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谈笑风生话死亡
漆雕冷月杀掉雷思奇,和六个灰衣人之后,就一直坐在大厅左侧一张红木雕花椅子里。他坐着的姿式看上去显得很随意,一副懒散的样子,可是他的目光,始终寒若冰霜般盯在端木云龙的脸上,充满了复仇的杀机。
他等待这个复仇的日子,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伍小怪与燕霞娘子回望着漆雕冷月,分明都已然理解了他的心情。
然而,这一次端木云龙的双手举起来,就再也没有放下。
不是他不想放下,而是已无法放下。
因为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僵硬。
就在他又一次举起小燕子的时候,一只蓝花瓷瓶,突然从右侧的甬道里飞了出来,射中了他后背的会阳穴。
端木云龙的身体虽已僵硬,他的神志还清醒,眼睛也还能看得见。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正款款向他走来,然后从他高举的手里,接过小燕子,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端木云龙看着这老者,看着这无法接受的一切,恼羞成怒地嘶声吼道:“柳雨田!柳雨田!我……你……”
柳雨田取出小燕子口里的丝巾,抱着她朝燕霞娘子走去,头也不回,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不是做梦也没想到,老夫怎么会来到这里?”
端木云龙高举双手,一动不动,嘶声吼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在长白山的树洞里躲得好好的,是缺酒喝了,还是少肉吃了,这个时候跑出来发疯?!”
端木云龙高举双手站在那里的姿式简直猾稽的要命,漆雕冷月忍不住笑得从椅子里坐在了地上。
小燕子高兴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伍小怪看着柳雨田,既惊又喜,道:“柳老前辈,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你又是如何闯过的烟雨谷?”
柳雨田答非所问道:“老夫笑傲江湖数十载,今朝是头一次背后袭击人。唉!实在也是万般无奈!”
伍小怪心潮激荡,道:“老前辈又何必自责,对付端木云龙这种宵小之徒,老前辈的所为不仅无过,且一定会得到武林中人的理解!”
燕霞娘子动情,道:“伍大侠说得没错!侄女偕侄孙女,在此先行谢过柳老前辈相救之恩!”言毕,母女二人面向柳雨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又面向伍小怪与漆雕冷月,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这一份大礼把伍小怪弄得满脸通红,一时不知所措。
漆雕冷月笑道:“燕霞庄主如此大礼,实在是太外道了!”忽然想起什么,遂转向柳雨田,道:“柳老前辈还没有回答我兄弟的问题呢。”
柳雨田哈哈笑道:“你小子是问烟雨谷的事?昔年老夫独闯烟雨谷,本是想上燕霞山庄与烟谷老人切磋武艺,可惜老夫无能,只闯得五分之一的路程,便被浓雾给迷失了方向。”
漆雕冷月不解,道:“可是,这烟雨谷还是昔年的烟雨谷,却不知此次老前辈又是如何闯进来的?”
柳雨田道:“自然是有人引导老夫进来的。”
往往人在高兴的时候,总喜欢弄点花样出来,此时柳雨田就卖了个关子。
漆雕冷月越听越糊涂,道:“还会有人为老前辈引路?那个人是谁?”
柳雨田道:“自然是长不大那个混球!”
在场的人更加纳闷了。伍小怪急切问道:“他?他怎么会引老前辈来这里?”
柳雨田道:“他当然不会。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老夫在山海关即已对他产生了怀疑,这样一来,他的身后就一直跟上了一条老狐狸。”
燕霞娘子插话,道:“柳老伯是踩着他的脚步闯过的烟雨谷?”
柳雨田道:“不错。倘若不是老夫在那条胡同里迷了路,早一个时辰就进来了。”
漆雕冷月还是不明白,道:“柳老前辈不是去了玉田县,参加邱大虎的寿辰,怎会忽然又到了山海关,又在山海关遇上了长不大?”
柳雨田道:“由玉田县去往长白山,走山海关自然是一条近道。那日傍黑,老夫赶到山海关,在街上一家烟草铺买烟叶,那么巧就看见了那个混球!”
每一个人都在静静地听,甚至连小燕子也瞪大了眼睛。
“老夫当时就好生奇怪,这老小孩怎么会独自到了山海关?遂心生疑窦,这样就一路跟上了他——你们猜怎么样?”
伍小怪与漆雕冷月异口同声,道:“他莫非做了什么恶事?”
“虽说不是杀人劫路的恶事,”柳雨田气恼,道:“也是让人不耻的恶事!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竟然钻进烟花柳巷里折腾了一宿!你们说这个混球!”
漆雕冷月道:“柳老前辈莫非就在那烟花柳巷外面守了一宿?”
柳雨田道:“在长白山,老夫为了一头黑瞎子,曾经守候过三天三宿。”
小燕子依偎在燕霞娘子怀里,像是在听一个惊险、曲折的故事,忽闪着大眼睛,道:“老爷爷,你为什么不进去抓那个坏蛋呢?”
柳雨田微笑,道:“爷爷若是那会儿抓了那个坏蛋,现在又怎么能来到这里?”
小燕子忽闪着大眼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少顷,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环视着四周,问道:“咦?刚才那个叔叔呢?他去了哪里?”
那个叔叔就是伍小怪。
谁也没有觉察到伍小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谁也想不出他会去了哪里。
小燕子却已经像捉迷藏一样,在椅子、屏风后面寻找。
过了一会儿,漆雕冷月恍然想起了一个去处,不由的嘴角上就有了笑意,道:“他一定是去了育儿堂。”
燕霞娘子懵然问道:“育儿堂,那是什么地方?我好像从未听说过。他去那里干什么?”
漆雕冷月动容,道:“他一定是去救那些孩子们了!”
然后,漆雕冷月向在场的人,讲述了他与伍小怪在育儿堂里那一段不平常的经历。
秋月,秋风;深秋的夜色。
秋高气爽。
天,蓝得幽深、高远、清彻。
月,明亮、温润的似玉盘。仔细看去,仿佛可以看见那月中的山石、河流,甚至,桂树、嫦娥和玉兔。
月光下,通往燕霞山庄的山道上,此时正闪动着五个轻快的身影。
这五个人,虽然都怀着同样愉快、兴奋的心情,但是每个人的快乐,又有着各自不同的感受与情愫。
唯有小燕子的感情是单纯的,而且总是天真地流露出来。
她虽然由伍小怪与漆雕冷月轮换肩扛着,身背着,怀抱着,可还是一刻也不愿意安静。
现在,她正骑坐在伍小怪的脖子后面,但是她时不时就会弯下身子,去搂抱身边母亲的脖子,亲吻母亲的面颊,亲昵地呼唤着:“娘!娘!”
燕霞娘子疼爱地娇叱,道:“嘿,这小闺女,真是坐轿的不知抬轿的辛苦。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叔叔累了。”
小燕子不服气,道:“娘怎么知道叔叔累了?叔叔自己也没说累。”
柳雨田哈哈笑,道:“孩子到底是孩子……来,让爷爷抱乖孙女一程。”
小燕子连连摇头,道:“老爷爷的胡子会戳疼小燕子的。”
山道上扬起了一片笑声。
柳雨田笑得格外开心,问小燕子,“不让爷爷抱,可让爷爷去小燕子的家?”
小燕子快乐地道:“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柳雨田对燕霞娘子,道:“昔年令尊在世时,没有请我老汉上山座客……”
燕霞娘子顿觉脸上一热,忙打断了柳雨田的话,解释道:“先父在世时,生性孤傲,除了研习武功,收藏古玩、字画、珍宝,并无其他嗜好,是以与外界一向少有交往。倘若有慢待柳伯伯之处,侄女愿替先父谢罪!”
柳雨田连连摆手,道:“我老汉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此次有幸上山,见识见识远近闻名的燕霞山庄,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山庄里若是有酒喝,住上个两三日倒也无妨。”
燕霞娘子欣喜,道:“莫说三日的酒,只要柳伯伯愿意长此住下,侄女担保餐餐好酒款待!”
柳雨田目中大放光彩,道:“有酒就好!孬好我老汉从不介意。”他脸上的神情,就仿佛已经看见了一罐罐的美酒,转念想想,又道:“不过我老汉还是喜欢长白山,茫茫林海、皑皑白雪,少了许多人世间的烦恼。”
燕霞娘子道:“其实侄女一直不肯接受端木云龙的交换条件,正因为先父临终前留下了遗愿,嘱咐我务必要管理好山庄,日后将山庄做为各路武林豪杰侠士聚会、游玩、切磋武艺的场所。”
柳雨田不禁喟叹,道:“烟谷仁兄也算是活得超脱了!”
燕霞娘子恨恨地道:“其实先父作古还未满七日,端木那恶贼即与我谈过交换的条件。”
伍小怪道:“你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他。”
燕霞娘子深情地看着女儿,道:“因为我不能违背先父的遗训,更不能做个罪人!”
伍小怪动容,道:“我一直以为,为了小燕子,燕霞庄主会不惜一切的。”
燕霞娘子动情,道:“如果能以我的生命,换取女儿的自由、幸福,我绝不会半点犹豫!”
伍小怪静静地体会着燕霞娘子的话,想起她这段时期所经历的种种痛苦、焦愁与不幸,鼻翼不由一酸,险些流出泪来。
小燕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抚摸着伍小怪的浓发,道:“叔叔,叔叔,这一次又是你救了小燕子!”
伍小怪指了指柳雨田、漆雕冷月,道:“是大家救了小燕子,还有铁城大伯,还有……”
他突然把到了嘴边的话打住,说到铁城,和险些脱口提到的柳林如,伍小怪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涌出了眼眶。但是,他却不能让柳林如的话题,引起柳雨田的悲痛。
燕霞娘子的眼泪,也止不住夺眶而出,顿时打湿了面颊。
小燕子惊疑,道:“对呀,铁大伯呢?我怎么没有见到铁大伯?那天铁大伯背着我,又跑又飞的,真是好快好快,比梅花鹿跑得还要快!”她的脸上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情,“后来我们到了一座木桥的桥头,在茶摊歇下来喝茶,一边等伍叔叔,可是我的茶水还没有喝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知道铁城大伯去了哪里?”
小燕子忽然转向燕霞娘子,道:“娘,铁城大伯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去我们家?”
燕霞娘子回避着小燕子的目光和追问,只觉泪水涌得更急了。
漆雕冷月从伍小怪身后抱过小燕子,道:“你铁城大伯到月亮上面去了。那上面比我们这里,可清静、纯洁、美丽多了!”
伍小怪道:“对对对,漆雕叔叔说得不错!以后我们也会去月亮上,与铁城大伯会面的!”
燕霞娘子道:“只要小燕子做个乖孩子,长大了做个好姑娘,有一天也会去月亮上,和这些爷爷、伯伯、叔叔们相聚哩!”
小燕子忽闪着大眼睛,道:“娘也会去的。”
柳雨田哈哈笑,道:“怕是我柳雨田第一个先上去哩!”
一句话又引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不错。
他们在谈论一个关于死亡的话题。
可是,有些人却从来不敢正视死亡;有些人即使无奈谈起,心里也充满了恐惧、悲哀、绝望。
只有一身正气、光明磊落、热爱生命、关心他人的人,面对死亡的话题,才可能谈得如此洒脱、轻松,甚至充满了诗意。
伍小怪顿觉心潮澎湃,放开喉咙朗声吟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完)
刘杰文竹(原创)2004.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