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一路山水,笑一路风尘
王母作证,秦心儿是好孩子,林悠悠也是好孩子,今天义结金兰,一生一世相互照顾,不离不弃。
每每想起这一幕,我就觉得滑稽无比。两个女童,一个七岁,一个五岁,并肩跪在泥地里,手里举着一束狗尾巴草对天起誓。
我至今也未明白,起誓为何要对王母,为何要举狗尾巴草,义结金兰便义结金兰,为何一定要是好孩子。从哪儿学来的?无厘头。
我对着镶铜的镜子,抬手用朱丹在眉梢点了一朵桃花,看着镜中绝艳的面容,微笑起身,推窗。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微醺的风吹过,带来一阵水上人家特有的甜腥味道。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河畔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陆续亮了起来,河水被灯火染的猩红点点,就像那古代烟花巷里的脂粉流淌到了今日。
这座城市是一个浸满繁华与衰落、风流与野蛮的温柔乡。它的城池楼阁、曲水荒冢上附着了太多绚丽、血腥的故事,就像李香君那把奇异的桃花扇,扇面上点缀着色泽鲜研、呼之欲出的桃花,但花的娇艳却出自李香君无奈和绝望的鲜血。
成就香君传奇一生的,便是这流淌了千年的秦淮河。
没错,这里就是自南朝开始便酒家争相林立、商船昼夜不息、歌女轻歌曼舞、才子流连忘返的秦淮河。而我,便是在这秦淮河畔卖艺为生的一名女子。
从古至今改朝换代不以数计,君临天下的主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而不论风云怎样变换,秦淮河畔的歌声从来不断,河畔的歌女生生不息。旧日,这样的女子被称作歌姬,今时,人们叫她们歌手。我混迹其中,但我不是歌手,我的名字叫,琴师。
我自5岁起开始习音律。辅导老师觉得我天分极高,对我喜爱有加,教我的时候自觉不自觉地就用了十二分的力。我从古琴学起,后来又陆续习了古筝、琵琶、胡琴。当我将一曲《汉宫秋月》奏的如泣如诉之时,老师说他已无它可授,荐我另觅名师。
那一年,我16岁。
16岁真是个多事之秋。那年我高中未及毕业,便被迫辍学,从此与林悠悠流落街头,相依为命。我最珍贵的身家便是临行前老师送我的那支古琴,我视若珍宝。
我们四处流浪,走走停停,每到一处,我便四处寻找可以临时参演的剧团或戏班,赚取两个人的生活费。那段岁月,悠悠总是抚摸我缠着胶布的手指说,“姐姐,我能做些什么啊?”
我笑着说:“你负责保护我啊。”
是的,从小到大,悠悠总是保护我。她从小性格豪放,举止粗鲁,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所有适合女孩子用来谋生的手艺,她一概学不来。唯一能够让她感兴趣并能加以勤学苦练的只有拳脚。
我对武术没有半点了解,也不知道她练的是什么,她跟我讲过,但我转头就忘。金刚护体?武当太极?九阴白骨爪?佛山无影脚?还是天马流星拳?谁知道?我搞不清楚。
很小很小,她刚到我们中间来的时候,因为性子顽劣,大人们都不喜欢她,小孩们也都欺负她。有一天她在又一次被小伙伴围攻之后衣衫褴褛躲在院墙角落偷偷哭泣的时候,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将我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嘴里,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泥土和鼻血。那天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也是在那天我们并肩跪在泥地里对天起了誓。
我们知道我们都不合群,我们知道,我们只有彼此。
悠悠的身手越来越好,她不仅能够自我保护,还能在坏孩子欺负我的时候,将他们揍得满地找牙。慢慢的,悠悠变成了孩子王,手下的孩子越来越多,敢欺负我的孩子越来越少。我在悠悠的保护下,出落的越来越水灵。悠悠以我为傲。每当我演奏完《高山流水》或者《十面埋伏》,获得满堂喝彩的时候,悠悠就会拍着胸脯上蹿下跳自豪地对每个人说,那是我姐那是我姐。
当我背上古琴出发流浪的时候,悠悠问我:“姐姐,你去哪儿啊?”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一路走一路找吧。”
“找那个从小就在你梦里出现的地方吗?”
“嗯。”
“那我跟着你。”
于是悠悠毅然而然的跟着我走了。
这一走就是五年。五年的时光,我的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身段越来越妖娆。
我渐渐有了点小名气,赚的也越来越多,我和悠悠不再需要风餐露宿。每到一个地方,签约的剧团开始给我们提供不错的宿食,而悠悠有时也会在有需要的剧团为其做武替。
五年时间让我看惯了讨生活的苦楚,看透了人情间的凉薄,我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强颜欢笑,学会了逢场作戏,更学会了怎样去坐地起价漫天要价。我变了很多,从容颜到心灵,从发稍到指尖,从眼神到笑容。可悠悠说我没变,和以前一样那么漂亮那么耀眼。我笑,我知道,没变的,是悠悠,一如既往的单纯和直率,一如既往对我们的感情忠诚。
我们相亲相爱,走一路山水,笑一路风尘。
直到三年前,当我们踏上南京的土地,那一瞬间,我心中被一股莫名的熟悉气息笼罩。而当我们漫步在傍晚的秦淮河畔,站在朱雀桥上,看着西边温柔的晚霞时,那份宁静与美丽令我几乎窒息。我转过头对悠悠说:“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千百次出现在我梦中的地方。
于是我停下了流浪的脚步,从此成为秦淮河畔胭脂水粉中的一抹艳色。
那一年,我们21岁。
那一年,我签了香君坊的琴师。
坊主李道大力包装我,我日渐走红,在秦淮一带名声鹊起。往来的宾客大都是冲着我翻飞的玉指兰花,还有,我的人比花娇。
夜色渐浓,秦淮河慢慢沸腾起来,纸醉金迷的夜世界又拉开了序幕。窗外的灯火映得星月失色,我等着我的showtime,漫不经心,且弹且唱。
乍暖风烟满江乡,
花里行厨携玉缸。
弦声扶乱客中肠,
莫过乌衣巷,
别姓人家画新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