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事情的发生有点巧合。用张建国事后的话说,那是他这个九品的小耗子让一只瞎猫碰上了。
那几天,省电视台“今日聚焦”栏目的记者正在县里采访社区建设的成功经验。该栏目记者对这个县城是很熟悉的,近年来多次来这里采访。这天,这个记者刚被县委宣传部安排下住进本县唯一的星级宾馆后,突然就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电话里,那人爆料说,本县三山乡张家村村书记以权谋私,侵犯群众利益,逼得一个贫困户喝农药自杀,希望媒体能关注。记者一听,觉得这绝对是个爆炸性新闻,特别当前从上到下,正在开展党员干部社会主义荣辱观的教育活动,本省更是要求各级党员干部在活动中,要着实抓好以“知荣辱、讲正气,树新风,促和谐”为主题的实践活动,切实转变工作作风,关注民生,促进和谐,保持稳定,加快发展。
这个时候发生这样的事,绝对够分量,能让自己在主编面前扬眉吐气一把,于是,记者在电话里简单的了解了事情的大概后,决定第二天就下乡暗访。
记者首先到医院向张素莲了解了有关情况,然后来到三山乡和张家村进行了调查,事情果然和举报人所说一致,喜得记者直呼这次没白来一趟。这一切都在王乡长和张建国眼皮底下进行的,但一直等到县委政府找到他们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县委马书记亲自打电话把三山乡郑书记和王乡长招到办公室。天气虽然温和,一进县委书记办公室,二人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热浪直冲脑门,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味道,显然二人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呼吸都觉得困难。
马书记黑着脸,面无表情的盯着郑书记和王乡长,一言不发。三山乡的一二把手大气不敢喘,面面相觑,感觉颈脖上冰凉冰凉。马书记也不理睬他们,看似悠闲的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自顾抽着烟,他吐出一个优美的烟圈,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的下属,突然问道:“你们没什么要说的吗?”
王乡长瞟了一眼郑书记,没言语。郑书记怯怯的舔着嘴唇,欲言又止。空气凝结着,王乡长能很清晰的听到郑书记的喘息声。凝重的场面也让马书记觉得不舒畅,他很威严的“嗯?”了一声。见二人就象浸在开水里的死猪一点反应没有,突然间爆发了:“混帐,你们怎么就没有一点政治敏锐感?真不知道你们乡学习教育活动是怎么开展的?给我汇报的时候那是一套一套的,可实际上你们都怎么做的?给我说说,啊,你们是怎么做的?”马书记气得脸色发青,恨不得把眼前两个手底下的一方诸侯给生吞活剥掉。三山乡两个诸侯这时手脚哆嗦,冷汗直冒,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敢解释,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招来更大的灾难,只能不住地点头应到:“马书记,是我们失职,给领导惹麻烦了。您放心,我们一定处理好此事,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决不姑息!群众的工作我们也一定做好,保证不再出任何问题。”
马书记余怒未消,指着他们的鼻子严厉的说;“追究责任?哼,我先就追究你们两个的责任!告诉你们两个,今年我县社区建设、合作医疗等项工作是完全可以争取全省先进的,如果因为你们这事给弄黄掉了,那你们就准备给我回家抱老婆去!”
等马书记慢慢的平静下来,郑书记和王乡长才小心翼翼请示下一步的工作指示。马书记说:“我已经安排牛县长和朱副书记、纪检委、宣传部、民政局等同志组成一个调查组,你们去和牛县长请示,马上召开个会议,研究一下怎么处理,并形成一个汇报材料,我要向省里市里汇报处理结果。去吧。”
出了马书记的办公室,郑书记和王乡长还觉得空气中飘着丝丝寒意,寒意中,二人又觉得额头潮湿,郑书记不禁掏出精致的手帕擦了擦。郑书记本来是有望年底调上来当局长的,王乡长也好接任书记职务,没想到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看来是凶多吉少了。二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的去向牛县长请示去了。路上,王乡长打了个电话,让张建国马上来县政府,参加会议。
经过会议研究决定:一、统一宣传口径,不得散布谣言,以讹传讹,以正视听;二、责令郑书记和王乡长马上把情况调查清楚,形成书面材料上报调查组;三、如果涉及到违法违纪,一定要严肃处理;四、汲取本案教训,并以此为契机,在全县开展一次主题教育活动大讨论,切实加强基层工作作风;五、集中开展一次事关稳定的社会矛盾纠纷排查,加强信访隐患的查、劝、堵,保持社会安定。会议最后还要求把事情是怎么被记者了解到的情况进行一下摸排,一旦有结果,要加强重点疏导和监控。同时要严肃纪律,保守秘密。
事情其实很简单,二天后,调查情况汇报材料就报给了牛县长。材料的大致内容是:村里是严格按《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坚持一事一议制度,在村民代表会议上表决通过的,乡里也经过了严格的调查审核,不存在违法违纪行为。鉴于张素莲家里的实际情况,建议:一是增加一个名额,提交村民代表会议表决,二是由民政上临时解决一下张素莲家的实际困难。
材料到马书记那里被部分否定了,马书记认为这样的汇报材料显然不能让上级领导和宣传部门满意。他指示:一是给张建国一个纪律处分,可以是警告;二是要安排专人去省里汇报,消除影响,重点是我们如何借此次事件的经验教训,并以此为契机,全面抓好党风廉正建设,要化被动为主动,化压力为动力,化不利为有利。
事情终于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给张建国宣布处理决定的时候,张建国特别委屈。当场就和郑书记、王乡长说:“二位领导,我张建国的工作你们是知道的,给我个警告处分,我内心是很不服气的,但只要二位领导能平安着陆,我张某人绝对服从组织。丢车保卒,我能理解。但以后在村里的工作怎么开展,还有某些小人无处不在的暗招,你们二位领导可要给我撑腰啊。”
在王乡长的眼里,张建国是个优秀的村书记,敢干事,能干事,够朋友。虽然常有些粗暴不细致的工作方法和一点生活作风问题,但还不足以影响对他的评价,看人要看主流,哪个人没点毛病?再说了,一个没有个性的人还真做不了复杂的农村工作。再看看张家村的发展,那在全乡始终是走在前列的,这与张建国的工作是分不开的。但王乡长更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就是想保张建国也保不了,更不敢保。
听说这事在马书记的缜密安排下,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省里一看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群众的诉求也得到了很好的解决,而且县里能借此把社会主义荣辱观的教育活动开展的有声有色,而且还有不少创新,干部工作作风有了切实的转变。于是来了一个胡萝卜加大棒,然后还将县里的创新在全省推广,竟得到了中央的高度关注和赞赏,着实让马书记露了一把脸。
事情过了几天也就不再是什么新闻,此事在张家村里议论了一阵也就烟消云散了。但这事多少还是给张建国的工作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特别是那个王小国,更得意得不得了,多年以后还常拿出来炫耀。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国家这个庞大的机器转动的轨迹和节奏,张家村的工作依旧跟着惯性向前转动。很快就进入了年底,年度内各项工作开始了扫尾,村里也开始着手准备迎接各项检查验收了。除了移民搬迁工程还没完工以外,其他的重点工作基本顺利结束了。而当初张建国计划利用移民搬迁工程买来的土地进行房地产开发的工作一直没能继续实施,图纸都设计好了,包工头老胡请设计院把预算也做好了,关键问题是开发启动资金一时还没能筹集到。张建国琢磨着等年底去有关单位和领导家跑跑,看能不能有什么项目可以嫁接的。然后再去省市去走走,因为本村有个人在省发改委当处长,还有个今年刚刚提拔当了市旅游局局长。
山里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日头也变得特别短,睡眼朦胧的瞅着太阳,一会就从山冈的西边落下去。进入冬季,庄稼地里也没什么活做了,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悠闲起来,陈老六家的棋牌室生意就出奇的好起来。小村的街道上,女人们抢着短暂的阳光忙碌着晒被子,男人们烤着火,聚在一起晒着太阳,谈论着天气和时事。天刚擦黑,新安装的路灯睁开昏黄的眼睛,缩着脖子看着冷清的街道。
张建国走在刮着山风的街道上,心里想着:日子过得真快啊,再过些日子该安排年底的各项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