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这几天,张建国考虑着要召开一次村两委会。
说起开会,张建国也是满腹牢骚,都说共产党的会多,这话一点不假,这不,连村里现在都有开不完的会。县委组织部多年前就发了文件,要加强基层党支部在农村工作中的战斗堡垒和领导核心作用,必须要提高党员队伍的素质,把党员干部学习教育制度化、常规化,其中一个重要举措就是村支部要贯彻“三会一课”制度(两委会、村民代表会、民主生活会,党员电教),每年的党建工作检查考核是要纳入“一票否决”机制的,和计划生育、社会治安、安全生产一样严格兑现奖惩措施。张家村这几年各项工作都很出色,群众收入保持着两位数的增长速度,基础设施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完善,社会安定团结,王乡长几次都想把全乡先进安排给张家村,但都因为党建工作(主要是党员发展方面)而在党政联席会上被一票否决了,最后只是安慰性的给个每个村都不会少的单项奖。张建国并没有因此而愤愤,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去调侃王乡长,就你给个先进的奖状有个屁用,能变出金子来?不值三块钱的东西,我发扬点风格让别人好了。弄得王乡长苦笑不得,只得骂一声狗咬吕洞宾。
其实,会议又何止这么多呢,村民自治一事一议,但凡有发展建设,就有一连串的会议,从村民小组开起,一路开到村民代表大会,开得人头脑发涨,两眼发黑,往往还开不出个名堂,扯不完的皮,顺不清的理。张建国数不清自己这么多年开了多少会,有一次喝酒他和人开玩笑说,自己会议的发言估计能写成一套四大名著,连唾沫集中起来也能比得上王羲之练字的那个大缸了。久而久之,逢到开会他就下意识的反感,但又不得不开,不得不发言,拍板做决策。正如久病成医同理,会开多了,他也不用准备什么,政策精神,信嘴张来,条理清楚,让一些代表很是羡慕。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文书刘娟在外乡镇参观学习党建工作回来后,就学会了一招:每次开会的时候,让参会者多签几页名字,然后自己闭门造会,一年的会议记录就全了。一般情况下,与会者是很乐意配合的,其实他们也不想参加,没有补助,还得耽误半个工,还不如去陈老六家棋牌室摸几把呢。也有不配合的,那都是对村里工作有想法的或者是假装原则性很强的党员,张建国对刘娟说:不用管,少了他几个怕个球!我党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够上二分之一就行了!
说到底,还是张建国认为党建工作在农村纯属务虚,说党建也是发展生产力,党建就是推动工作,张建国也是将信将疑。现实是,农村党员年龄普遍偏大,素质不高,开个会都要三请四接的,谈不上先锋模范。年轻人也没几个愿意入党,都忙着在外打工挣钱养家糊口,什么信仰什么主义那都是虚的,只有人民币才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张建国认为这会议还是宁缺毋滥的好,农村的事,往往越是讲究程序越是复杂,套路越多越是难办。
腊月二十五,刚过小年,张家村召开了年内(虽然各项工作在乡里是以公历计,但村里习惯按农历计)最后一次两委会。会议整整开了一天,上午是村委会,下午是党员大会。村委会比较简单,不外是村委成员一起散坐在办公室闲扯,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扯来扯去就是如何名正言顺的私分点公款,通过一番明争暗斗,终于没有面红耳赤唇枪舌战的局面,大家轻描淡写点到为止,很和谐的达成一致:张建国和王喜六每人补助交通费通信费误餐补助等3000元,文书刘娟和另外两个委员各2000元,其他三个不参与日常工作的光头委员每人500元。
下午的党员大会实质内容只有一个:党员发展。其实,张建国不是不想先进,至于党员为什么多年不发展,他有自己的想法。记得老书记退下去时曾经和他说过,在村支部里想要稳站脚跟,一要做事,二要抓人。然后意味深长的说,要不是你在部队里入了党,想在我手上入党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这发展党员的奥妙,当初自己刚上任的时候,就是看王喜六很能干才发展了他。张建国一路走过来,也慢慢的明白了老书记的话。现在看来,他不由得想起一句古训:斗米养仇人,升米养恩人。也就是这个事情让他决定不管仇人还是恩人,今年一定得发展个能力和为人都优秀的党员,好增强自己和王喜六抗衡的力量。
会议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形式上的事,比如:村委对支部汇报工作,支部书记向支部大会报告工作,两委成员的工作得接受支部成员的民主测评等等。还有关键的一点,一年也难得开一次支部大会,对这些“老弱病残”而又故做党性原则的家伙,每到年底得好好安抚一番,张建国摸得透透的,无非就是做到两点:一是会上念报告时一定要加上一句:在全村党员的支持配合献言建策下之类的套话,二是会后请到饭店里海吃一顿,最后发张挂历以作纪念,也好让他们觉得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没有忘记他们,于是来年更加地支持村两委工作。
会议一致通过了一个限期发展对象----村有线电视维护员张家良。现在党员发展按照上面的要求要思想好,年龄轻,知识高,能力强,特别要注重发展女党员。还要做好“双培双带”工作,就是要把党员发展成致富能手,带领群众致富,把致富能手发展成党员,带动群众致富。这几句话,张建国常常犯晕,觉得特别拗口,他想那些搞政治的人就会没事瞎琢磨,玩文字游戏!
张家良是张建国的远房侄子,高中毕业,生性内向本分,就业困难,他老爸就托付张建国安排到了村有线电视台,做了一名维护员,安装线路带收取使用费。张家良对张建国是言听计从,张建国考虑把张家良发展成党员,并不是看重他的文化和人品,他看上的是他的工作,别看小小的有线电视维护员,这个工作涉及每家每户,做得好,那就不亚于是张建国的一双千里眼一对顺风耳。虽然有人曾经反对过,但张建国毕竟是个老支部书记了,靠着各个击破、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斗策略,在会议上表决时,谁愿意自己不举拳头而公开表示反对意见呢?就这样,张家良被先后举起的拳头一致通过为限期发展对象了,再过三个月就能转为预备党员了。
而当王喜六提议把侄子王寅虎发展成培养对象时,大家都沉默不语,张建国见机说到:既然大家都不表态,说明条件还不成熟,下次再议。文书刘娟很配合的把张建国的话记在会议记录本上。王喜六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一对狗男女!却也无可奈何,只怪那些党员没有骨气,自己会前说的好话全当是喂狗了。
在安排过年的纪念品的时候,张建国一改常例,给每个党员发了一个双层玻璃保温杯,全村三十来个党员喜笑颜开,直夸张建国这事办的深得人心,一张破挂历,盖个章除了告诉亲戚朋友自己是个党员外,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擦屁股都闲硬,而捧个印有两委名称的红字,看上去要风光多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爽就得多喝酒,于是中餐就比往年多喝了五瓶酒。喝得轰轰烈烈,喝得豪言壮语,喝得地动山摇,有好几个当场就壮烈了,吐得满地馊味,还有人拉着张建国不放,非得和他好好谈谈后年的支部换届的设想。张建国表现得很大度,没有斥责喝醉的,也没有厌烦纠缠不休的,乐呵呵的和各位党员都干了一杯后,仍然兴致勃勃的听着那些很宏伟很献媚的设想。
在此起彼伏震天价响的爆竹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张建国不无感慨得对玉芬说:一年过的真快啊。今年春节里的张家村格外的热闹,村集贸区的商户们在王喜六的撺掇下,从初一到十五舞起了龙灯,唱起了大戏,这在张家村已经十几年没有过的大事,人们空前团结热情高涨兴趣盎然,凑份子捐钱捐物竟没有一家阻挡,家家户户呼朋唤戚,张灯结彩,迎龙灯,放烟花,扎扎实实的热闹了一番,吸引了周围几个村的群众都来观看,王喜六也着实风光了一回,都说他这件事组织得很了不起,丰富了群众的文化生活,制造了浓厚的节日气氛。张建国却不以为然,除了开灯的时候去应付了一下,后来的十几天都没有去观灯看戏,腻在家里和玉芬看电视,偶尔和大头一起喝喝酒、打打牌。
当然电视也没有安心的看下去,张建国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到王喜六带来的威胁,这正月里戏龙灯本是当地的传统,但现在的人们忙着挣钱,早已把传统丢光了,但王喜六能考虑到这个传统,并煞费苦心的去组织,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另一方面,从初二起,家里就人来人往,玉芬是最忙的了,每天烧菜备酒接待客人打扫卫生,弄得疲惫不堪。还有两委成员、部分组长村民代表和一些“兄弟”们也来给他拜年,他就得一家一家的回拜着,有时候一天得走好几家,除了喝酒就是打牌,也同样的疲惫不堪叫苦不迭。肠胃不适,心情不爽,让张建国觉得过年真是世界上最最狗屁的一件事。
世上很多事就是这么矛盾,不管你多么不愿意,但你还得去做,而且要做好,否则你就别顶着个人头。给领导拜年就是个排除万难也要坚决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