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载着知青的火车一直开到水洞子镇，车一停稳，迎接知青的人都围了上来，车厢顿时也混乱起来，王锡人个子矮，想探头看一眼，哪里能够，身子早被淹没。这时，他依稀听到刘松巍在高呼：“毛主席万岁！”顿时车厢内外出现了一片欢呼声。他也跟着高呼，并想掏出胸前藏着的毛主席语录本，可是手脚都被压的死死的，好在这里车门打开了，被束缚的手脚终于归还了自己，他迅速地去掏口袋里的毛主席语录，一边走一边高呼口号。

站台上锣鼓喧天，到处是黑压压的群众在高呼口号，还有排列整齐的学生在扭秧歌。刘松巍是他们的组长，刘松巍拖一根大辫子，个儿要比王锡人高出一个头。不一会儿，她已经和迎接知青的干部们接上头了，石溪村的村长孙肖明站到了他们中间。“欢迎，欢迎你们。”“我们那儿是个山村，条件最差，你们可要吃苦了。”“我们不怕吃苦。”他们抢着说。

看到孙肖明高大的身材，王锡人就有了抬不起头的感觉，同样是男人，瞧人家就生成这样，走起路来能生起一股风，于是更加自卑起来。

听说上山下乡，王锡人并无同学那样的热情，并不是怕苦怕累，实在是为自己的身材矮小单薄担心。他这样的身高和单薄的身子，到乡下又能干什么？，弄不好就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若在城里，确有矮人另外生存的空间，实在不行就去做官，父亲就因为身材矮小，在官场上打拼尤其卖力，打成右派前已经是省商业厅厅长，王锡人相信凭借自己的头脑，若在城里，一定会有一番作为，至少也能混成个文化人，凭脑子和本事吃饭，完全掩盖住身材矮小的缺陷。

显然，队长孙肖明已经发现了他的矮小，因为他一定要把王锡人肩头的挎包背到自己的肩上，王锡人坚决推辞，一来是人家是生产队长，将来一切都要听命以他，不能人来没落窝就是受人家关照；二来那包里的东西实在不能让他背，那是母亲为他炒制的二十斤炒面，下乡前一夜，母亲一夜未睡，深为这个儿子的生活担心，炒了一袋麦面一定要让他带上。起先他死活不肯，觉得这样等于把娇生惯养的恶名声背在肩上，让同学瞧不起，但拗不过母亲，只好背着。上火车时，他特意留心同学们的行李，除了衣被都一无所有，于是这袋炒面愈发显眼，他一直不敢把炒面放下，紧紧背在肩上，下火车后，本来人矮腿短，加上这袋炒面的从师，走起路来远不如那些挺胸抬腰翘辫子的女人利索神气。

执意不肯的王锡人，见孙肖明在拿自己背包的同时又把两名女生的包包裹抢了过来，这才松手，孙肖明的前面左右都挂上了包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走路的速度，于是王锡人一路小跑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约个把小时，他们来到石溪村，顿时眼前一片麦浪，田野竟有翰海一样的辽阔。“你们瞧，今年的庄稼多好啊。”孙肖明指着田野说。

金黄的麦穗头挨头的拥挤在一起，尖利的锋芒并无人心般的尖刻，极温柔敦厚地随风摆动，王锡人觉得过去很少能看到这样的偎依和紧密，这让他心中产生了诗意的感动，听人说乡下人纯朴，或许纯朴的人能够这样的偎依。

王锡人想，我一定要做一个纯朴的人。与那些纯朴的同学比，生活中他总喜欢一些小花招，这可能是受益于父亲的遗传，又或是受父亲官僚习气的影响。城市并不排斥狡猾的人，城市甚至是专门造就投机取巧、阿谀逢迎的地方，城市一如辽阔的田野，自有灌渠将那肥水引到少数人的脚下。父亲看着他，不无忧虑地叮嘱：“你只有真正把自己变成农民，才能很好地在乡间生存下去。”已成右派并且下放劳动的父亲如此叮嘱，仿佛是他数年改造的心得。这句话落在王锡人心上，便也有下放受改造的感觉，我的境遇将可能与右派父亲无异。但从车站到田野，农民如田野的夏风一样纯朴，这让他的心稍稍放了些。

其实除了这些麦田，村庄以及周围的风景依然象一幅画儿一样，青翠的山林环状分布，田野受着山的围困，但此时因为麦浪翻滚，使田野山林拥有了某种相同的气质和语言，一种无言的豪放和奔腾。“瞧，田野如此多娇，引我们为你折青春的腰。”不知哪个女生诗一样说了一声，王锡人偷偷看一眼身边几位女生，夏风挥舞着她们的短发和意气风发的笑意，人人都仿佛高大了许多，田野竟能让人高大起来，她们看上去比在城里还要漂亮，她们好像一下子就变成农民了。那么我呢？王锡人偷偷看一眼自己，相比之下，自己更加的矮小了。“我操，狗日的麦田还会变着魔术捉弄人呢。”田野王锡人在心中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