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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灯七卷之剑隐西门

雨夜闪灵 《传灯七卷》 武侠小说 2010-05-23 08:5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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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这些字铁画银钩,如同张旭狂草,龙飞凤舞。虽是一气呵成,但兼顾首尾,却也不难辨认。何况这首词乃是东坡居士名作,当世之中但凡读得几句诗书之人,又有谁人不知?因此,这青年对着墙上那幅卷轴朗朗而读,却并无一人脸露讶异。

这间茶馆在这古柳镇上极为有名,南来北往的商家旅客,必要来此处品茗稍坐,闲聊神侃一番。一是因这间茶馆布置极为别致,茶馆之中布满琴棋书画,店中伙计亦人人粗通文墨。是茶馆之中极为少见的。二是这家茶馆所用茶叶亦非常独特,乃是采撷自这古柳镇左近的云雾山。云雾山高耸入云,常日云蒸霞蔚,林木葱郁。山上飞瀑流泉,随处可见。此山中所出产的茶叶,蕴涵山水灵气,三两片新叶入得沸水,便有异香袭人。进得口中则唇舌生香,历久不消。就算是当世名茶,也未必能够相比。只是这种茶叶虽好,却只是云雾山所独有,若要想喝得这种茶,便非得上云雾山采撷不可。但云雾山古木森森,山峭路险,便是本地人也少有人上山去采撷这种茶叶的,因此要想一尝清香,多半要到镇上这家“香雪茶馆”里来。

那诵读东坡居士名作的青年生得极为雄伟,脸色有些黎黑,颌下一排短须。打扮倒是平常,没什么出奇之处,只是他腋下夹了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看外形似是一件兵器。隐隐透露出他似是行走江湖之人。但此刻他对着那卷轴朗朗而读,却又透出一股子书卷气,倒叫茶馆中的其他人大感讶异。纷纷对他注目而视。本来茶馆乃三教九流往来之地,平日里经常有江湖好汉来这里消闲,大家也不以为异,但似眼前这人生得一付粗豪的脸孔,分明是个江湖豪强,却偏也能吟诗诵句,不免教大家有些惊奇。须知江湖之上能文能武的虽大有人在,但瞧得眼前这人模样,大家却怎么也不愿把眼前这人与那些个文弱书生联想到一起。

那青年将一首“念奴娇”诵完,眼睛却仍旧盯在那卷轴之上,不肯移开。眉毛亦是渐渐蹙紧。半晌之后,方见他微嘘一口气,叹道:“谁人写得这一手字?好深的功力!”

茶馆掌柜的是个六旬左右的清癯老人,在那青年对着那幅卷轴看得出神时便注意他了。听得那青年此话,踱出柜台,来到青年身后,微笑道:“难道这幅字有何奇怪之处?令得相公大发感慨?”那青年对着那卷轴举手揖了三下,这才慢慢转身,面对着老人答道:“写得这一幅字的必是位绝代天才的前辈高人,在下礼当恭而敬之。虽只是一点墨迹余韵,但从中透露出的刀兵剑气,兀自教人心惊胆寒。实在是教人佩服不已。”

那老人微一颔首,微笑道:“相公眼力真是与众不同!不瞒你说,写得这一幅字的的确是老朽一位数十年前的故人。只是这一幅字曲高和寡,在这里一挂经年,算上相公至今却也只有区区三人赏识而已。”那青年微微一怔,奇道:“还有两人亦曾赞赏这一幅字?”

老人再一颔首,继续说道:“不错!七年之前,老朽店中先后来了两人,那两人都只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两人都如相公一般说法。对着这一幅画拜了几拜再走。”青年目光一亮,叹口气道:“可惜在下晚来了七年,否则定可见得两位当世英杰。”那老人盯着青年看了片刻,摇头道:“相公定当以为那两人是两个男子吧?”青年又是一呆,愣道:“难道是两个女子?”

老人目光忽向远处一注,茫然道:“两个女子?不是,不是。只是那个女子,那个女子,这天下又有几个男子可比?”

那青年见得老人怪异的神色,心中极是疑惑。一时却也不好动问。老人茫然片刻,忽然似是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脸上微露讪笑,再道:“这位相公,这幅字中究竟有些什么?可否说与老朽听听?说来惭愧,老朽与这幅字相识三十余年,几乎日日都要对着它看上一番,以勉怀故人之情,但从未领悟得其中有何奥妙,但为何你等三人却偏似极是赏识?”

那青年怔了怔道:“难道七年之前的见得这幅字的两人不曾说与你听吗?”老人脸色微微一怔,默然片刻说道:“当日那两人行色匆匆,并未在店里停歇多久,虽是留了两句话来,但如是偈语一般,老朽至今也不大明白。”青年奇道:“有这等事?那两人究竟是什么人?都留了些什么话?”老人略微沉吟片刻,不答反问道:“这位相公,老朽看你也非是一般的江湖好汉。江湖上多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好汉子,但也大都是大字不识的莽夫粗汉,相公生得如此威武,偏又能吟诗诵词,似这等文武双全的人极是难得,在江湖上必是大大有名吧。”

青年微微一笑,淡然道:“在下姓龙名飞,在江湖上原是藉藉无名之辈。”他这一句话一说,邻桌之上忽然一人扭头向他望了过来。龙飞亦转眼看去,但见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相极为俊俏,和龙飞目光一碰,忽然对他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随即又转过头去。茶馆掌柜道:“原来是龙相公。老朽柳三省,忝居此地已有四十来年了。龙相公,老朽和你一见如故,今日老朽请客,咱们且坐下来慢慢说话。关于这幅字的事情还得请教你来解我多年心中疑惑。”

龙飞道:“老人家但有所问,在下岂敢知而不言?”于是两人找了张就近的桌子坐了下来。柳三省似是极为高兴,呼叫伙计上得酒菜,两人一边吃着酒菜,一边聊了起来。

只听柳三省道:“龙相公,不瞒你说,这一幅字老朽乃是得自昔年一位故人之手。我那位故人平日却从不显山露水,大家也一直只当他是寻常之人。更与江湖中人毫无瓜葛,却不知为何三位赞赏他这一幅字的却都来自江湖之中?”龙飞道:“从来就有真人不露相,大隐于市的说法。真正的英雄豪杰,大都是隐姓埋名,藏龙卧虎的人。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柳三省点点头道:“这话不错。但我那位故人三十年前便与我相交,老朽对他可谓知之甚深,可一直没发觉他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后来忽有一日他不知所踪,从此杳无音讯。这才想到老朽与之相交十几年,竟是没什么东西可作纪念。好不容易找到这一幅字乃是他昔年兴之所至留给我的,老朽当时见他这字写得有力,似乎每一字都要透纸而出,心中喜欢,就收藏下来。于是便翻寻出来,挂到这茶馆之中。一来缅怀故人,二来也教大家瞧瞧这等苍劲的笔力。想不到挂在这里多年,至今却也只有三人对这幅字大加赞赏。”

龙飞微微一笑道:“其实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幅字而已,就算写得再漂亮,也未必便胜得了那些书法名家。在下刚刚拜的可不是这幅字啊,而是想起写那幅字的那位前辈的品性事迹。心中油然生出心悦诚服之意。你看这些字笔力间架,隐现之间却脉络清晰,虽是草书,也不故意卖弄,字字中规中矩,连横之间有意无意向了正楷之字靠拢。由字识人,显然写这幅字之人平日必是位光明磊落之人,心底从未藏得奇诡两字,就算是草书也不以奇诡之道取胜。上阙之中这一大字人字,笔画极少,书法之中,笔划少者反而更难书写,这两字后面,分别是江字和物字,一般行草之人,多半于这两字落笔甚轻,以便转折与下面两字连结。但这位前辈于这两字大开大阖,撇捺之势如刀剑并举,气概虽是不凡,但笔力用老,于书法之道其实乃是败笔。并不值得赞叹。但瞧在咱们这些江湖人眼里,却又是大自不同了。这两字笔划简单,正是拙笔不工,大巧其中。其实这中间含了极厉害的杀机在内。”

柳三省呵呵一笑,道:“这就是了,当年那两人也是这般说法。龙相公,就算这一幅字写得不错,触动你等为之心动,但为何见得这幅字还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呢?这个老朽委实不大明白了,当年那两人来去匆匆,老朽没来得及问清他俩究竟看出些什么,这葫芦在心中闷了七年,今日非找你问个明白不可。”

龙飞见他三番五次提到七年之前的那二人,而且每提到那两人之时,脸上便不由自主的露出一副迷茫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两人究竟是什么人,老人家可否说与在下知晓?在下这心中的葫芦也闷了很久了。”

柳三省哈哈一笑,点头道:“不错,我现在便将七年之前所发生之事说与你听。”说到这里,柳三省喝了口酒,略略思索了一下,又道:“那一日正是隆冬大雪纷飞之时,老朽见得这大雪漫天,暗想必没客人上门,正准备关了店门好好休息一日,谁知门尚未关好,远处便传来得得马蹄之声,初时蹄声尚远,但来势极快。心中还在奇怪这冰天雪地还有人骑马而行之时,一人一马已到了我这小店门口。不瞒你说,老朽开店已非一日,平日店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但见了这一人一马,仍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那匹马竟比普通的马要高出半个头来。而且通体雪白,不见一根杂色,雪地掩映之下,那白马身后竟扬起一阵漩涡,卷着些白雪在内,直如龙卷风一般。老朽见识亦不算狭窄,却也从未见到过如此神骏的龙马。而更教人惊异的是,那马背之上坐着的竟是一个女子。亦是一身白色衣衫,与雪地白马相辉映,而那女子那张脸却是白里透红,看年纪最多也就二十余岁。长的那模样……那模样,唉,我也说不出来,只是你若非是见了那女子,便决不相信这世上居然有人能长得这般美貌。”说到此处,柳三省语声微微一顿,似仍是在为那女子的美貌所迷。片刻方道:“那女子进得我这店中,招呼我沏了一壶热茶给她。我记得当时她微微笑了一下,不怕相公见笑,老朽虽是偌大年纪,仍然觉得整个店中都似是突然亮了一般。唉,好在那时已近年尾,我店中的伙计都回了家去探望亲戚,店中只留得老朽一人。否则以那女子这般魅力,只怕那些年青人见了,无不要失魂落魄。老朽依着那女子说话沏了一壶好茶给她,她一边斯斯文文的啜饮,一边打量我这小店。老朽这店中向来布置了些书画屏风,附庸风雅。其中有些还是花了大价钱购来的当世大家的作品。可她一望之下,便不再看。只是见到这一幅念奴娇的字幅时,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面前仔细观看。这一幅字才寥寥百字,可她却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仍不见得她目光稍移。老朽见她看得出神,也不敢惊动她,可心中却充满纳闷。暗想这幅字乃只不过是我一个故人笔迹,再寻常不过,挂在这里留做纪念而已,根本不能与那些名家大作相比,又哪里值得她这般的细究微查,仔细玩味?”

“正在那女子凝神看字之际,店门外一声轻响,又进来了一人。这回走进来的却是个身着蓝衫的少年书生,生得极是清秀。尤其令人难忘的是那一双眼睛,真可谓一泓秋水照人寒,顾盼之间,熠熠生光,却又教人不敢与之凝视。那书生和那女子差不多年纪,进得门来,一眼便落在那女子身上,虽微露惊讶之色,却也是转瞬即逝。面上神色复如平常,当时老朽便对那书生极为佩服,以他这等年纪,见到面前有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仍能做到心静如水,当真是大不容易。”

“只听那书生呼了老朽一句,但瞬即目光也盯在那一幅字上不动了。原来他见得那女子一直专注地盯着那幅字在看,就算有人来了,也并未回头一顾,心中自然好奇,亦向那幅字看去。哪知他一看之下,也如同先前那女子一般,目光粘在那幅字上之后,便再也不肯移开。老朽见得两人看得专注,当然也不好出声打扰。当时店中虽有三人在,却是静寂无声,宛似空旷而很久没人居住的屋子……”

“也不知过得多久,终于听得那书生说了话。只听那书生叹了口气,缓缓吟出两句:‘西门阅尽千山雪,临壁还觉剑气寒。……’这时那女子闻声也倏如梦中惊醒,望着那书生一笑,接着那书生的话吟道:‘……自从乘风深云处,后辈何处觅仙颜?’这两人出口成句,合起来恰成一首诗,老朽当时便对两人才学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对少年男女一唱一和,随即相识而笑。只听那书生又道:‘写这幅字的这位前辈当真厉害,看来定是那个人了。普天之下,字里行间,能透出这等剑气之人,也仅是那位前辈而已。晚辈西门雪生得太晚,与他老人家无缘一面,今日见得他的墨迹,仍是受教不浅。理当拜上三拜。’说着便拢了衣袖对着那幅字揖了三礼。”

“那女子站在一旁微笑地瞧着他行礼。待他礼毕,方道:‘西门公子武功很高啊!怕也是使剑高手吧。’那叫做西门雪的书生再次望了那女子一眼,淡淡道:‘比之姑娘怕是差得远了。’那女子又道:‘哪里?我虽是瞧出这幅字里蕴含了无数玄机,令人一见难忘,却没看出这是剑气所致。’西门雪道:‘姑娘非是剑道中人,却仍能看出此中玄机,岂不是更见高明?’那女子微微一笑,再不争辩。忽然转了话题,说道:‘依我看哪,这位前辈也未必便真的很了不起。’西门雪怔了一怔。一时不知她意何所指。只听得那女子又道:‘我听得师父曾说,这天底下的武功家数,修力练气的占了十之八九,殊不知最上乘的武功境界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位前辈修的剑道,必是以练气为主,而且尚未到达收发自如之境,否则又怎会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剑气来?’西门雪望她一眼,却不出声。那女子看他那一付分明不以为然的神情,忽然莞尔一笑,又道:‘西门公子何必在心中讥笑于我?’西门雪又是一怔,忙道:‘没有啊!’

那女子面色微微一紧,淡淡道:‘你刚刚心中在说我非是剑道中人,如何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是不是?’

“西门雪脸色一变,忍不住再次打量了那女子一眼。正待说话,又听那女子说道:‘你也不用猜想我如何懂得你的心思了。可千万别把我想成狐精花妖才好。’西门雪微微蹙眉,忽然问道:‘姑娘令师是哪一位?想来定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吧。’那女子摇头答道:‘只怕你猜得全然不对。我师父既非江湖中人,而且不会得半点武功。’西门雪眉头略舒,淡然道:‘原来如此。姑娘心思玲珑,在下深为佩服。’那女子扑吃一笑,又道:‘你这人看似老实得很,为何尽说些口是心非的话来呢?什么姑娘心思玲珑,在下深为佩服哪,其实你心中刚刚大为紧张,怕我是你的那个对头是也不是?’”

“这一下西门雪吃惊更甚,满面惊诧地望着那女子。呆呆道:‘你……你为何总能看穿我的心思?’那女子眼珠一转,掩口轻笑,却不回答。半晌又道:‘西门公子,其实以写得墙上这幅卷轴的那位前辈的武功而言,小女子也是极为仰慕的。只是向来听人家说,当今天下的使剑之人,都把他当作神灵膜拜。小女子却是有些不信,见到你佩了宝剑,想来必是使剑之人,同你开个玩笑,试探你一下而已。否则以那位前辈的武功威望,小女子怎敢唐突至此?’说到这里,面色一整,亦对着那卷画轴揖了三礼。西门雪脸色顿霁。两人再不说话,各自坐回座位继续饮茶。”

“眼见得这一男一女两人饮罢几盏热茶,吃了些点心之后就待离去。哪知就在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人。这一回进来的却是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这老人一身青袍,脸上青气隐隐,教人一见难忘。小店本来不大,加之那日冰天雪地,店中除了那双少年男女之外,再没其它客人。因此那老人进得门来一眼便望见那一双少年男女。他在那个少年身上只是略略扫了一眼而已,也没特别注意。但在望向那女子之时,老朽却见得他眼中射出两道冷电一样的目光,而且分明冷哼了一声。那女子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她本来早已饮罢吃完,而且似是起身要离去的,却不知为何忽然间竟不走了。那少年不知是什么心思,竟也不肯离去。店中三人,自这青袍老人来了之后,都不说话。店中气氛极是沉闷。老朽也觉得这三人之间必有不对,但那些江湖上的事,亦不敢过问,更怕惹祸上身。因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盼这三人快些饮尽离去,不要给我这小店添麻烦才好。”

“谁想得老朽不想发生的事终是发生了。那青袍老者饮了几杯热茶之后,忽然冷冷说道:‘往生一脉的老妖婆死了吗?’他说话之际也不向旁边望上一望,好似他对面便坐了一人一样。可他对面明明空无一人啊。老朽正在纳闷呢,却见那本来脸色平常的白衣女子忽然间脸上如凝寒霜。只见她随手一挥,自衣袖中飞出一道亮光,直射那老者面门。那老者哈哈一笑,伸出手中一双竹筷一把夹住。同时说道:‘这就动手了?’老朽看他夹住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那道亮光,原来竟是一支袖箭。”

“那女子这时早已站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老朽只觉得白影一闪,她便到了那老者跟前。只听那女子喝道:‘梅老儿,我师父多年之前便不问江湖之事,与江湖早断绝了来往,你为何对她如此无礼?梅柳十三庄的总庄主梅凤伏之名虽然名震天下,却也未必吓得倒往生门。’”

龙飞听到这里,暗想:原来那青袍老者竟是梅柳十三庄的总庄主梅凤伏。那女子是往往生门中人。江湖传闻往生门与梅柳十三庄,还有长生门世仇纠结,已历百年之久。怪不得这两人一遇上,便要相斗了。只是那名叫西门雪的少年又是哪一派的呢?

柳三省说到此时,微微休憩了一阵,略整了一下思路,继续道:“……这时那女子与那梅凤伏已经斗到一起。只听梅凤伏道:‘听说兰草姑娘是往生门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果然此言不虚啊。……啊哈,这一招飞天舞袖已是好多年不曾见到了,老夫还以为往生门将此绝技失传了呢。……哎哟,这一式水云间还可以这样用的啊。佩服,佩服!’开始之际,梅凤伏梅总庄主似是稳占上风,好整以暇,尚有余裕。还不时出言评说两句。但渐渐地,他脸色愈来愈凝重,终于话语越来越少,至最后不发一言。老朽看去,但见那兰草姑娘和梅总庄主两道影子一青一白,纠缠一起,就算是老朽这等昏花老眼,却也看得出兰草姑娘与梅总庄主两人是势钧力敌,不相上下的。”

龙飞呆了一呆,暗想:江湖上人人都知梅柳十三庄十三家庄主个个英雄了得,梅凤伏梅总庄主更是绝顶高手。武功之高放眼整个江湖也只怕找不出几个人来与之相比。这往生门兰草姑娘竟能与之斗个平手,这事情若非亲眼目睹,只怕人人未必相信。可瞧这柳三省老人说话的神情,决不似作伪,难道世上真有这等奇女子?

正自思忖间,又听柳三省道:“两人你来我往,老夫不是江湖中人,不大瞧得明白。只是觉得那位梅总庄主一招一式无不是凝重沉滞,似乎蕴含无穷力气。因而出招却也徐缓慢舒,脉络走势清晰分明。但那位兰草姑娘却恰恰相反,一招一式飘逸清灵,她一身白色衣衫,只是见得她围着梅凤伏绕来绕去,时而轻舒广袖,时而曼摆风荷,就象一只白色蝴蝶一般轻盈。不对,不对,蝴蝶也没她那等姿势好看,应当说象是飞天仙女在舞。”

龙飞心中想道:是了,江湖上都知梅凤伏出身少林,擅长龙象功,这龙象功讲究沉气凝力,力敌千钧,是一门极难修练的功夫,但若是修练有成,则浑如金刚罗汉,出手便有惊人之力。龙形沉稳却又不失灵活,象形凝重而根基深厚,龙象之名因此而来,看来那青袍老者果然是梅凤伏无疑了。而往生门素来行迹莫测,江湖之上虽是几乎人人知晓这一门派,却没有几人见过往生门人。只是传闻这一门派之中所练功法极为诡异,属于阴柔路子,与正派之中那种大开大合的武功家数大相径庭。因而往生门也被江湖中名门正派所轻视,甚或视为邪魔外道。但一般邪派武功阴狠恶毒,无所不用其极,着着以杀敌克已为先,决不会在其它方面上下功夫。但听这柳三省描述那往生门人兰草的武功,却又似乎与一般邪派武功大有不同,施展之际却是美妙难言,以后见得往生门人,倒要好好见识一番。

柳三省续道:“梅凤伏与那兰草姑娘相斗良久,那位兰草姑娘终究是女流之辈,况且内力修为上也与梅凤伏几十年的深厚内力相差甚远,终于渐有不敌。老朽看她香汗淋漓,气喘微微的样子,便知她决计撑不了多久。哪知就在此当儿,却听得梅凤伏一声厉啸,竟尔连退数步,老朽再看去时,但见他胸前鲜血淋漓,手指着兰草姑娘,嘴唇微翳,却说不出话来了。而那位兰草姑娘则是脸色苍白,好似有了重病一般。这一结局大出人意料,便是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那个书生西门雪亦是吃惊不已。当下只见他身形一晃,犹如鬼魅,便到了那位兰草姑娘跟前,脸上似乎很是生气,怒声对那位兰草姑娘道:‘你为什么要施暗算?’那位兰草姑娘苍白的脸上仍旧露出一丝笑容,却只瞪着西门雪不说话,整个儿身子缓缓向地下倒去。原来她已是强驽之末了。那个书生西门雪见得她就要倒在地下,慌忙伸手去扶。哪知就在此时,那位兰草姑娘突然伸手一扬,一团白色粉雾霎时撒倒在那书生西门雪的脸上。只听得那书生一声惨叫,突然双手捂住双目,满面凄厉痛苦。……”

龙飞听到此处,饶是他早已想到那位兰草姑娘无故倒地,只怕有诈。却仍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心中隐隐腾起一些怒气:世上竟有如此恶毒的女子。随即想到一事,心中忽然起疑,便将目光向柳三省脸上投去。

柳三省见了他这种目光,叹了口气道:“老朽情知相公心中怀疑什么。当日那兰草姑娘将那梅凤伏和西门雪两人伤了之后,立时便将目光投向老朽。老朽知她心中已起了杀意,当下吓得瑟瑟发抖。哪知她看了老朽一眼,目光忽然投在这幅卷轴之上良久,缓缓问道:“老人家,你听说过‘生死契,十年约’么?”

“老朽其时早吓得丢了半条命,哪里还敢回答她的问话?那女子出神一会,自语道:‘江湖人管江湖事,老丈不是江湖中人,若是将今日所见之事随便向人吐露,只怕于事无益,徒自招祸。这些人情世故,老丈自然是懂得的了。’说话之际,她忽然伸手抓起西门雪与梅凤伏两人,白影一闪,便出了门去了。随即一阵马蹄之声越去越远。她一个人提了两个大男人,如是无物一般,真想不出她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