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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踏遍苍山情未了 尾声 魂归大海

老海礁 《岛魂》 军事小说 2010-06-05 06:41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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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诗人”王志发担任南山村干休所老海岛艺术团团长已经有些年头,艺术团在参加军区、省军区和滨城市老干部文艺汇演中到底捧回来多少个奖杯谁也记不清了,正当王志发踌躇满志地筹划《踏遍苍山情未了》这台大戏时,却遇到了麻烦。

原来,今年是要塞区部队上岛50周年纪念日,部队要搞隆重的纪念活动,这当然少不了老海岛艺术团的戏。王志发过了春节就开始编脚本,现在刚准备进入排练阶段,麻烦就来了。先是在主题歌《踏遍苍山情未了》领唱人选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女声领唱由姜河爱人夏杨担纲,大家无可争议。因为夏杨毕业于艺术学院,曾是要塞区文工团的台柱子,现在都60多岁了,嗓声一点没变,身材保持的也好,干休所其它老太太们自知不如,也就没人和她争了。而男声领唱人选就不好定了。周副政委说,他13岁就在国民党军队的剧社里担任过领唱,参加八路军以后,从宝塔山唱到大别山,从长白山唱到五指山,又从新中国唱到朝鲜的三八线,最次也是个第二领唱,这一次非他莫属。张主任说,周老满口没几颗牙,漏风跑调的,高音根本拔不上来,还是让赵政委唱,人家年纪轻,又在省军区的“松鹤杯”大奖赛上拿过奖。周老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找到王志发说,赵政委在上个月的象棋比赛中,故意让了张主任一步棋,昨天干休所分鱼,赵政委又特意把那几条大的让给了他,这不是明显在搞贿赂拉选票吗?这个领唱我不让!没等王志发把这两个人摆平,又跑出个林处长。林处长当过要塞区文工团团长,和夏杨唱过多年的对手戏。他找到王志发说,当年我和夏杨担任过坐唱《祖国处处有亲人》的领唱,在全军获过奖,我俩是最佳组合,赵政委个子太矮,翘脚还不到夏杨的肩膀头,猪八戒配仙女,不合适嘛。王志发没有办法就搞了一次群众评议,结果三个人的选票一般多,据说他们私下都搞了些“小动作”。

王志发被闹得焦头烂额,万般无奈只好找到管委会主任关得海出主意。关得海说,这三个人谁都别上,就你王志发上。

第二天,王志发把这个重要决定一公布出去,谁也不争了,都说,早就应该让王志发上了,人家在全军大奖赛上拿过大奖,舞台形象也好,又是艺术团的团长,他上最合适。

领唱人选算是搞定了,晚会主打节目诗朗诵的作品到底选用谁的,又成了棘手问题。目前已经征集到了80多首诗词,老干部们各自说自己的作品好,应该入选。王志发家的门坎这两天都让他们踏平了。关得海又给王志发出了个主意:搞一次赛诗会嘛。

星期天下午,赛诗会在小凉亭举行。全干休所的人几乎都来了,挤满了整个草坪,关得海陪着三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表情严肃地端坐在评委席位上。

王志发宣布道:“南山村干休所第10届赛诗会现在开始。本次比赛主要是为《踏遍苍山情未了》主题晚会征集诗朗诵作品。要求主题鲜明、格律工整对仗……”

没等王志发把比赛规则说完,就有几位老干部悄悄把自己的诗稿抽了回去,不自然地小声嘀咕着:“暂不成熟、暂不成熟,下次再说。”

“谁的诗得分高就用谁的。”王志学指着三位老者说,“为了保证比赛的公正性,我们从师范大学中文系请来几位老教授当评委,希望大家服从评委的裁判。其它,还是老规矩,篇幅长短不限,自由上台。下面哪位先开始?”

“我先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跑了上来,大家一看,是杨老将军的孙子明明,“爷爷腿不好,下不了楼,让我代他朗诵。关爷爷,可以吗?”明明有些拘谨地说。

“当然可以。”关得海说,“明明别紧张,把你爷爷的感情都表达出来。”

“爷爷诗的名字叫《甘愿海水染白发》。”明明稚声稚气地朗诵道:

见到大海笑哈哈

大海深情翻浪花……

人群中响起哧哧的笑声,有人小声议论:杨老总是离不开“笑哈哈”、“大红花”,太俗气了。

明明听到有人在议论,眨了眨大眼睛:“爷爷是写的‘笑哈哈’嘛,我没念错。”

王志发站起来说:“请大家不要在下面乱议论,个人有个人的写作风格嘛。明明接着往下朗诵。”

迎我上岛海唱歌

伴我站岗树说话

岛上滚、浪里爬

狂风怕个啥

海水染白发

每一块礁石、每一朵浪花

都是我的好亲家

安了家、生了娃

孩子长大学爸爸

死了骨灰海疆撒

明明一口气朗诵完,掉头就往台下跑,不小心让马扎櫈绊了一下,险些摔个跟头,引起大家的嬉笑。三位评委没有笑,眼睛里翻滚着激情。

第二个走上台的是汪大学,他的参赛作品是《小岛四季歌》,开头两句就把大伙逗乐了:

春季里来雾茫茫

我摇着小船去开荒……

有人在下面喊:“汪大学,干脆来段数来宝算了。”

汪大学一点也不恼,笑呵呵地说:“甭管我这叫不叫诗,能表达感情就中,重在参与嘛。”又朗诵诵道:

夏季里来雨茫茫

我遇见一位大姑娘……

杨巧珠、舒寒等几个老太太拥着迟水花笑得前倒后仰,迟水花在下面喊:“大学赶紧下来吧,丢死人啦。”

笑声中,原雾中岛守备二连第一任指导员关得山走上台,他说:“我这首诗是当年在雾中岛当指导员的时候写的,进干休所后我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念一遍,20年啦,雾中岛天天都挂在我的心上。”说完,满怀激情地朗诵道:

我不是画家

绘不出你的绮光异彩

我不是歌手

唱不出你的情思柔肠

我是战士

日夜守卫着你呀雾中岛

我的青春

我的意志

我的胆量

在小岛这火一样的生活里

淬火加钢

何必这样问我

到底是爱小岛还是爱家乡

我要说

小岛、家乡在我心中

占着同等的份量

假如让我选择

返回故乡还是在小岛站岗

我要说

只要祖国需要

我情愿

终身守在大海的身旁

关得山的诗把关得海的思绪带回到了雾中岛。是啊,在那个艰苦创业的岁月里,小岛官兵就是凭着这种朴素的感情,凭着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无限忠诚,用青春热血实践着“把海岛建设成平时丰衣足食的社会主义乐园,战时攻不破、摧不毁的海上堡垒”的宏伟蓝图……

“我在张家楼哨所干了整整10年,离开青龙岛这么多年,总也忘不了我那个小哨所。听说所里要搞赛诗会,我也凑热闹写了首小诗,名字叫《小岛哨楼》。不过我要声明一下,这首诗可不是为了竞选演出作品,纯是为了表达个人感情。”黄忠臣现在已经从干休所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虽然他人不算离休老干部,但家住在院里,所里有什么活动一样跟着参加。他戴上老花镜,又清了清嗓子,表情丰富地朗诵道:

海鸥在浪尖

注释着海魂的雄健与刚勇

哨楼从岛之巅

把哨兵的胆魄托上云层

即使是温馨静谧的夜晚

也擎着一颗醒着的心

哨楼——中国海的眼睛

黄忠臣的诗刚一念完,下面就窃窃私语道:

“黄忠臣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写得挺有水平嘛。”

“这小子准是在哪抄得。”

“人家是跟冯政委学的,老冯可是正儿八经的诗人,还出过一本叫《冰凌花》的诗集呢。”

正说着,干休所政委冯登云走了上来,他弯着瘦高的身子恭恭敬敬地向大家鞠了一躬:“我也写了首诗,题目叫《爱的永恒》,算是给老首长们助兴。”他朗诵道:

谁说我离开了海岛

蓝色是我的灵魂

谁说我告别了军营

大海是我的永恒……

诗一出口,立刻引来一阵嘘嘘的赞叹声:“果然是诗人,出口不凡。”

其实,冯登云从来不称自己是诗人,只说是个诗歌爱好者。他高中毕业就上岛当兵,从当战士开始写诗,一直写到团副政委,到南山村干休所当政委以后也从未停过笔,在军旅诗坛上小有名气,他写的歌词《关东是故乡》还在全军获过奖,黄忠臣的诗也的的确确是跟他学的。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那是在黄忠臣当教导员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到连队去点名,可能连队文书把花名册写得潦草了些,他楞是把“冯登云”喊成了“马登山”,喊了两遍没人答应,黄忠臣火了,“马登山,你真的登山去了!”冯登云估计是教导员把他的名字念错了,就向前跨了一步,“报告教导员,马前有水念冯,山上有雨为云,我叫冯登云。”黄忠臣定神一看一个高高瘦瘦的个子拖着条麻杆似的倒影杵在那里,看了半天,他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嘣出一句:“明天到营部给我当文书。”打那以后,高中生冯登云就成了黄忠臣的文化小教员。黄忠臣只上过3年半学,写个材料挺困难,只好让文书代劳,冯登云时不时地在材料里缀上两句小诗,黄忠臣念起来挺上口,就又让文书教他写诗,一来二去,黄忠臣在大会小会上也能随口溜达出几句顺口溜来。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越学越有瘾,就一直跟着冯登云学到了干休所。

……

最难忘9月24日的星辰

每年的这天晚上

我都要去海边祭一祭海神

带去一个老海岛的祝福

让一个老兵的爱绵亘永恒

冯登云有滋有味地吟完最后两句诗,引来一片掌声。接着又有十几个人纷纷登台献诗。严格地说这些诗算不上是真正的诗,顶多就是个顺口溜,有的干脆就是数来宝或三句半,可是他们吟诵得都是那么认真,感情都是那样的投入。三位老教授被老海岛们朴实无华的激情所感动,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液体。坐在中间位置上的那位老教授大概是他们三人评委的组长,站起来说:“每一首诗都是上乘佳作。我搞了这么多年的诗歌研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诗。这是你们用生命谱写的,表达的是最真诚、最朴实的情感,正如诗人郭小川所赞诵的那样,战士自有战士的爱啊……”

比赛毕竟是比赛,总得有个高低。王志发和评委们经过反复研究,最后确定以《爱的永恒》为框架,汲取其它老干部诗中的精华,由冯登云执笔进行二次创作,取名《苍山魂》,作为晚会主打节目诗朗诵的征用作品。至此,南山村干休所老海岛艺术团的《踏遍苍山情未了》主题晚会的节目已全部敲定,5月1日开始便紧锣密鼓地进入排练阶段。

要塞区办公大楼也在马不停蹄的紧张施工当中,现在已经到了主楼封顶阶段。

3个月前,在关小屿到国防大学上学临走的时候,一再嘱咐政委鲁飞:办公大楼既要展示出新一代守岛人的时代风貌,又要体现出老海岛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而且必须在9月24日以前完工。当时真把鲁飞给难坏了,难就难在大楼的设计上,既要有现代化的特点,又不能搞得奢侈豪华,让老海岛们看了骂娘。鲁飞拿着设计图纸去征求老干部们的意见,有的老干部还真骂了娘。

“包子好吃不在褶子上,你盖了座大洋楼,就能说你实现现代化了?”

“现在我们国家还很穷,不少地方连温饱问题都没解决,你们搞得那么豪华,与‘三个代表’相违背嘛。”

“那栋老办公楼用了50年,不是挺好的吗,出了多少干部、多少将军?后来部队扩编扩到正军,用得也是那座办公楼,不也装下了,你现在又是这个室,又是那个厅的,搞得这么大,是不是让钱给烧得?”

“以苦为荣是咱的传家宝,这个老传统到了你们这一辈不能丢哇!”

老干部们还给鲁飞施加压力说,要是大洋楼盖起来了,以苦为荣的好传统丢了,我们宁肯不上岛参加50年大庆。鲁飞真是犯难了,他又找到关得海、曾之明、沈陕南等老首长征求意见。

关得海说:“这座办公楼曾经是我们引以自豪的艰苦奋斗精神的一个象征,可是,以苦为荣不是越苦越好,革命化不是不要现代化,继承光荣传统不是不要开拓进取。半个世纪过去了,现在的条件毕竟比当年好多了嘛,总不能还和上岛时一个标准吧。”

沈陕南反复强调:“办公大楼必须适应作战指挥自动化、电化教育训练和精确化管理的要求,具备现代化办公手段,功能要全,各种要素要全。我在盖省军区指挥中心大楼时,不也有人骂娘吗,现在他们才明白过来,这座大楼它体现了我军质量建设的决心,展示出了省军区部队现代化建设的风采,它给人一种催人进发的精神鼓舞。”

曾之明语重心长地说:“鲁飞啊,这栋楼盼了两代人、历经几任司令、政委都没能如愿,在我当师长的时候,把你爸爸留下的200万盖了遗属楼,这一推就推到了你这一代,现在终于要盖起来了。要盖就要盖好,要让老海岛看看你们是个干事业的班子,是有作为的一代。”

省军区司令员金戈说:“我的总体想法是,既要壮观大方,又要经济实用。具体你们自己去把握。”

鲁飞综合了各个方面的意见,对设计图纸做出了三项重要修改。一是减少了附属设施建筑面积,砍掉了健身房、游艺室等建设项目。二是增加了指挥自动化、办公设施建筑面积,进一步拓展了军官训练中心、电视电话会议系统、战备值班监视控制系统的功能。三是更换了部分建筑材料。还是老海岛们说得对,“你搞那个法国大理石地面干什么,水磨石又耐用、又美观还省钱。主楼搞玻璃幕墙更没啥必要嘛,海岛雾多风沙大,几天不把它给刮坏了。”

办公大楼在老干部们褒贬不一的议论声中站立起来,然而,围绕着“三战士”塑像重塑问题又产生了不同意见。

还是在曾之明当师长的时候,为了纪念部队上岛30周年,在老办公楼门前建了一座塑像。塑像由手持大刀、冲锋枪、火箭筒的三名战士组成,分别代表革命战争时期、抗美援朝时期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三个不同年代。当时对这座塑像的意义向征基本定位是:她记载着这支部队曾经走过的辉煌历史,塑造了先辈们前赴后继的英雄形象,诵扬了老海岛艰苦奋斗的丰功伟绩,昭示着新一代守岛人继往开来的历史使命。在此后的20年间,这座塑像成了要塞区的一个向征,在部队的政治建设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每逢新兵入伍、老兵退伍乃至上级领导上岛检查工作都要到“三战士”塑像前照相留念。一些印刷品、纪念品也都把“三战士”作为徽标放在显要位置上。在新办公楼的原设计方案中,这个塑像要炸掉,重建一个能反映时代风貌的“四战士”塑像,而且规格要比“三战士”塑像大一倍。方案一出,议论纷纭,有的说应该重塑,有的则坚持保留原来的“三战士”。

正因为此事重大,在主楼封顶这天,鲁飞专门召开了一次常委会。鲁飞在开场白中道:“没想到大家对塑像的重建问题这么敏感,这也是件好事,说明大家都在关注部队的建设。这次大家议论的焦点不是塑像的规格大小问题,而主要是保留‘三战士’还是重塑‘四战士’问题,请大家也重点围绕这个焦点谈谈个人意见。”

“重塑方案是我们政治部首先提出来的,这个策划主要基于两点考虑。”孔涛当年是追着关小屿的脚后跟走上要塞区政治部主任岗位上的,机关工作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工作思路很宽、效率也很高,要塞区的政治工作组织的很活跃,很得两位主官和上级政治机关的赏识。对这次部队上岛50周年纪念活动,他极为重视,从去年9月份就开始组织人马编写“纪念守岛建岛50周年系列读物”,现在已经到了清样校勘阶段。孔涛说,“一是考虑原来的‘三战士’是按照人体实际高度,一比一的比例塑造而成,其大小规格显得小了一些,与新办公大楼不协调。二是考虑到开拓进取的意义向征。增加的这名‘战士’,展示的是21世纪的守岛官兵在国防现代化建设道路上开拓进取的雄姿。这里既考虑到了继承又考虑到了发展,不存在要抵毁老海岛形象问题。”

副司令杨乃杰道:“不少老海岛对重建‘四战士’塑像有意见,他们说你们有什么资格上塑像,在海岛干了几年就想翘尾巴树碑立传,还差得远呢。这话,我也琢磨过了,觉得老海岛们说得对,‘三战士’塑造的是一段历史,弘扬的是一种精神,而我们的这一段历史并没有结束,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就早早地把自己杵在那里,是不太合适。”

副政委说:“功过是非只有让后人来评说。我们的机械化和信息化建设的双重历史使命任重道远,能否建立起一支新型的海防部队?能不能保证‘打得赢、不变色’?这些都需要历史来说话。”

参谋长严春江道:“我同意两位首长的意见。哪有自己为自己立像的,只要我们这一代不辱使命,把老海岛精神发扬光大下去,我们的后代自然会给我们立像。”

后勤部长刚刚从陆上部队交流过来不久,他对立塑像问题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他说:“我和营房科在组织办公楼施工时,就听到过对立塑像问题的一些议论,当时我还想不就是立几个‘小人’吗,什么三个四个的,干嘛那么认真?今天听大家这么一说,我这个‘新海岛’受益非浅。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小人’,塑得是一种精神,立得是一座丰碑。和老海岛们相比,我们算什么?反正我是没有那个资格上塑像,我得先把学习老海岛精神的这一课补好。”

鲁飞开始也是倾向于重建“四战士”塑像,当时的动意很简单,就是新办公楼配上新塑像,给人一种强烈的时代感。近些天来的种种议论和今天的常委会,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问题认识上的浅薄。他没有预料到“三战士”塑像能在广大官兵中特别是在老海岛们的心中占有这么重的份量,这说明“三战士”在要塞区部队的政治建设中占有不可或缺的地位,是竖在官兵们心中不可没灭的一座历史丰碑。保留“三战士”,还是重塑“四战士”,所引发出来的争议已经远远超过塑像本身。问题的实质已经很明确:是继续坚持老海岛精神,还是自己再创造出一种什么精神出来?怎样发扬老海岛精神,是守成不变?还是弘扬光大?鲁飞带着这样一种思考,开始了他对本次常委会的总结性发言。他说:

“老海岛精神是一代又一代守岛官兵在50年的艰苦创业的实践中逐渐形成发展起来的,她从根本上体现了人民军队的宗旨,回答了我们要塞区部队在海岛这种特殊的环境条件下建设一支什么样的部队、怎样建设这支部队这样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要坚定不移地坚持和继承,这个信念必须坚定。作为一种先进的意识形态,老海岛精神具有与时俱进的先进品格,要大力弘扬和不断丰富她的时代价值,就需要我们这一代人经过新的创业,为老海岛精神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鲁飞的这番讲话,实质上是为部队上岛50周年纪念活动确立了一个基本主题。他最后说,“塑像虽然是抽象的,但它为现实和未来提供了思索的坐标,从这个意义上讲,保留‘三战士’比重塑‘四战士’更有意义。这事就这定么啦。”

散会后,鲁飞打电话给在北京学习的关小屿通报了情况,关小屿说,“这件事办得很明智。我们的像还是等着关云洋和鲁大陆他们那一代给我们立吧。”

55

老海岛参观慰问团一周前就上了岛。按照这次纪念活动议程安排,全团先分成5个小分队,老海岛艺术团的同志也化整为零分散到各小分队当中,分别到各岛进行参观、讲传统和慰问演出,昨天各小分队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任务,陆续来大山岛集中了。

今天是9月24日,主要活动将在今天举行。清晨,海面上还弥漫着一层薄雾,当老海岛们登上烈士山时,初升的太阳已经把薄雾拂照成丝丝晨霭缭绕在烈士纪念塔上。烈士山原名阙尾巴山,是在逶延的海岸线上突伸出海面的一座小山,自从1964年在纪念部队上岛10周年时建了这座纪念塔,便由此改名。塔身用白色大理石砌成,背衬着蓝天和大海,显得安祥、平静。塔的四周围绕着由三层花岗岩雕凿的石柱和黑色铁链环连在一起的护栏,使挺拔的塔身显得更加庄严、雄伟。塔的正面是叶剑英元帅题写的塔文:守岛建岛烈士纪念塔,9个镏金大字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在塔的下方,50棵苍翠的火炬松簇拥着一块由黑色大理石的砌成大墓碑,上面镌刻着354个人的名字,这是要塞区部队上岛50年来为守岛建岛而光荣牺牲的354位英烈。

老海岛们在一群年轻女战士的簇拥下来到碑前,关得海用颤巍巍的双手抚摸着沈水旺的名字,喃喃地说:“老伙计,今天我和同志们来看你来了。他们几个都要和你说几句话,你想听吗?”

沈陕南深深地给父亲鞠了三个躬,轻轻地说:“爸爸,您的四个儿子没有辜负您的希望,我和陕北都当上了将军,小三陕东是咱们老家著名的民营企业家,老四陕西也当上团长了,您的两个孙子一个在雾中岛当连长、一个在青藏高原上当雷达站长,您的两个孙女也都上了军校,祖国的南北东西都有您的儿孙。我们没有给您丢脸,安息吧,爸爸。”

许百羊在女儿许礁礁的搀扶下,哆嗦着嘴唇说:“指导员,我是许百羊啊,就是偷老乡家鸡吃的那个司务长。你教我要一辈子干干净净地做人,我还是没有做到啊。不过这一次是为了你、为了嫂子和孩子,我值、我值啊。”

耿小栓“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老指导员,我对不住啊。小栓子犯错误了。在监狱里那几年,我是天天都在想你的那句话——要干干净净地做人,我没能做到啊,对人民犯了罪。出狱后,我到太行山跟着许司务长放了一年羊,在那里,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一辈子都要干干净净地做人……”

关得山、张大龙也在一旁和贺胜利说着悄悄话。关得山说,“老贺,你要是现在还活着也该子孙一大群了。”张大龙说,“班长,大龙现在不怕水了。转业后在我们老家市里当体委副主任,我抓得的那个游泳队在全国拿过团体冠军呢,我用的训练方法,就是你教给我的‘巴顿游泳训练法’,真管用。”

已经80岁的老寡妇蒋桂花拉着一大群子女跪在碑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老伴:“老虎啊,关大刀没忘咱这些孤儿寡母,86年新年我和孩子们就住进了寡妇楼。现在孩子们都大了,都在城里安了家,连你的孙子们都已经结婚了……老虎啊,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日子多好哇……你咋那么早就走了,一天福也没享着,管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啊……”

汪大学在哭张洪喜:“……那天本来该我去雾中岛送菜,你非抢着去,结果一去就没能回来……房东家二丫头等了你好几年……龙王爷太不公平了,我都干到了师职干部,而你什么都没得到……我这官做的有愧啊!”

今年正好是李永生牺牲的第10个年头,楚楚和女儿小楠搀着李永生的老母亲,肃立在李永生的墓碑前,老太太的眼泪早已哭干了:“永生啊,我苦命的儿子,到了你还是没能逃出这一劫啊。”转身把楚楚拉进怀里,“我的好儿媳妇,这10年妈拖累你了。今天当着永生的面,你对妈发誓,等永生过了10周年祭日,你就嫁人。妈不能再拖累你了。”楚楚泪如泉涌,拥着婆婆说,“我不嫁人是你的儿媳妇,嫁了人就是你的亲闺女……”

这时,一名军官走到关得海身前,指着墓碑前的一队小学生小声说:“烈士山小学要举行少先队员入队仪式,等着老首长给他们授戴红领巾,您看……”

关得海看了一眼还在墓碑前絮叨的老海岛们,深情地说:“要说的话,恐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50年啦,这50年,我们确实失去的太多。300多名官兵长眠在这群小岛上,撇下了150多个孤儿寡母,还有120多位伤残战友终生要与轮椅、拐杖为伴……”说到这里哽咽了,眼睛里闪动着泪水,“他们是在用忠诚和生命铸就老海岛精神。可是,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关得海扬起了苍茫的虎眉,大声说道:“不能说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他们获得了激情澎湃岁月的光荣与骄傲。我们这些幸存者,要无愧于他们就好好活着吧。”把手一挥,“走,咱们一起去看看‘祖国的明天’。”

晴朗的天空,响起了孩子们清新嘹亮的歌声: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从烈士山回来,老海岛们被领进新建成的机关大院,一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战士”塑像。经过新材料粉饰,“三战士”更加显得形象生动、栩栩如生。湛蓝色和墨绿色大理石相间砌成的塑像基座,象征着守岛战士脚踏绿色宝岛护卫祖国蓝色海疆。基座中央雕刻着两行镏金大字:

以岛为家建设海上乐园

长期守备筑起钢铁长城。

姜河指着塑像说:“当年曾师长领着我们设计这座塑像时,大家可是费了不少心思。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好的建筑材料,就只好让‘三战士’站在砖头上了。你们看,现在不同了,‘人’还是以前的‘人’,整体效果要比以前壮观的多。”

曾之明叹道:“20年过去了,‘三战士’还是那么年轻,我们却都老喽。”

关得海的身体已经远不如从前,刚才上烈士山的时候,他执意扔掉了拐杖,说我关大刀拄着拐杖去见老战友,他们会笑话我的。下了山,腿就不听使唤了,这又把拐杖拄了起来。他用拐杖指着塑像,感慨地说:“我们是老了,头发都让海水给染白了,可是今天又看到这‘三战士’,还真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哪。”

在办公大楼的军官训练中心里,关小屿利用多媒体系统汇报演示了要塞区部队近些年的建设成果,又利用电视电话会议系统让老首长们与各团的常委班子面对面地讲了几句话,老海岛们直咂嘴:“现在真是先进了,过去我们要想和要塞区首长见次面可没这么容易。”汇报结束后,关小屿说:“要塞区这些年取得的成绩,得益于老前辈们为我们留下的好传统、好作风,离不开老首长们对要塞区部队建设的关心和支持。我专门跟国防大学领导请假回来参加这次纪念活动,就是想多听听老首长们对部队建设的意见。我们这一届班子很想干点事,也能干点事,但也是颤颤兢兢如履薄冰啊,就怕在我们这一代把老海岛光荣传统给丢了。这次老首长们来,一定要多转转多看看,多给我们指点指点。”

走出军官训练中心大门时,老海岛们赞叹道:这些年部队建设的真快啊,办公楼盖得也大气,这才像个搞现代化的样子。走在后面的关得山拉了一下关小屿的袖子,小声说:“小屿啊,我看这栋大楼盖得还是豪华了些,你看你那个办公室比你爸原来的办公室要大好几倍。”

“大什么大?”关得海从前面扭过头说,“部队在质量建军的路上刚刚迈出了几步,你就来给人家泼冷水。老用我们那个时候做参照系,部队还怎么发展?”

“艰苦奋斗了一辈子,过上两天好日子,还真有点不习惯了。”关得山笑了笑,“载人飞船都上天了,我们的脑筋也该换换啦。”

下午的纪念大会刚一结束,老海岛艺术团就开始忙碌起来。王志发领着几个战士在布置舞台,杨巧珠和舒寒几个老太太在张落演出服装,关得海和几个老演员竟化上了妆。

鲁飞陪总部和军区首长回到招待所,发现老海岛艺术团的演员们一个也没回去,一问才知他们正在装台,准备晚上演出,就又折回俱乐部,对老首长们说:“先回去休息一下,吃过晚饭再准备也来得及。”

关得海说:“岁数大了,手脚都不利落,还是早点准备好。一会儿,还得把台词练一练。晚饭我们在舞台上吃点方便面就行。”

鲁飞劝说了半天也劝不动,就找来了关小屿。一见爸爸,关小屿就气哼哼地说:“医生本来是让您全休的,这次能让您上岛已经够给面子了,您还这么不注意身体,我看非累垮不可。”

关得海根本不理会儿子这一套,只顾坐在那里让小栓子往脸上抹油彩。关小屿一看来硬的不行,就缓和了一下口气:“爸爸,医生说,您这种病最怕劳累,也不能过于兴奋和激动。可是您上岛这几天就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看您兴奋得……”

“那当然。回家了吗。”关得海打断儿子的话说,“回家了还能不高兴?多少年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耿小栓把手中的彩笔放了下来:“小屿说得对,你都跑了一整天,该休息一会儿了,晚会你还有两个节目,别到时候顶不下来。”

“胡说!我73的坎都顺顺当当地过来了,怎么也有10年的好活头。”关得海有些生气地说,“关小屿,命令你的勤务兵,通通快快地把方便面给我送来。”

关小屿担心硬拧会把爸爸气出病来,只好妥协。于是,就安排副政委陪着这群老演员们在舞台上吃了晚餐。

7点40分,文艺晚会正式开始。这是一台由老海岛艺术团和要塞区文艺宣传队联袂演出的大型文艺节目。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要塞区之歌》,紧接着就是配乐诗朗诵《苍山魂》。在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伴奏下,舒寒首先朗诵道:

苍山,我梦牵魂萦的苍山

从前,你不是一个美丽的词句

是嶙峋的海岬和荒滩

海岬上裸露着远古风蚀的苍凉

荒滩下封闭着千年无限的死寂

那缠绕着岛屿,咆哮的恶浪

宣泄着甲午海战冤魂们悲愤的情绪

山中幽静的小路默默地期待

期待着解放者的开进……

舒寒是王志发从老海岛艺术团几十位老太太中选拔出来和姜河共同担纲这个主打节目的。这不但因为舒寒普通话说得好,在念大学时就是东三省大学生诗歌朗诵团的团员到北京参加过演出,而且还隐含着人们对鲁鸣这位对苍山岛做过大贡献的老首长的崇敬与怀念。今天,舒寒果然不负众望,字正腔圆,激情满怀,此时,她或许望见了丈夫当年上岛时踏着的那条幽静的小路。

姜河接着朗诵道:

1954年那个难忘的好日子,海岛迎来了

刚刚抖落朝鲜战场硝烟的第一批将士

结束了,结束了有海无防的历史

开始了,开始生长勃勃生机铸就那神圣的岛魂

一批批、一茬茬、一代代爱岛的官兵

高举着井冈山的红旗

挥舞着南泥湾的铁镰

裸露着无名岭的脊背

营房和哨所拔地而起

军港和码头泊着宁静

坚固的掩体里孕育着藏龙卧虎的玄秘

宽敞的道路上延伸着富岛强兵的希冀

乐曲进入到了一个低吟徘徊的音域,舒寒声泪俱下:

有人说

那一条条坑道是用钢筋水泥构筑

那一道道山路是用岩石沙土垒起

我要说

那是用官兵们的铮铮铁骨筑起的海上堡垒

那是用官兵们的血肉之躯铺就的铜墙铁壁

那是用354位烈士的忠魂在蓝色国门上矗起的一座座不朽的丰碑……

朗诵到这里,舒寒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此时,全场观众默默地低着头,有几位老太太发出了轻轻的抽泣声。主持人走上台前,深情地说:“自1954年部队上岛以来的50年间,有354名同志为保卫海岛、建设海岛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大海作证:他们用忠诚和自强铸就的海防军魂——老海岛精神,正是激励一代又一代守岛官兵奋斗与奉献的不竭源泉;苍山作证:他们用彪炳千古的业绩,获得了激情澎湃岁月的光荣与骄傲,在蓝色国门上矗起了一座不朽的丰碑。现在我宣布,为深切缅怀354名先烈,全体肃立,默哀一分钟。”

默哀毕,又响起了姜河和舒寒的声音:

苍山,是黄海深处的中国船

军旗是要塞不落的帆

历经风浪半个世纪

是金红色罗盘指引着光荣之旅

如果海岬上的那棵青松也写自传的话

它不会不像一个海岛老兵的历史

以岛为家以苦为荣艰苦奋斗无私奉献

是苍山永远不变的岛魂

五十年艰辛历程铸就的精神魂魄

是我们的传家宝典,是永远不褪色的旗帜

科技强兵走向新世纪

巍巍苍山挑起黄海日月新一轮

朗诵结束,全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掌声中又走出两男一女三名小战士。他们表演的是以关得海、杨巧珠和耿小栓为生活原形改编的小品《临时妈妈》。讲得是当年杨巧珠第一次上雾中岛遇上台风,母子二人被隔在两个岛上的故事。故事情节亦悲亦喜,演员表演的惟妙惟肖,把杨巧珠看得一会儿鸣鸣直哭,一会又破泣大笑。耿小栓拉着关得海说,“演得真像,尤其是那个‘小猪尾巴’,就是我裤头上的松紧带嘛。”

第五个节目是历任要塞区司令、师长们的男声小合唱《黄海行》。在热烈的掌声中,关得海首先走上舞台中央,接着其它几位也按照任职排序依次登台。五位老兵的歌声如泣如诉:

苍山情不断

游子不忘根

相恋五十载

别离几多春

年年岁岁添思念

想得血热心也疼

苍山岛今天我来看你啊

真真切切不是梦

记忆如丝情如火

偎进港湾像扑向母亲

缆桩是迎我的第一只手

拉住了就不愿再放松

军营是我成长的家

进门就不愿想回程

苍山情不断

游子不忘根

相见是故友

又添几多新

一湾潮水涨满爱

一山薄雾满山情

苍山岛今天我来歌唱你啊

字字句句都是情

老房东你别流泪

咱聊聊火红的好年景

新战友你别客气

你们是今天扛旗的人

哨楼上望我梦中的海

我觉得真的还年轻

苍山情不断

游子不忘根

相聚难分手

别离多叮咛

黄海要塞护国门

战士责任重千斤

苍山岛我要永远守卫你啊

一生一世用真心

蓝色沃土育精英

碧海丹心铸军魂

岛变山变情不变

海也亲来人更亲

小岛是我第二个故乡

明年我还要黄海行

三段歌曲唱完,几位司令正要退场,却被主持人拦住了,说是要让老首长们认一件东西。这时,有人从后台推上来一块大型图板,上面是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关得海马上认出来:这是罗瑞卿大将当年在北京接见三八女炮班时的合影。关得海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指着照片说:“这是班长魏淑英、高个子是一炮手张家大媳妇、这是张家二媳妇,这个小丫头蛋子是张海云,当瞄准手。哎,这个是谁咧?”

曾之明笑道:“这不是张大爷的孙子媳妇魏淑梅吗,是魏淑英的亲妹妹。”

“哎,对。看我这记性。”关得海拍着脑门子说。

主持人说:“首长们记性真好,40多年过去了,还能记得她们。如果现在她们站在您的面前,还能认出来吗?”

“那几个姑娘媳妇,我还有啥认不出来的。”关得海笑呵呵地说。

主持人宣布:“请青龙岛乡第一代三八女炮班的奶奶们上场——”

关得海心里一激愣:怎么都成奶奶了?

走上台来的果真是五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关得海戴上老花眼,看了半天,认出了瞄准手张海云。因为张海云毕竟比其它几位女炮手要小个十来岁,显得年轻一些。关得海拉着张海云的手说:“你这个小丫头蛋子也当上奶奶?当年不是有人说女人闻了炮火药不生孩子吗?”

张海云眼睛里闪动着泪花:“关司令,俺还没少生,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孙子都快结婚了。”

“是啊,40多年过去了。张大爷现在要是还活着有100多岁了。”关得海又转向其它几位女炮手,但是怎么看也辨认不出来,“都老了,真认不出来了。”他摇着头嗫嚅道。

少顷,只见关得海快步走到舞台中央,大声命令道:“三八女炮班注意,面向我成班横队——集合!”

五位老奶奶就像当年听到战斗命令一样,迅速地按照战斗序列站在关得海的面前,依次报数:“一、二、三、四、五!”站在排头的那位老太太向关得海报告道:“司令员同志,三八女炮班集合完毕,请指示。班长魏淑英。”现在的队形正是照片上的队形。关得海激动得嚅动着嘴角,半天才说出话来:“这……这样站就对了嘛,都对上号了。哎,魏淑英,我记得你脸上不是有个大痦子吗,怎么不见了?”

魏淑英笑着说:“俺就不能美美容?你没看张家二媳妇还割了又眼皮呢。现在生活好了,海岛媳妇都知道美了。小屿那孩子去年防‘非典’的时候,就跟我们打过招呼,要准备参加今天这个纪念大会,俺们姊妹几个一合计,都好好‘装修装修’,好见关司令。”

“所以,你们这一‘装修’,我今天都认不出了。”关得海和几个老太太拉起了家常话,忘了这是在开晚会。主持人着急了,走上台说:“下面请第十二代三八女炮班上台和老首长见面。”

话音未落,五位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姑娘跑上台,领头的一个报告道:“报告首长,青龙岛第十二代三八女炮班整队完毕,请指示。班长张小霞。”

关得海眼中滚动着泪花,拉着姑娘们的手说:“这一代一代都继承下来了?炮打得怎么样?”

“比我奶奶她们打得还准。”张小霞说,“现在都装备上了夜视瞄准镜,就是您以前说的那个‘海豹头’,打得可准了。”

“这就好,这就好哇!”

压轴节目是大合唱《踏遍苍山情未了》,50位老海岛穿着暂新的军装站在舞台上,就像是苍山岛上那一棵棵苍劲挺立的青松。关得海站在第二排中间位置上,精神格外饱满。今天,他之所以也能站在这支队伍里,主要是耿小栓的原因。

耿小栓出狱后,到太行山跟着许百羊放了一年多的羊,后来回到城里,耿小栓还没有完全从沉重的自卑与愧疚中解脱出来,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来到关得海家,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坐就是大半天。关得海嘴皮磨破了,总也不能把耿小栓的情绪调整过来。无奈,关得海就说小栓子咱俩一起唱歌吧。以前关得海对唱歌这类文艺活动从不参加,一门心思打门球、钓鱼、下围棋。老海岛艺术团请他参加合唱队,他说我没那个文艺细胞,就别滥竽充数了。两个人哼哼呀呀地从“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唱到“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从“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唱到“苍山岛好地方,青山绿水好风光”,从“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唱到“云雾满山飘,海水绕海礁,人都说咱岛儿小,远离大陆在前哨”,从“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唱到“我们一起走进新时代”。越唱越来情绪,越唱心里越亮堂,两人居然都找回了感觉,一种激情澎湃岁月里的感觉。唱来唱去,关得海一发不可收拾,主动找到王志发要求参加合唱队。去年秋天,他的心脏病第一次发作,经过军区总院的奋力抢救,人又活了过来。老专家对他说:你随时都有可能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这种病最怕情绪激动,过于兴奋和生气都不行,听说首长乐意唱歌,唱归唱,可不能动感情啊。关得海说:扯淡!哪有唱歌把人唱死的,我就是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也要唱着《国际歌》去。

在清新悦耳的音乐声中,响起了王志发和夏杨两位领唱的歌声:

熟悉的一座座山

熟悉的一张张帆

熟悉的一片片滩

熟悉的一个个湾

啊,海岛——

这时,合声骤起:

啊,海岛

隔海相望多少年啊

今日又见你容颜

踏遍苍山情未了,缘未尽,爱依然

再捞一网思念,鲜灵灵,沉甸甸。

男声领唱:

吃惯了那种苦

喝惯了那种咸

吹惯了那种风

受惯了那种寒

啊,海岛——

合唱:

啊,海岛

隔海相望多少年啊

今日又和你缠绵

踏遍苍山情未了,人长在,恋不断

再燃激情岁月,骨铮铮,情绵绵

女声领唱:

住过的海草房

坐过的小渔船

走过的拥军路

垦过的爱民田

啊,海岛——

合声:

啊,海岛

隔海相思多少年啊

今日终又把家还

踏遍苍山情未了,志不移,情不变

儿女还来守海岛,续军魂,代代传

代代传……

随着激昂的节奏,关得海热血沸腾、激情万千,大声唱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他倔强地向后扳动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可是最终他还是像高高涌起的浪头一样向下砸去……

56

关得海在昏睡中渡过了3天。第4天早晨,他突然醒来,觉得很累,仿佛刚刚从76年的历史长河中跋涉而来。耳边是频度极快的碎步声、各种仪器的走动声和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哭泣声,这一切都告诉他,他的生命曾经走过了一段死亡的时段。现在这一刻,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千万不要把眼睛睁开”,他告诫自己,因为有位老先生曾告诉过他,如果苍天把最后一束阳光赐给你,你便会很快地走进茫茫的长夜之中。于是,他索性继续闭上眼睛,溯着刚刚趟过的这条小河再回去看看,重新检点一下自己曾经走过的全部生命行程。然而,展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望无边的大海,一束束浪花跳跃在海面上,随着波荡起伏的潮涌慢慢地舒展出一幅长长的湛蓝色的画卷:3岁的他,被一根布带拴在渔船上,看着娘摇橹撑帆、爹和哥撒网收线;11岁,他摇起了大橹撑着帆,一个大浪打来,撒网收线的爹和哥不见了,他抱着一块破船板漂到了叫驴岛;16岁在济南府扛上枪,参军后的第一仗就是在南阳滩上与日本鬼子的白刃搏斗,他抡着大刀,满脸是血;沈水旺提着驳壳枪站在院子里骂娘,他陪着许百羊光着膀子跪在雪地里;古北口阻击战,枪管都打红了,全连138人只剩下11个人,在野战医院里叶子守了他三天三夜;无名岭上一片火海,敌人的尸体把堑壕都填满了,排长关得山在死人堆里把他扒了出来;叶子脸色苍白地躺在他的怀里,把一个蓝底白碎花的小包袱递给了他;巧珠甩着大辫子说,我宁死也不嫁给你,吴晓诗木然地接过5枚字弹壳;贺胜利大声高喊,营长,有水,水在这儿;古灯塔、拴锚桩、麻风病院变成了“爱岛亭”、“北京路”、“天安门”;一个大浪打来,耿小栓从巧珠手中接过小屿,却不见了张洪喜;又是一个大浪打来,登陆艇摔在礁盘上,人在海浪中拼命挣扎;接着一声爆炸,李永生倒在血泊里,刘喜血淋淋的半条腿挂在树杈上;薛夫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关大刀,雾中岛就拜托给你啦;鲁鸣也走过来对他说,海子你要有太平湾的胸怀;邓副司令员、朱丑娃、沈水旺、刘大胡子都闭着眼睛从画面上走了出来,他们都来找他过去……“哈哈!老伙计,你们都睁开眼睛看看,我关大刀这不是来了吗?”

“爷爷睁开眼睛啦!还嘿嘿直乐呢。”

关云洋一声惊喜,大家都围了过来。

耿小栓裂开满是泪痕的脸,笑着说:“老首长,海龙王爷给你什么好吃的了,乐成这个样子。”

关得海看了一眼满屋子里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劲说:“海水点豆腐,还有臭虾酱。”

这时,医生走过来,轻声说:“首长刚刚苏醒过来,需要好好休息,现在屋子里人太多,会影响……”

关得海摇摇头说:“医生同志,趁我现在还清醒,就让我跟他们多说几句吧。”

屋子里只剩下杨巧珠、金戈、沈陕南和干休所的几位领导。关得海说:“小时候俺娘老说我命硬,再硬也逃不出龙王爷啊。人如海潮,涨得再满也有退潮时,终了都得到海龙王那儿去报到。我死后丧事要从简,不就是一把骨头吗,过清明的时候,让孩子们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我关得海是得了大海的恩赐才做到今天的官,我的命是大海给的,再还给它。”关得海抖了抖苍白的眉梢,眼睛亮亮的,“50年潮起潮落,大大小小编制调整经历了十几次,以后恐怕还要变……不管怎么变,你们都要记住,老海岛精神是要塞区永远不变的军魂……”

金戈等含着眼泪悄悄退了出去,现在只有杨巧珠一个人守在丈夫的身旁。连日来的煎熬,杨巧珠一下子衰老了很多,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头上又增加了许多白发。关得海握着老伴的手,喃喃地说:“头发都白了,可我一闭上眼睛,你还是扎着一根大辫子。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吴晓诗了,到了龙王爷那里,我再赎罪吧。”

巧珠哽咽着说:“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就是嫁给了你,到了龙王爷那里我们还做夫妻。”

“孩子们都大了,也都有出息,只是小鸥我有些放心不下。我走了之后,你把房子退给干休所,别给组织上添麻烦,搬到小鸥那里住,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杨巧珠抱着丈夫一恸几绝,关得海此时已无力再为妻子擦去眼泪,声音十分微弱地说:“让孩子们……都进来吧。”

关小屿站在爸爸身旁,满脸的泪水:“爸爸,我们都在。”

关得海望着关小屿:“你是关家的长子,爸爸不在了,你要多为弟弟妹妹们遮风挡雨……在国防大学好好学习,爸爸在世没能看到你戴上将星,九泉之下,我会看到……”

关小屿垂泪点头:“爸爸,你放心,儿子不会让你失望。”

关得海又把目光移到了女儿身上:“不要辜负伯父的遗愿,把关家的那份遗产经营好。”关小潮悲痛已极,泣不能言。

关小鸥滚动轮椅扑到病床前,失声喊道:“爸爸——”

关得海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淡,声音越来越微弱:“小鸥……哥哥、姐姐……不会把你扔下不管……要听话……”

中午时分,关得海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这时,刚刚下飞机的吴利剑在儿子吴奈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走进病房。

吴利剑握着关得海的手说:“关司令、关司令,我是吴晓诗啊。”说着,从一个精致的小绒布口袋里倒出5枚亮铮铮的子弹壳,轻轻地放在关得海的手中,“我把它还给您。”

关得海的喉咙嚅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苍茫的虎眉在微微地抖动,眼角滚出两滴混浊的老泪……

尾声魂归大海

这一年的清明,干休所和苍山部队一起为关得海等19名故去的“老海岛”举行海葬仪式。

清晨一条大型军用登陆艇,在蒙蒙细雨中驶进了黄海北部那片辽阔的海域。巍巍苍山像一个个伟岸威严的哨兵矗立在海面上,滚滚波涛似一支雄浑庞大的交响乐队演奏着澎湃激荡的乐章,今天他们要为曾在这片蓝色国土上无私奉献的先辈们送行。登陆艇指挥塔两侧悬挂着一幅挽幛,上面写着:“英魂归海功名不朽留千古,音容犹在精神永昭励后人”。一群年轻的将校军官们,捧着装着骨灰的坛子,肃立在甲板上,等待着太阳升出海面,当年他们的父辈就是迎着这轮太阳踏上了这片蓝色国土,今天他们要迎着太阳把先辈的英魂送归大海。

雨悄悄地停了,太阳默默地凸出海面,天边泛着彩霞。关小屿肩头上的将星在霞光里显得更加耀眼夺目,他和兄妹陪着妈妈一起将爸爸的骨灰徐徐撒向大海。他在心中默默地诉说着:“爸爸,今天妈妈领着我们兄妹来送您来了。妈妈老惦记着您,怕您在海龙王那里受寂寞。儿孙们也深深地怀念着您。现在您的后代都长大成人了,小潮的‘大江股票’已经上市,小鸥的‘海鸥软件’打进了国际市场,连您的孙子洋洋和外孙大陆也都当上连长、指导员了,小屿也没有辜负您的希望,我肩上的将星正闪着光呢,您看见了吗?爸爸……”

哀乐声声、海涛阵阵,19具骨灰伴着鲜花溶进了浩瀚无垠的大海。海鸥在海天之间盘旋,像是在欢迎这些大海之子又回到了生命的诞生地。这时,杨巧珠从关小屿手中接过坛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底白碎花的小包裹,她轻轻地把小包裹放进坛子里,仔细地扎好坛口,然后把脸紧紧地贴上去,悄声说:“海子,你在那儿太寂寞,让‘大辫子’陪着你吧。”说着把坛子贴得更紧了。少顷,杨巧珠失声哭喊:“海子,别着急,在那儿等着我。”说完,把坛子沉入了大海。

朝阳给大海洒下一片金光。

关小屿少将站在甲板上,迎着太阳极目远眺,辽阔的海洋在他的面前一望无际地展开着……

2002年5月至2003年8月第一稿

2003年9月至2004年2月第二稿

2004年9月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