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人的时候，我耷拉着脑袋，想象苏小陵是什么样子。它孤零零地坍塌在西泠桥畔，枯叶飘零，上面满是残花败草，犹如办完事后床上的一片狼籍。据说不远处便是郁郁葱葱的孤山林木，里面有呱呱的鸟叫，但一切似乎与它无关：它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头，怪诞地立在那里，好象一杆旗帜。

苏小小就埋在里面。据我所知，苏小小是南朝人，而南朝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朝代。你爸和你妈结婚那天，嘴里瞎嚷着“大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把你生下来，就得瞎嚷“大齐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你穿开裆裤的时候，突然有几个公差冲过来，拿刀指着你，说现在时局变了，快叫“大梁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然一刀杀了你。如上所述，你当时还穿开裆裤，对此很是懵懂，于是用力吮吸着大拇指，呆呆地望着那几个公差，口水和鼻涕直流。六十岁的时候，你坐在田埂上，望着逐渐黯淡的夕阳，又会有几个公差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说现在时局变了，快叫“大陈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时，你一定会回想起，很多年前，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有一帮官差用刀指着你，要你说同样的话，而你的口水和鼻涕直流。

苏小小是生活在南齐的时候，这就意味着：她有生之年都得大喊“大齐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后来风云突变，她又得喊“大梁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们知道，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是在她诞生之前就注定了的，每当我想到这些，我就想：苏小小尚未生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段历史。我认为这实在令人伤心。后来她十九岁的时候就死掉了，这事我却不知道应不应该伤心。

小时候，我住在酿溪村，养了一只小狗。此狗是本地的，一点也不凶狠，但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因为它天生没有尾巴，见了人不大肯摇，就是肯摇也摇不了。最要命的是，它见了村长也不跟上去舔舔他老人家的脚，反而马上掉头，一溜烟跑了，追也追不上。甚至干脆原地卧倒，耷拉着脑袋装睡，看也不看村长一眼。村长说它两句它就马上掉头，一溜烟又跑了。村长对此很伤脑筋，建议把它阉掉，这样会听话一点。我说报告村长，这可不行，阉掉了几时再长一个出来。村长皱皱眉，说，那好吧，不过，阿辉，你说话要注意，不要太粗俗。我吐吐舌头，不敢多呆，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开了。

我的狗叫大黄，东西吃得很少，所以长得很瘦弱，一身的皮程褶皱状，几乎连不上骨头要掉下地来，根据三皮的推测能够当风筝用，但跑起来速度奇快，尤其是见到村长时。我对此很是担心，怕它给饿死，不饿死也会给村长打死。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因为村长每次打它都只打个半死，第一时间送孙医生处还能救活。有时候我爱怜地抚摩着大黄伤痕累累的身躯，哀叹说，可惜你太聪明了，要是笨一点就好了。

如前所述，大黄没了尾巴，天生不能摇，这只能怪它娘，见了村长瞎跑，是个人品行问题，应该自己检讨，但它太聪明了，这事不知道该怪谁。大黄聪明异常，能捉到老鼠。它把省下来的腊肉摆在地上，－－里面放了自制的有倒刺的铁钩，一头连着尼龙绳系在水龙头上。一些老鼠来偷吃，却发现走不动，－－因为它们没有力气把水龙头搬走，于是大黄懒洋洋地走出来，把它们一一逮住。这事传出去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说大黄不简单，比人还聪明。村长知道了眉头紧锁，说这可不是好现象，越俎代庖，像什么话。第二天村里开大会，说大黄太聪明了，必须打倒。几个大汉拿起木棒一阵猛敲，大黄的哀叫十里之外都能听见，小文说至今想来都毛骨悚然。村长的儿子三皮说，大黄应该能做风筝的，这次可以试试。他用拔河用的麻绳栓住大黄的脖子，然后一阵狂奔，但见三皮跑得大汗淋漓，后边烟尘滚滚。这说明大黄瘦是瘦，但也还不能做风筝。从那以后大黄灵光不再，成了一副傻相：整天趴在地上，神情呆滞，嘴里流涎，不仅不再会捉老鼠，见了小偷也不叫，反而摇着头摆着屁股把小偷领进屋。我不知道大黄是不是装傻，但村长说一定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对着大黄脑袋就是一棒，但大黄也没有聪明过来，反而蠢得更厉害了，村长说看来大黄还真不是装傻，得给它平反。平反过后，又要大黄感恩，但大黄那时已经傻了，不知道感恩是要对村长磕几个头，反而对着村长撒了一泡尿。村长气愤已极，对着大黄又是一棒。后来大黄死了，我也就不怎么伤心，因为它就算活着也经不起那样瞎折腾。我耷拉着脑袋，想象着苏小陵的情形，心里萌生一种诡异的想法：苏小小十九岁时死了，这事我们不应该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