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坟堆里的岁月
五月的北国,原野上开始热闹起来。小草给大地披上了绿色的外衣,各种各样各种颜色的有名的无名的花儿也次第开放了。树上那粉红的桃花•杏花,白色的梨花•洋槐花都比赛似的不断地释放出芳香,引得蜜蜂嗡嗡飞舞。田野里呢,这里紫色一块的是紫云英,那里金黄一片的是油菜花,还有绿油油的麦苗呢,远远望上去就象是一块好看的大花毯。
英子的家就座落在这样的一个美丽的原野上。房前是一片开阔地,稀稀疏疏地散落着几处坟堆,一条小路穿过坟堆通往前庄,那里居住着的几十户人家都和英子是一个生产队,英子妈去上工和家里要去挑水都要走这条路。房子左边有三个小山样的土堆,叫三凸堆,中间有一个池塘,这里是一个坟场,四周隆起无数坟堆。房子右面是一片竹林,从竹林中的小路可以走到大队的小学校,不过这条路上的坟堆也不少,房子后面这条小路是英子妈赶集卖菜常走的,从这条路还能到和英子不是一个生产队的后庄去,房后的这片荒草地上也零星地点缀着坟堆。
经年生活在坟堆包围中,英子并不觉得可怕,也许是年幼无知吧,无知者无畏,英子并不管那鬼魂为何物,依然把这乱坟堆当做游乐场,春天带着妹妹们跑到坟头上抽茅芽吃,拿着小锄到坟堆里挖鹅菜,英子采给鹅吃的这种菜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蒲公英,它的叶子含有很浓的象牛奶一样的汁水,把挖回来的蒲公英根切掉洗净后再切碎,拌上碎米或饭粒,是小鹅最爱吃的食物。春天的坟堆里长满蒲公英,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花儿开败以后,花枝上留有一圈毛绒绒的小球,那是它的种子。英子最喜欢摘来放在嘴巴上吹,吹出许多毛绒绒的小伞,象云一样漫天飞舞,这时的英子走在原野上,感觉就好象走在云里。蒲公英是一种爱流浪的小花,年幼的英子并不知道,多年后自己的命运也会和这蒲公英一样,到处流浪,到处漂泊。
英子妈总是说;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到人家去的,读再多的书都是人家的人。英子从小一直带着两个妹妹,直到九岁,妈妈才给英子去读书。这个春天,英子就要小学毕业了,听说大队的原有的这种戴帽初中今年要被停办了,英子要想读书要往公社中学考。在班里英子和汪子娟最要好,子娟的家就住在前庄上,每天放学后,子娟都不和前庄的孩子一起走庄前那条宽广的大路,而是和英子走庄后这条小路。子娟的爹死得早,家中只有妈妈和两个哥哥。
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又到了,这天中午,英子吃过午饭比平时早点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做作业,听见教室后面有几个女同学扎堆在那里窃窃私语,比比划划的。英子回头一看她们那些花花绿绿的打扮就知道这这帮女生肯定是在互相攀比婆家送的过节礼。在八十年代初的豫南农村,有一种早订婚的陋习,但凡是年纪长到十三•四岁的女孩,就早早在父母的包办下跟别家的男孩也有可能是男人订了婚,订了婚的女孩一年四季的穿的和用的就归男方负责。这些渋世未深的少女只知道贪慕一时的虚荣,怎么可能考虑到将来的人生是幸福还是不幸呢?英子打心眼里讨厌被订婚这种事儿,当她扭头再向身后的人群投去厌恶的一瞥时,在这堆人中意外的发现了汪子娟,子娟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碎花小褂,天蓝色裤子,红着脸坐在人群中,任凭别人评头论足。难道子娟也订了婚?英子心里疑惑起来。放学回家时,子娟走在前头,英子还发现她的脚上穿了一对崭新的白色塑料凉鞋,走到无人的小路时,英子追上去,攀着子娟的肩膀:“子娟,他们都说你也订婚了,是不是真的?”“嗯,是我妈非要给订的!”子娟红着脸小声说。“干吗要订婚啦?你见过人家没有?”“没有。”子娟的脸更红了。
“你喜欢订婚吗?”“不知道。”子娟不再说话,低下头只顾走路。英子突然来了气:“订婚丑死人了,穿人家的,用人家的,脸皮厚,不要脸,我才不要订婚呢!”英子骂完就跑开了。从那以后,子娟再没有走庄后这条路。子娟不理英子,英子更是懒得理她,除了哀其不幸外,更恼怒的是她的不争气,整天和那帮有婆家的女孩一起比吃比穿,无心向学,“汪子娟,看你会有什么好结果!”英子在心里恨恨地说。两个好朋友就这样变成了陌生人。
参加完公社中学的招生考试以后,就是暑假了。夏天每到傍晚时分,太阳才没有那么火辣。英子就会和妹妹们牵了家里的牛啊,羊啊,赶着鹅到三凸堆去放牧。因为这里有池塘,有青草,前庄的孩子也会来这边放牧。这时的坟堆里就热闹起来。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坐在草地上打牌,有的在草丛里寻山楂果或是捉蚂蚱,更有那调皮的男孩简直就把坟堆当作战场,从这一个坟头爬向那一个坟头,打得不亦乐乎。热闹是他们的,英子可不去凑,她有自己的节目。这时的英子正背靠在一处坟堆上,手里捧着一本《水浒传》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手也麻了,眼也花了,英子才会把书放下,躺在草地上,把目光投向高远的蓝天,思绪随着白云一起飘浮。
“姐,姐,鹅往水库跑了!”英子的遐想被妹妹惊恐地叫声打断。英子一翻身爬了起来,看见她家那十几只大白鹅正扑扇着翅膀飞快的向前庄那一望无际的大水库飞去。坏了,鹅一旦进了水库可是不容易赶上岸。英子赶忙拿起棍子急急忙忙去追赶白鹅。鹅儿们被英子拦进了水库前面的芝麻地里。水库里有一些前庄的男孩子在洗澡,还不停地调皮地唱着歌:“光头葫芦瓢,借给我敲敲。”英子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这帮皮猴在互相调笑,直到听到了女孩的叫骂声,英子才感觉到不妙,这声音怎么那么像子娟?英子向水库边望去,原来是子娟在饮牛,子娟戴着一顶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脑后的长辫子不见了。英子看到子娟牵着牛向自己这边走来时,就主动迎了上去说:“子娟,放牛呢?”子娟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摆弄着牛绳。“干吗呢?还在生我的气不理我呢?”“没有啊,英子”声音是低低地。“那你的长辫子呢?”“剪掉了!”
“干吗要剪掉啊?”英子不明白了,要知道那一对乌黑的长辫子可是子娟的骄傲啊,她爱惜它们就像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怎么舍得剪掉呢?子娟不再回答竟然蹲在地下呜呜地哭了起来,牛绳丢在了地上,牛儿于是穿过芝麻地向旁边的稻田跑去。英子不明白子娟为什么哭?“子娟,牛要吃秧苗了,快去赶牛啊!”英子着急地喊。子娟站了起来,用手抹了抹眼泪去追赶牛去了,迎面而来的一股风吹掉了子娟头上的草帽,英子看见了子娟光秃秃的脑袋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青光,英子顾不上吃惊连忙跑过去帮娟子赶牛,等到两个人把牛和鹅都赶进三凸堆里后,子娟才向英子道出了实情。
原来是子娟的男人来了。要子娟今年八月十五和她结婚。“这么小怎么结婚呀?”英子虽然知道子娟比自己大两岁,可也不过只有十六岁啊。怎么就可以结婚了呢?
“妈说不怕,让他先把我接回他家过两年,等到将来生了娃,年纪再大点再登记也不迟。”子娟解释说。“又是你妈,那你自己难道也想这么小就嫁人?””我也不想啊,他看起来比我大很多,长得又难看,我一点也喜欢不起来。”“不喜欢就退婚呗!”英子鼓动子娟道。“拿什么去退呀?他家送的彩礼,吃的吃了,用的用了。好点的布料又被我妈拿去给我大哥订亲做彩礼了。现在妈死活不肯帮我退亲。”“退不成就跑,反正不和他结婚!”这是小小年纪的英子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她认为的最好的办法了。“跑也跑过了,上次跑到二姑家被大哥他们抓回来按着我把我的辫子也剪了,头发也剃光了。妈说看我还敢不敢跑。她还跟亲戚们都打过招呼了,叫谁家都不要理我。英子,你说我可怎么办呢?”子娟眼泪汪汪的无助地望着英子。
“不知道。”英子无力地回答道。手里的鹅棍在地上的泥土里无意识地划拉着。连夕阳也收起了那最后的一点余晖,躲到山的那一边去了。这宇宙万物的神啊。难道也是因为无法解决这两位少女的难题,悄悄地离开了吗?
等啊盼啊,英子终于等来了公社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听在大队小学当老师的二哥说咱们这个大队只考上了三个,英子问二哥有没有子娟,二哥说没有,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今天英子怀着兴奋的心情向前庄走去,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的好朋友子娟,她想子娟一定会替她高兴。子娟没有考上初中一定很伤感吧。英子要安慰她还要鼓励她跟妈妈和哥哥作斗争,自己的婚姻自己作主。走着走着,英子突然想起昨夜前庄有人家失火,英子在吃早饭时听家人议论来着,说是昨夜火很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英子夜里睡得沉并不知道,英子妈吃罢早饭就往前庄去了,想到这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撞击着英子的大脑,她赶紧加快步伐向子娟的家跑去。呈现在眼前的景象把英子吓呆了:残垣断壁,烧焦的门窗和屋梁,院子里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显然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有一堆人围在院子中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女人的号陶声从人堆里传出来:你个天杀的,好狠的心哟,你走了可害苦了我们喽!英子正往人堆里挤,想看个究竟,突然被一只手用力拽了出来,英子回头一看是妈。你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赶紧给我回家。英子妈边说边把英子往外拉。妈,你拉我干啥呀?我找子娟,原来是她家失火了,她到哪里去了?有没有伤着呀?死了,烧死了,这火还不是她昨夜趁家里人睡着了,用煤油把床点着了放的,她自己也烧死了,这死妮子也太狠心了。你快回家,不要在这里乱看,听说子娟的尸体还在火堆里没捡出来,有人看见已烧得不成样子了。你小孩子家家不能看,看了回去晚上会做噩梦。英子妈死拖活拽的拉着英子,英子一路走一路流着泪回到了家里。
三凸堆里又多了一座新坟,那是子娟的。一个如花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英子不敢去看,更不敢再到那里去放鹅。她现在有点相信那些鬼魂的传说了,象子娟这样年青的生命怎么会甘心就死呢?死了肯定会变做鬼魂出来游荡的。子娟你不要怪我啊,不要显魂来吓我啊,英子在心里祈求着,她甚至有点责怪爷爷当初不该把房子建在这坟堆里。
从家里到公社中学大概要走一个小时的路程,英子中午和晚上都和宝珍搭伴回家吃饭,因为要上晚自习,晚上就在学校住校。
宝珍是后庄老方家的闺女。英子以前并不认识,是上中学才认识的。宝珍爱用雪花膏,不论春夏秋冬,宝珍都用雪花膏把那张圆圆的胖乎乎的脸蛋搽得白白的,香喷喷的。不同的季节来临,宝珍都会穿着整齐的,漂亮的新衣,新鞋闪亮登场。英子有时奇怪,宝珍的父母和哥哥在家务农,有个弟弟也在读书,家里穷的只有三间茅草屋,哪来那么多钱给她买新衣服呢?要知道英子可没用过什么雪花膏,冬天手脚都冻得开裂了,英子妈才会买来两毛钱一盒的蛤蛎油给她搽一搽,衣服更是不用想了,夏秋是一套,英子都是星期六就洗干净放着,星期一上学才舍得拿出来穿,一穿就是一星期。冬天别人还穿着毛衣,英子却老早就披上破棉袄了。春天别人脱下棉袄穿上毛衣了,英子却还得背着破棉袄脱不下。鞋子倒是一年有两双,一双是英子妈手工做的布鞋,英子放学一遇到下雨就舍不得穿,把鞋脱了放在书包里,赤脚走回家。另一双叫球鞋,下雨也是它,下雪也是它。青春少女正是爱美的时候,英子家里穷,纵然是爱美美却不爱她。
谜底是在英子年正月初四去宝珍家拜年时揭开的。在她家英子竟然遇见了小学的男同学张平,看着宝珍涨红的脸,英子明白了原来宝珍和张平是订了婚的,张平自然是没有考上初中了,听他说跟着亲戚去了新疆搞建筑。英子逮着机会问宝珍:你喜欢他吗?不知道。那你干吗和人家订婚啊?是妈给订的。现在农村哪家女孩没订婚啊?那你是自己愿意的啦?他家里条件好,上头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他是家里的独苗,再说他长得也不赖。说着说着宝珍就羞红了脸。英子不知道这对于宝珍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有一种悲哀爬上心头,但愿她的命运不要和子娟一样。
时光如流水哗哗地流走,三年初中生活转眼就剩下了尾巴。英子要到父亲工作的县城去报考高中。和宝珍告别时英子问;你初中毕业准备干啥?不知道,妈说不打算给我再读书了!不读书你干吗呀,难道嫁人?这话一出口英子就后悔了,但还是忍不住把最后一句问了出来:你愿意那么早就结婚吗?宝珍没有回答,英子知道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的命运都无法自己做主。英子有点害怕了,她想起了子娟,她把子娟的故事讲给宝珍听。她鼓励起了宝珍:宝珍不要怕,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你有什么事就来县城找我啊。她把父亲单位的地址写给了宝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