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明明有的事情即将发生,大家却觉得离自己还很遥远,而有的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十分渺茫,却觉得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我要讲的这件事发生在左联到研究室后的第三年暑假。
当时区里的教师并不超编,可是上级有指示,要在事业单位引入竞争机制,全区中小学教干和教师一律实行竞聘上岗。局里是早就进行了宣传发动,但是老师们以为政府各部门超编现象那么严重,怎么可能从教师开始实行竞聘制呢?还有人编了个故事,以嘲笑这个政策的虚妄。说是有一位领导到学校检查工作,事先不让手下人给学校打招呼,有点微服私访的意思。到学校后也没人知道,学校正在上课,他前后左右转了一圈儿,说把校长给我叫来。校长也在课堂吃粉笔灰呢,听说领导来了,气喘嘘嘘跑过来,伸出沾满粉笔灰的手想和领导握手。领导却冷着脸说:就是你一趟一趟跑教育局要老师的吗?校长说是。领导说:你的老师不够用吗?我刚才转了一圈,每个教室都有老师上课,办公室里还有那么多老师坐在那里!校长说是可是……领导说:没有什么可是!你这种行为是欺骗政府,知道吗?领导回去以后就下了竞聘上岗这道命令。由这个故事可以看出老师们当时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谁知到暑假的时候,局里真的组织起竞聘工作来。老师们一下子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局里指示研究室对老师进行应聘程序培训,主要内容包括专业知识考核、教育学心理学考核、说课上课和答辩。
在业务上,研究室历来反应迅速。这几年上面的政策不停地调整,已经把他们给训练出来了。有一段时间提出“减轻中小学生过重的课业负担”,一份份红头文件半生不熟地传达下来,到老师耳朵里就剩下“减轻中小学生课业负担”,甚至就浓缩为“减负”了。据说报纸上还报道一些典型,有的学校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用秤称学生的书包,如果超重,校长主任就地免职。许多地方还开通了中小学生热线,学生如果觉得作业多了,一个电话,上级有关部门人就到了现场。老师们战战兢兢,连作业都不敢布置,学生下午两点钟上课,四点就跑得满大街都是,有的还溜进网吧。家长不可能四点就下班,孩子管理出现了空档,弄得怨声载道。研究室是执行部门,觉得这种机械地理解上级精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弄不好就害了一代人。经过对文件进行反复学习,组织中小学开展讨论,决定在“过重”二字上做文章,不仅要求老师正常开展各种教学活动,还不定期地对学生的学习效果进行抽测。一些同事不敢冒险,劝左联不要顶风上。左联说出事我兜着,亲自带着职员深入学校。个别领导在开会的时候含蓄地点了这件事,大家都为左联捏了一把汗。林阿姨、孙林、贾鸿他们都说还是稳妥点好,连疯子也说左主任你不要冒险,弄不好要承担责任的。只有李莉娜态度坚决,说你们觉得研究室这样做对不对吧,只要对就没什么好怕的。好在这件事上面很快就发现了偏差,下文纠正了一些过头的做法,大家才松一口气。后来在连续三届毕业生考试中,效果明显不一样,成绩在全市遥遥领先,局长露出了笑脸,说:左联,你做事可是一点都不左啊!
现在,这样的任务落到了研究室头上,左联也觉得没底。正常的业务培训是研究室的业务范围,也是强项,可是这种为了竞聘而竞聘,意义究竟在哪里呢?局里指示是培训竞聘程序,但老师们要的是竞聘内容,这个矛盾应该如何解决?开会讨论,没结果,因为不知道组织竞聘的命题人是谁,无法进行沟通。无奈,左联只好让大家把每年岗位培训的内容转化为应聘的形式对老师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培训。
竞聘开始了,左联他们都是评委。可是内容是请一所师范院校命的题,和教学实际有很大距离,特别是年龄大的老师,根本不知道问的是什么、应该怎么回答。
工作进行到第四天,内容是多媒体操作和说课。一位老教师走上台,面对一无所知的电脑操作,先是浑身颤抖,然后汗水不停地流,最后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下来。她抬起头,看看台下那些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专家,只有左联一个人她认识。
她停下手里的鼠标,声音颤抖地说:各位评委,左主任,我今年五十三了,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我落后了,我不会电脑。可是,左主任,你是知道的,我连续十年带六年级,我的教学成绩怎么样?……为什么一定要为难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呢?你们也有老的那一天,你们也有落后的那一天,你们也有比不过年轻人的那一天,为什么要让我这个教了三十几年书的人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呢?……说着,已经泣不成声。左联站起来,他的心里满是酸涩,走上操作台,拉着老教师的手说:马老师,冷静一点,不会咱就不做了,啊!马老师一把抱住左联的肩膀放声大哭:左主任,给你丢脸了,我不考了!说着夺门而出。左联呆呆地站在那里,眼里一片模糊。台下的评委也都低下头,唏嘘不已。
竞聘结束以后,左联和评委作了沟通,决定把竞聘过程中的一些特殊问题反映上去。他们的意见被局里采纳了,老教师的竞聘条件适当放宽,但是必须调离中心校,到二类校任教。为此,左联和研究室全体人员沮丧了很长时间。
一天,左联在街上遇到了马老师,感觉她没有了以前的神采,背明显驼了,头发也显得干枯。马老师看到左联,巴巴地穿过一条马路,过来和他打招呼。她拉着左联的手说:左主任,谢谢你啊!不是你说话,我就下岗了。孩子都大了,老人也都走了,不拿工资也饿不着——可是,拼死拼活一辈子,最后却成了不合格教师,丢人哪!好在现在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都了解我,对我很尊重,也算给我保留了一点尊严……左联安慰她几句,但觉得说出来的话很苍白——他能有多大能量呢!
在一次全区教师培训会上,左联亲自作了一个培训动员,讲话的题目就是《落后,离我们有多远》,他希望大家能够真正体会到现实的严峻性,真正认识到终生学习的重要性。他说,在他任职期间,研究室要进行彻底的观念更新,走到教师中去,把教师的需要和愿望当作工作的主要方向。
他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但走出会议室,他的心里还是感到压抑,他觉得能为教师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而且,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不落后,他也不敢保证研究室永远不落后。
抬头远望,昨天那场雷雨把周围的山洗得一片洁净,一缕薄薄的雾汽缠绕在山腰上。一列红色的火车正从黛青色的山脚下驶过,在傍晚的海风中留下一串悠扬的汽笛声。左联回头看看自己工作的小楼,在夕阳中白得有些耀眼。他的目光向更远处延伸,那一幢幢或高或低的楼房里、窗子后面,都在进行着什么样的故事呢?他感到了人的渺小,感到了人生的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