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力凯并没有把烟点着，拿在手里，用大拇指轻轻地掸着。他等朱永发说完了话，开口劝道：“不要动怒吗，事情总有个办法的。”

张世杰站了起来，一把拉起了周力凯。周力凯挣开了张世杰的手，叫了一声世杰。张世杰惊讶地看着周力凯，周力凯重新坐在了沙发上，仍用大拇指轻轻地掸着香烟。张世杰感到心里一阵悲伤。外面的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也暗淡了许多，他似乎看见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仰，犹如一片彩云，正在被一阵又一阵的大风撕裂。往事一件一件地涌了来。檀香木做成的圆形桌子，染成红色的竹条编成的椅子上，围着桌子坐着的几个老乡，开怀畅饮，无拘无束，充满豪情，力凯豪爽地说：“如果我有一把刀，我要砍出正义！”他是最有诗意的一个人，令我们钦佩。突然，一切都没有了，张世杰看见，坐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一股热流用上了他的眼睛，他问道：“力凯，你走不走？”

周力凯没有抬头，低声说：“世杰，你太天真了！”

张世杰转过头，那一颗眼泪夺眶而出。周力凯猛地站起身，呆呆地看着出了门远去的张世杰，他的脸上也有一滴泪水，静静地滑下。

张世杰一口气跑回了村委会，刚进了大门，就看见蹲在台阶上的王石头。王石头满脸忧郁，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烟，烟头上正轻轻地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张世杰叫了一声老王。

王石头抬起头看见了张世杰，脸上显得轻松多了，他高兴地说：“你可回来了，急死我了。”两人说着话到了张世杰的卧室。刚进了门，王石头就说：“成功不成功，这次全靠你了。”张世杰问：“什么事，老王？”王石头说：“全村人的牙。”张世杰不解地看着王石头。王石头说：“你赶紧收拾东西，我一会送你走。”张世杰惊地“啊”了一声。王石头又接着说：“你干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们不会让你好过。我接你的时候，见你身体瘦弱，没想到倒是个坚强正直的娃娃，给。”他说着递过来一封信，张世杰接过信，王石头开始卷着床上的被褥。

张世杰看了看信封，见上面没有字，问道：“老王，这是——”

“这是一封检举信，乡亲们都按过手印了。”他显得很悲伤。“你要把这封信带到市上，直接交到政府，千万别落到姓朱的手里，他叫朱有中，是朱永名的儿子，在法院上班。小张啊，你千万记住！”他又从身上掏出来一个包，说：“还有，你拿着。”张世杰问：“这是什么东西？”王石头说：“你先拿着。”张世杰接到了手里。王石头说：“这是乡亲们凑的一些钱，你带着路上用。”张世杰听了这话，想把钱塞进王石头的手里，王石头早已将手缩了回去。他说：“孩子啊，这是乡亲们的希望，如果你不收下钱，他们会心里不安的。”

张世杰突然一阵激动，他竟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将王石头吓了一跳。王石头问：“小张，你咋了，咋哭了啊？”

张世杰说：“没咋，大叔，我舍不得，舍不得你，舍不得周——”他没有再往下说。

尾声

坑坑洼洼的玉米地边上，公路旁，老槐树下，王石头和张世杰静静地站着。老槐树上零零星星地飘着槐花。王石头时不时地看着公路的深处。张世杰抬起头，看见一片一片的灰色的云像水一样在空中流动。玉米地的深处传来轰隆隆的机器鸣声，从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正有一股浓烟在天地之间犹如柱子一样撑着，再大的风吹过它都毫不动摇。又一阵风吹来，张世杰侧过头向河道望去，大风卷着灰尘灰彤彤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直向这边吹来，他赶紧闭上眼睛。只听王石头说：“车来了，车来了。”接着“吱”地一声，他睁开眼睛，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这一阵风吹过去了，满地落着犹如黄色的面包屑一样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