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人道断肠，哪堪肠也无

我回到家里，一开门，悠悠坐在沙发上发愣，看我进来，立刻跳起来抱住我，着急地连声问：“你一晚上到哪儿去了？我昨晚去坊上找你，人家说你早就跟着一个男人走了。什么男人？你为什么跟他走？啊！！你脖子上怎么回事？你……”

悠悠闭上了嘴，冲进里屋拿出一瓶正红花药水，帮我脱下衣服，在我身上的淤青处轻揉。她揉着揉着嘤嘤地哭起来：“姐姐，咱们不做这个了行吗？欠李道的钱咱们一起慢慢还，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是不是他又逼你去见那些变态的客人？”

我摸着悠悠的头发，说：“不是，李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没有逼我。这次纯属意外。是我自己的事。别担心。”

她见我不肯说出实情，也不敢追问。只是在心里暗暗难过。

我知道她怕。那是我的噩梦，更是悠悠的噩梦，这个噩梦一直纠缠着悠悠，让她难以释怀。

悠悠收拾好药水，让我先睡一会，她出门买菜回来做晚饭。

我靠在床头，很累，但是睡不着。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和悠悠的噩梦什么时候才能被时光的流水带走？

三年前，我和悠悠来到这里，决定落脚。本来我们一直是很快乐的。我每天到不同的场子演出，悠悠则跟着我在场子里做点杂活。我们的收入不算高，但除了支付必要的衣食住行之外，我们一向过得很节俭，所以流浪的这些年来我们也多少攒了一些钱。正当我们打算拿那笔钱，给一套小公寓付个头期，准备稳定下来开始新生活的时候，悠悠竟然查出了肾衰竭。

生活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我要演出挣钱，还要带着悠悠四处治病。房子退了，那笔钱在悠悠做了几次透析之后就所剩无几。医院通知我已经找到合适的肾源，但是得尽快准备一大笔手术费，否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就算是凑够了手术费，手术之后的排斥反应也会要了悠悠的命。走投无路之下，我去找了李道。

李道的香君坊是我来到南京后找的第一份工。当我第一次走进香君坊的时候，李道的眼睛一亮，他什么也没说就签下了我。虽然那只是一份临时的合同，但是对于刚到这个城市来谋生的我和悠悠来说，实在是一个好的开始。他对我真的不薄。开给我的演出费很高，比同在这座画舫里表演的同行高多了。而且他还热衷于将我往外宣传，带着我在这座城市的大小演绎场所走穴。在他的帮助下，我和悠悠的生活越来越好。当然，我也帮他赚了不少。悠悠常说让我提防着点李道，我当然知道，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我心里明白，李道对我是有欲望的。

于是我站在李道面前说：“我需要钱。很多。”

我想我在说这句话时候的神情，一定像一条待宰的鱼。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他肯借钱给我，他想怎么对我，随便。

李道说：“很多是多少？”

“100万。甚至更多。”

“我没有那么多。”

我心中升起一阵绝望。

李道不说话，打量我。他考虑了很久，终于说：“但是我可以帮你。”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奥迪接走了我。当我拖着布满伤痕和淤青的身体回来时，我的银行户头上多了20万。

破处！这个价钱还算不错吧？我苦笑。

这是我的第一笔交易。

我终于名副其实成了这秦淮河畔的烟花女子。

当我拿着钱站在悠悠病床边的时候，悠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不做手术了，宁可死了也不能用这笔钱，她说看着我这样比让她生病更难受。

我气急，啪的给了她一个耳光，搂着她哭。我说我只有你了，我说你死了我就又成孤儿了，我说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活下去。

悠悠的手术终于如期进行。但20万，只是手术的押金。手术费，还有术后适应期没完没了的透析费用，对我来说，比天文数字还大。李道真的帮了我很多。那个肯用20万给我破处的有钱人是他帮我找到的，在后来的日子里也是他替我跟一个又一个有钱人讨价还价。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那辆黑色奥迪十几、二十天地就来接我一次。钱一笔一笔的打进我的银行户头，又一笔一笔的被送往医院。悠悠的病像一个无底洞，就快要把我耗干了。我身上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所幸，当我又一次从黑色奥迪车上下来的时候，悠悠的病情稳定了下来，所有排斥反应都挺过去了。

我将悠悠从医院接出来，带回李道给我们安置的一套公寓里。

那天晚上，我跟李道签下了一纸合约。我无偿为李道工作五年，我和悠悠的所有衣食住行，包括这套公寓，还有悠悠的后续治疗费用，全部从我五年后的薪水里预支。从此，我专属香君坊，只为李道一个人卖命。

思及此，我苦笑。

这三年来，前前后后七七八八加上高额的利息，我已欠下李道100多万。那纸合同无形中变成了我的卖身契。

但李道从不逼着我们还钱，他似乎根本不介意我什么时候能还清。他也从来没有以钱为要挟企图爬上我的床。他只是常常带着我出席各种应酬场合，隔三差五的给我换包装，常常在我演出的时候坐在远远的角落抽烟，注视我。

那种眼神，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那么熟悉。

我想着这些陈年往事，不知不觉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