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建国夹着公文包,抽着黄山牌香烟,迈着八字步踱进乡政府大院的时候,碰到了本村的张素莲。
张素莲四十出头,按辈分是张建国亲房下侄女,嫁在本村,男人叫王小国。说起王小国,张家村的人是又可怜又可嫌。好吃懒做,穷得卵子打板凳还偏偏好打牌,没事总往村头陈老六家的棋牌室里钻。要是兜里揣着一百块,他就敢玩十块钱一炮的麻将,几炮一点就光了,没钱也要在那里看人家玩,看个通宵也不觉得累。用他自己的话说,混在这里至少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混到一顿午饭,偶尔帮帮陈老六招呼一下客人,倒倒水,帮人买包香烟,还能在没钱买烟的时候抽几根施舍的烟屁股;二是可以过过麻将瘾,自己玩不起看着也是一种享受。王小国看牌很投入,看着看着,就忘了是谁在玩了,激动之处,不禁手嘴并用,嘴里叫着,伸手就要拿别人的牌打出去。大家就总是奚落他:我说你那么会玩,怎么没见你赢过啊?好在王小国很阿Q,没多会就恢复了正常,继续在这里指点牌局,激扬赌场。
就在王小国腰包里干透了,连两块钱一包的烟都买不起的时候,他想起了村里的林场。当他扛起一棵杉树时,活该他倒霉,脚底一滑,连人带树滚进了山沟,张素莲哭着喊着找到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从阴边回来的鬼。拉到县医院一查:大腿骨折。
刚刚在医院挂水消炎了三天,张素莲从娘家哥哥那里借的一千块钱就没了。王小国这时斜躺在医院升降床上,左脚床头吊着一个大铁坨做牵引,脸上涂了几处红药水,样子有点痛苦又滑稽。儿子斌斌正上高中,每个星期要从家里拿八十块钱的生活费,王小国看着自己那只等着钞票做手术的左脚,不停的叹气。老婆张素莲坐在床边抹眼泪。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爹死了还是你妈死了啊?你哭,吵得老子睡不好觉。”王小国最烦老婆哭,恶毒的咒骂。
“你这个短命鬼的,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了你,我和斌斌可怎么过啊。”张素莲肥胖的身子不停的抖动,蓬头垢面的她也不示弱。骂着就呜呜的哭开了。
“哭有个屁用啊,也不怕人笑话。再哭再哭,老子打不死你。”王小国说着,就想甩起没插吊针的手去打他老婆,一动大腿就疼痛起来。“你给我滚出去,吵死!”
张素莲一看,病房的人都看着他们夫妻。就停止了抽泣,扯身跑到走廊上。
王小国停止了动作,疼痛慢慢过去了。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冲他老婆喊道:“你回去,找你建国叔,让他帮你找乡民政办要点救济。”
“行不行啊?要是不给怎么办?”张素莲还带着哭腔。
“怎么不行,政府不救济还看着我们穷人死啊。你现在就回去,民政办要不给,你就困在那里别回来。”王小国给老婆支招。
“哦,那我现在回去。一会坐晚班车回来。”
“我死不了,要不到钱你就别回来。”
“那我叫我妹妹晚上送饭给你。我也正好回一趟家,猪还不知道喂没喂。”她想到自己有个妹妹嫁在城里,她担心自己的男人晚饭没着落。
安排好男人的生活,张素莲中饭没吃就赶回乡里了。乡上还没上班,张素莲就靠在民政办门口无精打采的昏睡起来。正迷糊着,她就看到了叔叔张建国进来了。
张建国一看实在没办法逃避,就问:“素莲,你怎么在这里?你男人好些么?”
“叔啊,我正想找您呢。小国手术还没做,钱都用光了,想求您帮忙找民政上要点救济呢。”张素莲觉得很幸运,一来乡上就碰到了自家叔叔,连忙哭诉。
“现在什么时候,哪里有什么救济。快回去想办法去,呆这里没用,只会给我村里丢脸。”
“叔啊,您就帮帮我吧,您看在您外甥斌斌的份上也要帮帮我啊,除了您,你说我还能求谁啊。小国不争气,您知道的,您说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呜呜呜。。。。。。”说着,张素莲就打开嗓子哭将起来。
“帮你们?小国偷村林场里的树,我没去派出所报案,就是帮你们啊。还想有什么救济。”
“呜呜呜。。。。。。”张素莲也就剩下哭这一招了。
“哭什么哭,还没上班,你在这里等着民政办方主任吧。回头我也帮你问问,我还有事找乡长。”张建国害怕纠缠下去,赶紧先稳住这婆娘。“别再哭了啊,让人听见多没脸面。听到没?”说着,就顺着楼梯溜上去。
三山乡政府大楼是年前才竣工的,里面还透着乳胶漆的味道。大楼一共六层,正面有二十级台阶,迎门两根粗大的罗马柱显得很气派。大楼正面是天蓝色玻璃幕墙,中间挂着国徽。里面铺着大理石地面,每间办公室都添置了电脑电话等现代化办公用具,最令职工高兴的是每层都有卫生间,再也不用跑到楼下那间臭哄哄的厕所去了。
为建设办公大楼,当时的政府内部还发生了不小的争议。几个人大政协的老家伙就很有意见,因为三山乡基本是吃饭财政,每年的财政收入勉强能维持机关运转和工资,如果要建大楼,那肯定得负债,还有可能威胁到全乡教师、七站八所以及机关职工的工资和福利。再者,中央一再三令五申不得负债进行非生产性开支,特别是建办公楼、购车。最后还是郑书记的话决定了大楼的建设。郑书记在会上语重心长地说,办公楼就是政府的门面,门面是很重要的。想要引来金凤凰,你不栽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怎么能成?你们以为弄棵矮小的罗汉松能引来金凤凰?笑话!外地客商来一看,几间破旧的办公房,落后的办公条件,人家首先怀疑的是我们的财力和办事效率,谈什么招商,谈什么引资?招不了商引不到资,我们三山乡谈什么发展?谈不上发展,我们为官一任,有何面目面对二万三山人民,那就是对三山人民不负责任!就是对三山的历史不负责任!郑书记一席话,说得与会人员心服口服。
其实,郑书记和王乡长早就合计好了,而且对钱的问题也已经安排妥当,会议仅仅是形式而已,同意要建,不同意也得建。关于钱的筹集问题,说透了就是“拼盘子”。向县财政要一点,找扶持单位化一点,再由本镇企业赞助一点,从防护林项目、河道整治项目、公路建设工程等项目中挤出一点。剩下的建筑商那里拖一点,材料商那里欠一点,这几个一点一凑几百万也就差不多了。中央和省市虽然都有规定,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办法是想出来的,活人还让尿憋死?正是因为官员们都有着“撑门面”的意识和“拼盘子”的高超技艺,使得近几年来各乡镇竞相上演了一幕幕“秀楼”剧,三山乡的大楼也就顺理成章的建成了。
王乡长的办公室在四楼西面,东面是郑书记的,这方向是马虎不得的,错了就要犯政治错误的,这一点办公室杨主任从不会犯浑。王乡长和张建国私下就是哥们关系,真正是一起下过乡,一起嫖过娼的铁杆。张建国来到王乡长办公室门前,转动了几下拉锁,门是锁的,张建国掏出手机。
“我,张建国。开门。”
“草,我才躺下,你有事?刚才是你推门吧?”
“是我,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向你汇报个事。”电话应声而断。
王乡长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面办公里面休息,办公室很气派,二米二的大班台后面是真皮转椅,手提电脑、格力柜机、传真机一应俱全,里间放了一张席梦思,一张书桌二把椅子。张建国进来的时候,王乡长还斜躺在床上,下半身子埋在被子里。
张建国自己动手泡了一杯翠兰,王乡长就甩过来一根中华,两人点上,房间里就开始蒸腾起来。透过袅袅的烟雾,王乡长那张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张建国好快活啊,中午又在那里喝酒来?还要来打扰我午睡。”
“呵呵,遇到几个朋友,非拉过去喝了几杯。没事就不能到你这里来啊?你这里是联合国啊?”
“草,你有屁就放,我还想睡会呢。最近特背,昨天晚上又输了三千块,困死了。”国字脸在烟雾里挪了挪。
“你赢得也不少,输这点算什么。改天找几个人陪你玩玩。肯定是最近做了什么坏事吧?要不手气怎么那么背。”
“我那有本事做什么坏事啊,一个小时的事,我硬是十分钟就完成了。”国字脸坏笑起来。
“那帮王八蛋,竟扯淡。”一听这话,张建国焉巴了。赶紧转入正题,“我就是来讨个法宝的,那个移民搬迁你给我村几多名额?”
“批文下来了,一共34户名额,看在主要是你跑来的项目,给你20个,行吧。”国字脸一本正经道。
“我说你也太小气了吧,全乡地质灾害就我村最严重,这你是知道的。再说了为这项目,我可是放了不少血啊。”张建国有点急了。“哦,对了,城关你舅哥那里的帐我已经给结了。”张建国一狠心,就主动提了起来。原来,这项目虽然要村里各显神通的去跑去要,但项目单位最终还是乡里,乡里也就得雁过拔毛。项目跑下来,你还得把书记乡长服侍好,得罪不起。张建国为了最后敲定这个项目,就专门请了郑书记和张乡长一道去了国土局一趟,当然也顺道去拜望了二位父母官。所有烟酒土特产都是在张乡长的大舅子店里拿的。
“20户还不够?那好,我和郑书记商量一下,给你28户吧。就这样啊。”国字脸打了个哈欠。
“那好,我回去就着手落实地皮的事。你睡会吧。”张建国知道,郑书记和张乡长两人早已经商量好了,说得好听是和你张建国商量,说不好听的,他们说多少就多少,你张建国有屁的法子?28户的结果已经超出张建国的意料了。想了想,另外两件事暂时还是不说了。于是,张建国起身喝光了杯里的茶水,瞥见那包才开的中华,顺手拿起来就朝门外走去。
“你回来,把我的中华烟放下,你个烟痞子。”王乡长的话音刚刚钻进门缝,就被张建国给硬生生夹住了。张建国笑了笑,扬扬那包中华,快步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