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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时光《十一》

消失若默 《未央》 都市小说 2010-05-15 18:5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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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里醒来。

消毒水的气味充满整个鼻腔,睁开眼睛看到空荡明亮的房间,还有用石膏层层包裹悬在半空中腿,身体不能移动,仿佛固定在某个胶架上,尚没有知觉。伸手摸到一张脸,一片冰凉,我缓缓地转过头,然后看到时这个女子在哭。

颤颤娓娓的伸出手,她惊醒,眼睛里有液体在流转,极力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她并不是想要掩盖生命里与生俱来的懦弱,直面变故惨痛的后果。此刻应该没有任何隐瞒,是可以肆无忌惮对彼此掉眼泪,始终还能包容彼此,无论她做了什么。

终于无法控制,眼泪落在我的掌心,那些温热的眼泪是她起皱的内心,我不愿她如此,紧紧握住她的手,彼此的感情,纵然是百感交集,亦会感知,只愿让它静默无言。

不知道如何安慰,如对苏想的感情一样,至始至终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我只能紧握她的手,给她最彻底的宽慰,让她知道,无论何种结局,我亦会欣然接受,不会怪罪上天不仁。她的神情已经冷静下来,我不过是要她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善于自保的女子,这样我亦不会怪罪上天给我的处境,轻易挡住内心的失望与痛楚。

对不起,栾安。

她开口,我自知不能祈求你的原谅,我总是无意把你推上艰难的处境,让你独自去面对这沉重的痛楚与失望。我知道你已经放下苏想,不愿再见到他,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至始至终都未对他抱有幻想,我的感情早已残缺,不可能轻易爱上别人。

对你,我一直隐藏了一件事情,我和晨舞是有过孩子的,对此,我始终抱有遗憾与羞赧,以为自己绝口不提,终有一天会随尘埃忘记,将遗憾扶平,仿如没有发生。

在晨舞父亲婚礼前的一个星期,给晨舞留书,不辞而别,就是去处绝这个孩子,我始终没有按照晨舞的话去做过任何避孕工作,对很多事情感到羞赧,并不能成全自己,直到不得不直面后果。

对晨舞,以始终无法拒绝,他什么也没有,我想把什么都给他,让他快乐一点。感情平平淡淡,他心里的怨恨一天一天加深,我始终在想,如何让他放下心里的嗔念,轻松生活。

很多时候不可避免看到自己的过去,独自坐很长的车去外城做手术,心里有惶恐,好像有事情发生,但我没有选择。

那次手术非常成功,用自身的尊严换取不愿承担的后果,坐在手术室等的时候,隐约觉得每个人都以我为耻。手术的时候,差点痛死,但是不让自己出声,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活该,无论何种后果,就算在手术台上死去,亦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离若,你要相信,我从未怪过你。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你不必担心,很快就会过去。

你不明白,我并未在意,若是苏想带来的的确是一场救赎般的幸福,无论他的对手是你还是我,都无关紧要。我爱你,如同爱我自己,你若幸福,我亦会跟着幸福。

我只是恨苏想未提早告诉我,就这样匆匆和他结婚,最终还是不能如愿。貌似所有的一切都有定数,与某人结婚,生儿育女,烟火人家,过着寻常的生活,那本不是我的意愿,你不必感到愧疚。

对你我亦有隐瞒,那时不愿提起的事情,在年少的时候暗自隐去,以为可以偷天换日,足以弥补遗憾。在卡车飞奔而来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我不是栾安,我是栾澈。

有些事情并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说放下就能放下,在什么地方丢下,无论如何,它们都会穿过时间的黑洞,翻山越岭前来找你,跋山涉水,过树穿花,马不停蹄。

如同你对晨舞的感情,对千姿的愧疚,即使不是自己的过错,在时光迁移的时候,只因自己身在其中,看到了事情的经过,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会极力想要弥补。

离若,你可以想像,一个精神崩溃经常自虐的女子,她如何可以在他离去之后安心活过。是的,栾安早就死了,我只是在最后隐隐约约知道她与樊梭的感情,并当之是自身的经历。

那年小小的内心,她的放弃,或许我现在承认,我始终有难逃的责任。她对我的厌恶,大雪之夜带伤逃离,偶然的机会遇见樊梭,仿佛在垂死之迹抓住的一根稻草,全部的信仰与期盼筹码一样全部倾注进去。在我与她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她极少对我反抗,我只记得我烧掉母亲的牡丹花园的时候,她在阁楼上远远地看着,之后我上去,她阻在楼梯上不让我进,她说你会毁了她的。

我当然知道,若是我烧掉牡丹,母亲必死。她在自己幻想的处境里活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失望,足够凝成一座无望之城,她和那些城池一样,经不住时光的雕刻,慢慢失去生命,自身并未察觉,这对旁观者来说,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情。

始终活在阴影里,不愿接触外来的世界,对多年以前失散的东西不能丢充,对要承担的结果不能承担,活着就是无望,不如死去。我想母亲并不会怪我,我只是想让她解脱。

我知道栾安一直希望静如安莲的生活,我始终无法明了,这其中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能够让她死死栓住。亲眼目睹了母亲的过往,还要和她一样,不管不顾要找个人白头偕老,平常度日,即使内心并不相信爱情。那一次的离散,或许我是一直在失望,苦于无力扭转失现状,有意无意做了许多让她难以接受渐至恐惧的事情,她深夜逃出,我追不上,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雪,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只能听到自己变形的声音在楞瓦之间迂回荡漾。

很长时间过去,明白她不会再出现,她为摆脱我,在大雪之夜带伤遣逃,可以不顾一切,不顾生死,我又可以顶着什么名义去寻她?

她对我无信任,亦无感情。

想起往事,或许对自身有些后悔,偶尔做梦,梦到栾安,恨得不能自已,浑身发抖。隐约知道她并未离开这座小城,我亦不愿离开,给人送报送牛奶维生渡日,我的母亲是个画家,从她身上延承下来的血液,让我对色彩有着极其自然而运用,实在没钱,我就画一些窗纸拿到集市去卖。

或许不可否认,我没想过此生还能见到栾安,但从未停止期盼。再见到她是在电视上,那里她已经死了,死在浴室里,警方无法辨别她的身份,在电视上寻人。看到的时候,我始终无法相信,屏幕上是我们十岁那天拍的相片,母亲给我们拍的,在后花园里,牡丹开的正好,红得像火一样,仿佛即将燃烧起来。那种对感情激烈的渴求与疯狂,是可以将引燃自身,灼伤别人。

人一旦禁闭感情,是可以失明失聪。我始终把它当成恶梦一场,照常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在西街的花市看到一盆西芹百合,所有的记忆卷土而来,当下失声,泪流满面。

她有确是死在浴室里,手上有七八条长而狰狞的伤口,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一缕一缕,如爬山虎一样遍布浴室的地上,还有墙上。

整理她的遗物,从她断断续续的记录中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她曾经对我的祈盼和憎恨,遇见樊梭以后心怀的感恩,以及对生活的憧憬。

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栾生姐妹,她一直都是素雅安静的领家女孩,童年的记忆里,对母亲的偏爱从不言语,对我的跋扈亦忍受了下来,以至成为那样一个安静无语,向往静安如莲平静生活的女子,我始终没有想到,那些失望,怨憎,不会轻易消失,它一直在身体里积聚,直到决堤一般将她毁灭。

她严重的压抑症,我从未察觉,这让我明白,我对她自已为是的理解与关怀,带她脱离母亲的阴影,努力打造的美好明天,至始至终是一种伤害,对她来讲,不是救赎,却是我无法原谅的耻辱。

樊梭离开已后,她越发失望,却没有挽留,之后无法生活。她在日记里断断续续的写,生活对我来说始终是不能轻易过去的耻辱与煎熬,需要自己狠下心来,亲手结束这一切,终止所有的失望与痛楚。

我终于明白,母亲似火一样的牡丹,对栾安来讲,灼烈已经根深蒂固,我的那一把火已经太晚,它还是不动声色之后烧进她的心理,母亲长达十几年等待的痛楚与失望,失去旧主,换上新主。

或许是不能相信,把自己当成她,延续生活,到后来,我甚至真的忘了,自己是栾澈。她的遗憾,她未了的心愿,我只不过想替她完成,否则此生难安。

辗转多年,我在不同的城市飘流,从小长在心里的杂草再也刺不进心田,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一个人,只身一人,偶尔会想起多年前在与我共在旅途带伤的女子。她的脸不停的地变换,分不清她是谁。

头疼难忍,黑暗袭来,我闭上了眼睛。这么多年辗转反侧,不过是要自己放下过往,轻松上路,童年时的记忆在某种程度上一点点浮出水平,也许并不是不记得,只是因为刻意的遗忘,于是想不起。多少年后时光过去,记忆于内心在行走的旅途当中阴影不散,对现实的淡莫无望在记忆的过往纠缠里,沉入深深的梦中,那些青藤又开始缠绕我的手脚,恶梦重来,失声尖叫。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似曾相识,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

直到卡车飞来的前夕,故事已经结束,仿佛从高中坠落,不停下坠。

这一生拥有过太多,栾安解开了我最后的结,再也无所牵挂。在醒来之前,黑暗中我仿佛回到了过去,模糊的印象一幕一幕,感觉寒冷,内心无法安定下来。

回想起内心深处的记忆,没有温度的童年,四面灰白的墙壁,北方冰冷压抑的天空,寒冷拧不开的水龙头,划不着的火柴,冰冷坚硬的馒头,搁在后院母亲经常座的椅子,花圃如火一样直烧到阁楼底下的牡丹,爬满院子的蔷薇,吹过的风笛,长期的旅途,看到的花海,幸福的错觉,一段一段短暂的爱情,反反复复无法忍受的失望,辗转漂泊的那些年,还有记忆深处那个眼帘低垂的女子。她站在阁楼的阶梯上拦住她的姐姐,声音压抑,带着哭腔,你会毁了她的。

之后的时光,与之分离,凛冽与安和,拉开对峙,成为一种姿态。

旅途中经常掩被而泣,始终觉得有遗失,想不起遗漏了什么,这一生就这么过了。

现在我终于想起,这并不算太大的损失。离若,你不必在意,我希望你好,如同希望栾安好一样。你是否明白?

事后再未见到苏想,我知道离若将之回避,他找不到我。事情过了半个月,身体依是不能动弹。某一天中午,我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听到离若在和医生说话,好像是说我的情况非常严重,需要截肢,要她准备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那天她迟迟未进来,隐约听到她在跟谁讲电话,隐隐绰绰。之后进来,亦是不动声色,只字不提,我亦不想说什么,她对我的感情我很明白,没有问什么的必要。

我对离若说,我的情况我很清楚,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我要出院。

她说,我们有,你只需好好养伤,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把这里的事情告诉了林,医药费他会付清。

我问,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她说,我即将结婚,你知道,是林,他等我多年,这结果未尝不圆满,并且对我的过往,他并不介意。心里黯然,始终不能说出。

知道她对我的付出,我再也无法补偿。

一个月后她离开,我躺在病床上目送她走出去,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目光恍惚,如若隔世。

最后一次用力地抱住我,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我的后胫上,之后转身,没有回头。就这样,彼此离开,或许就是此生此世,千里之外。

后来,我在医院里住了一年,至始至终未见过苏想,离若跟林结婚去了台湾。

再后来,往事重忆,一切之于内心,不过未央二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