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丫鬟

奴家本是徽州人氏，随宰相夫人周氏嫁入宰相府。服侍小姐多年，也算有些情份。后你的母亲曾氏缺个贴心的丫鬟，夫人就将我送过去。一来你母亲很是受宠，我可以成为大小姐的眼线，二来她可以获取你母亲的信任。宰相有三位正室，七位偏房，你母亲是最小的妾氏，却最为受宠。你母亲并无心计，也不曾留心大小姐的意图。

大小姐周氏本与宰相有世仇，后拜继一位朝廷要员作义女，几经周折，成为宰相夫人，宰相原配不久去世，大小姐自然成为宰相府最有威严的女人。大小姐立志让史弥远断子绝孙，难继香火，每有妾氏有孕，她必命心腹医师将安胎药换成堕胎药。宰相一直无子嗣，却并不知晓其中缘故。

相爷下有一谋士抱一真人，真人有一徒弟出尘。出尘样子清秀，与你母亲曾氏年纪相仿，一见倾心。因是道士，可略为自由地在相府出入，常与你母亲半夜幽会。可惜好景不长，抱一真人不知何事得罪相爷，被杀，出尘也被牵连，被逐出相府。出尘后冒死潜入相府，与你母亲约定，他将终生在白羽山修道，不入红尘。你母亲曾氏本是刚烈之人，既然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又不愿宰相玷污自己，意图寻死。奴家曾多次制止。你母亲不久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是出尘的孩子无疑，才绝了寻死的念头。可大小姐又岂能放过你母亲，我念你母亲对奴家甚好，悄悄告诉她千万不可喝下安胎药。你母亲本是聪慧之人，每每装装样子就蒙混过去。可终究纸包不住火，为免夜长梦多，曾氏惟有与宰相称病，请求到乡下亲戚家静养。宰相竟就应允了，还派了太医随行，才顺利生下你。

后回至相府，相爷大喜过望，大摆宴席，前来恭贺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相府上下一片喜庆，唯一不悦的只有大小姐。她怀恨在心，暗地想方设法除去你们母子。

你母亲思出尘心切，生你不足六月，就要告假回夔州省亲。母凭子贵，相爷自然千依百顺。可大小姐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嘱咐奴家为刺客作好内应。我沿途常借机撒些石灰粉在路边的草丛，杭州最好的刺客伍苍年识得起先约定的记号，领人一路跟随。他们打算在峡州地界下手，嫁祸于峡州的山匪。

我本不情愿，可大小姐早已看出我不再忠心于她，以奴家老母亲的性命要挟。不得已，奴家只好昧着良心在沿途洒下石灰粉。

宰相虽则派了家丁沿途护卫，可终究不敌名满杭州的刺客。那帮家丁倒也忠诚，誓死与伍苍年一行人周旋，为我与夫人赢得间隙逃生。夫人逃命都不忘带着奴家，我屡次摔倒，苦劝夫人独自逃命，她都将我拽起来，继续拣荒僻的山路跑。也不知道夫人哪来的气力，一手抱着你，还一手拽着踉跄的奴家，就这样，我们一路磕磕绊绊，一直逃到白羽山脚下。可终究不便，速度受到钳制，眼看追兵将近。情急之下，只好将你弃之江边的一丛荒草中间，并放了一块玉佩在襁褓。你似乎理解母亲的苦心，竟就安静躺在哪里，不哭不闹。夫人热泪盈眶，一边望外跑，一边回望，那凄厉的眼神，真是肝肠寸断。她拉着我一起引开刺客，可终究快不过那帮练家子。夫人被抓之后，凛然不屈，看我安然站在一旁，还来不及诘问奴家，就被刺客乱刀砍死，并被抛尸江中。奴家眼睁睁看着血肉模糊的夫人被扔进了奔腾的江水，急火攻心，晕厥过去。次日，奴家昏沉沉地醒过来，挣扎而起，疯了一般跑去江边，却遍寻不见你的踪迹。本以为你被野狼叼走，不想苍天垂怜，你竟得以逃出生天，如今业已长大成人。

奴家辗转回到相府，才知晓自己其实早该丢了性命，大小姐要我亲口证实你们母子已死，才留了活口。大小姐与我总算有些情分，让奴家苟活至今。今晚的刺客也该是大小姐派来杀奴家的。

奴家每年年尾都会面朝峡州方向祭拜你的母亲，尤其今年见你活着，更是喜出望外，多年压于奴家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都怪奴家太过大意，烧冥纸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却不曾留意身后有人偷听。被人告知相爷。可不论他们怎么拷问，奴家也不会供出大小姐，毕竟她这几年待我不薄。恩公不一样，奴家欠你太多，若大官人真要报复，奴家不敢难你。可奴家也有话说，大小姐其实也可怜，为了仇恨，将一生的幸福全都葬送在这肮脏的相府。恳请恩公放她一条生路。奴家这儿给您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