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情人
6
莎丽艳和抽调的那几个监测人员都被集中到镇卫生院,除了接诊疑似病人外,她们的生活工作全部都在卫生院。
莎丽艳经常给马利克打电话,叙说她的工作和生活,还有家里的事情。
对于莎丽艳来说,最担心的就是她的家人,也就是她的孩子和婆婆。她这么一走,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尽管她的婆婆还能够操心孩子的吃喝,可是孩子的学习等只能完全靠他自觉了。
莎丽艳经常给孩子打电话,几乎是央求着孩子,一定要听奶奶的话,好好学习等等。可是她也清楚孩子的毛病。他是一个非常不自觉的孩子,从小到现在都像冻水磨,凡事都要大人跟在屁股后面。
莎丽艳对孩子的这种情况总认为是他们家庭环境不好造成的。
自从孩子出生以来,他幼小的心灵就一直浸泡在他们夫妻之间没完没了的争斗中。他们争斗了十多年,孩子也在这样的环境里生长了十多年。这十多年的生活,对于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来说,都是一场恶梦。谁也期望这个恶梦早早醒来,可是谁也似乎又不愿意从这个恶梦中醒来。
当莎丽艳对马利克说这些的时候,马利克的心里也是苦恼的。像莎丽艳这样的问题,在现实生活中是非常多的。他只能劝解莎丽艳把心态调一调,不要太责备自己,还是以平和的心态,教育孩子让他转变。
马利克也知道,坏毛病是不容易改掉的。除非孩子自己下定决心,否则,像这样的孩子是教育不好的。
马利克无论在上班时间,还是在休息时间,都要与莎丽艳通信息。手机短信几乎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每次通电话,莎丽艳总是哭泣。向他诉说家里的事情,尽管那些事情都是老生常谈,可是她还是像祥林嫂一样诉说个没完没了。马利克对她的劝说也是一样,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话题劝说莎丽艳。
莎丽艳还说,她开始学习学做礼拜了,她也希望马利克学做礼拜。
谈到这些时,莎丽艳的心情是愉悦的。她没有像马利克那样过多地考虑往后的事情,她说这样诚心悔过,真主会饶恕罪过的。所以,她要做礼拜,这也是她悔罪的最好途径。
马利克的心里是灰暗的,他想以后如何处理好与莎丽艳的关系。他觉得等“非典”过后,要向莎丽艳表明,他们今后只能做好朋友,不再做情人了。他想莎丽艳会同意的,通过朋友一样的帮助,莎丽艳也会对生活焕发热情的。
“非典”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这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前没人理睬的消毒液和板蓝根都脱销了,而且价格一路飙升。马利克感觉到处都是消毒液和板蓝根的气味。他不知道这些药品能不能对“非典”起作用。
学校也放假了。女儿缩在家里不是戴着耳机听音乐,就是看书。快要考大学了,她也知道自觉了。有时候妻子做好饭了,叫好多次,她才不情愿地出来吃饭。虽然马利克和妻子对女儿的表现表面上有些抱怨,责怪她是不是与饭有仇,可是心里却是偷着乐呢。
马利克觉得他是幸福的,这个家庭也是他所期待的。虽然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是还是有许多美好的滋味。
莎丽艳的孩子也放假了,莎丽艳说她婆婆把孩子的爸爸从单位叫回来了。说孩子她管不住,让他自己管去。他丈夫痛打了一顿,之后孩子就失踪了。他丈夫和婆婆发动亲戚朋友四处寻找,才把他从网吧里揪出来。
莎丽艳说她的人生是最失败的,没有遇上一个好老公,也没遇上一个好孩子。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若不是伊斯兰教禁止人自杀,她早就自杀了。
马利克劝她不要对自己这么悲观,像你这样的情况,可以通过离婚寻求新的道路,不能在一条道上把自己荒废了。
莎丽艳也同意马利克的想法,自从与马利克相识以来,她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她说也许是生活在小地方的缘故,她对生活的看法,与马利克比起来差距很大。是马利克唤醒了她对生活的向往。追求美好的生活,首先要从解放人的思想开始。现在她的思想在慢慢解放,她要像蝴蝶一样不断蜕变,尽快从封闭和落后的观念中解放出来,要活出新时代穆斯林妇女崭新的一面。
对于莎丽艳的思想转变,马利克由衷地感到快乐。是呀,很多穆斯林,尤其是穆斯林妇女都生活在比较闭塞的地方,他们墨守成规地保守着祖先传承下来的习俗。目光短浅,不让孩子上学,不愿意主动接受新生事物,观念越来越落后,生活越来越艰难。
马利克也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改变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艰难的,可是这需要人们做出努力,哪怕是一点一滴的努力。
莎丽艳的转变让他感到欣慰,虽然莎丽艳也是一个有一定素质的人,可是她的思想也逐渐地被陈旧的观念浸染,与那些没有文化的人的想法越来越接近了。像莎丽艳这样的人,不是少数。
“非典”在加重,莎丽艳的眼泪越来越少了,她的笑声越来越多了。
她说孩子和婆婆来看她了,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孩子的变化很大。见到她时,孩子哭了。她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真哭,以前他也哭,就是龇牙咧嘴的假哭。尤其是孩子说的那些懂事的话,让她的心里温暖。她问孩子怎么变了,孩子说通过这些天和他爸爸在一起的生活。他慢慢认清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对他是最好的,还有奶奶是最好的。婆婆让孩子给她看了他爸爸打他的累累伤痕。莎丽艳的心都碎了,她想不通,在失去她的保护后,孩子竟然遭受了怎么多的伤痛。
说这些的时候,莎丽艳泣不成声。马利克说,虽然孩子受了罪,可是这也打醒了他,让他明白了许多的事理。你应该感到高兴,是真主在应答了你的祈祷呀,你应该感谢真主。
莎丽艳破涕为笑,她说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祈祷,祈求真主让他的孩子好起来。现在真的好起来了,她说她对自己的人生又多了一份美好的期待。
她说等结束了“非典”,她就要办理结婚手续,带着孩子和婆婆一起过,她也不想再找一个男人,她的心里只存马利克就足够了。如果真主意愿,她心甘情愿就这么以朋友的方式,与马利克度过一生。
莎丽艳有时候也开玩笑说,最好是他们能够结婚。马利克说那就得让另一个无辜的女人退出。莎丽艳说如果真的是那样,她也不会感到幸福的;她已经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她不能让其他的女人因她而不幸。
好久没有莎丽艳的短信了,她的手机一直在关机。马利克不知道莎丽艳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莎丽艳不想与他联系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也没有必要这样了。还是给她平静的生活吧。
可是马利克又觉得不对劲,至少莎丽艳应该给他说明退出。她不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他,这也不符合莎丽艳的性格呀。
马利克一直打电话,莎丽艳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的。马利克只好从114上查到了她所在的卫生院的电话。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马利克请她让莎丽艳接电话。
“你是谁?”
“我是她的同学。”
“你不是马利克吧?”
“我是马利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她现在不在。”
“她在哪里,她怎么了,求你告诉我,好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马利克听见了抽泣声。
“她到底怎么了,求你说说,好吗?”
“她被感染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们的事情她都对我说了,她说让我不要告诉你的。”
“怎么回事?”
“前几天,我们这里来了几个做生意的,其中的一个说是感冒了,到我们这里打针。是她接的病人。后来发现那个人已经染上病了。昨天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她现在哪里?”
“她被转到省医院,之后又转到内地医院了,她的情况现在我也不知道。”
马利克感到天旋地转,莎丽艳的音容笑貌一下子浮现在他的脑海,眼泪情不自禁地奔涌。
“真主呀,请你佑助莎丽艳吧,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你佑助她吧,让她度过这个难关吧。”
马利克在心里不停地默默祈祷,他很想马上到莎丽艳的医院,和她在一起抵抗病魔。可是他不知道莎丽艳在那个医院住院,他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焦急和相思在他的心里翻腾。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飘摇在台风中的小舢板,不知道这样强烈的焦急和相思该何去何从。
莎丽艳就像在人间蒸发了,马利克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过了十多天后,他接到了莎丽艳的朋友的电话。
“马利克,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莎丽艳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
“我们昨天接到的消息,她被就近安葬在了一个回民公墓中了。你保重!”
电话挂断了,马利克一下子瘫软下来。
难道这是真主的惩罚吗,这惩罚来得也太快了吧?就这么短短的几十天的时间,莎丽艳在他生命里犹如昙花一现,只留给她一抹挥之不去的暗香,还有那些刻骨铭心的音容笑貌。生命是多么的美好,也是多么的残酷。马利克欲哭无泪,为了莎丽艳,她该做些什么呢?
第二天,马利克请清真寺的阿訇在家里为莎丽艳祈祷,他给妻子说是他梦见了自己去世的爷爷。马利克的妻子是一个贤淑的人,她帮助马利克办理了这一切。马利克的心里百感交集,他深感自己对两个女人有了亏欠。
晚上,马利克梦见了莎丽艳。莎丽艳依然笑容满面,她的身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