联喊：小姐，再上一盘！又吃光了，又喊：小姐再来一盘！吃光了左联又要喊。莉娜红着脸拿眼睛剜他，说：左，你土不土气啊！有这样叫菜的嘛！喝了酒的人对音量控制不好，她以为声音很小，大家都听见了。三位主人就有点挂不住，水晶老板说：俺们这里就是土气，但是实在。来，俺敬李小姐一杯。这一杯可不是一般的杯，那是喝茶的大玻璃杯，没有半斤也有四两吧。左联站起来了，说：毛头，俺们莉娜不了解风俗，别怪她。来我陪老同学喝。莉娜知道自己犯忌了，但不服软，咚咚咚倒了一大杯，说：相老板，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们主任呢，没别的意思。我给你赔罪。没等左联反应过来，一大杯酒已经进了莉娜的肚子，像一条火龙在里面翻滚、冲撞。大家齐声喝彩：莉娜海量！水晶老板有点感动，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李小姐肝胆照人，够朋友！毫不犹豫地把一大杯吞了下去。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只要你伤到了他们的自尊，他会拿命来和你玩儿，但是如果你满足了他们的自尊，一切就在瞬间烟消云散。气氛又一次进入高潮。但那一浪一浪的喧闹声离莉娜越来越远，远到缥缈，远到虚无。她一个人跑到沙发上呆呆地倚着，大大的泪滴在眼里打转……
左联被一口酒呛得大咳，一回头，正看见那两滴水晶一样的泪珠挂在莉娜长长的睫毛上。他吓得把咳嗽都忘掉了，赶紧过来，说：莉娜怎么了？莉娜怎么了？莉娜挣扎着说：没怎么，就是难受……这时大家才围过来，倒水的倒水，捶背的捶背。毛头的司机也过来了，问：能不能吐掉？莉娜闭着眼睛摇摇头。不一会儿，小伙子拿了两粒胶囊来，说：快吃下去吧，这是我们相老板专用的，一粒两百块呢。
莉娜还要坚持，众人哪容她多说，硬是把两粒胶囊塞进她的嘴巴，几分钟以后，莉娜睡着了。红润的脸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酒窝，长长的睫毛俏皮地向上翘着，两缕栗色的头发不安分地卷曲在耳边。这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子呢，左联心里想。安顿好莉娜，大家又回到了桌上，继续着未完的话题，然后大家一起唱唱歌儿。那天左联了在酒精的指挥下一展沉闷了多年的歌喉，唱的是《把根留住》，算是对家乡朋友的答谢，也表达了对王老的留恋，唱得颇有几分苍凉：
多少脸孔 茫然随波逐流
他们在追寻什么
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
却在命运中交错
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
期待着旧梦重圆
万涓成水终究汇流成河
像一首澎湃的歌
一年过了一年
啊 一生只为这一天
让血脉再相连
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
留住我们的根……
下午洗温泉的时候，莉娜已经顽皮如初了。大家不禁慨叹：有钱真好，连酒都奈何不了，简直是五毒不侵了！这次也就是莉娜被灌了一下，王老稍高一点，毕竟来的人多，人多酒量大。
回去的路上，左联给每人发了一条水晶手链，说是到他家乡来的纪念；王老另外发了一对水晶健身球和一座寿星雕塑。大家在一起欣赏，发现莉娜的手链和别人的有一点不同，每一粒珠子上都有一个喷砂佛像。小张、贾鸿他们质问左联这是怎么回事，左联笑笑说：莉娜今天受委屈了，让佛祖保佑这个没长大的孩子吧。阿弥佗佛！于是车里就装满了各种意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