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柯老师又一回的醒了过来!
柯老师得的是肝癌,住进县医院ICU重症监护室里将近三个月了。
柯老师自打住院以来,有三个谜团一直没有解开,非常闹心。
一是从住院以后第十四天开始,每一天的三顿饭,都是医院食堂厨师张姐送来的,每顿的饭菜都是单独盛放在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子里头的,无论妻子秀芳怎么打听,这个张姐都是一句话——“有人关照一定要把柯老师照顾好,至于谁个,他出院时候就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张姐一边说着,一边还把一张黑乎乎的胖脸本得跟个包公似的,叫人看了以后有种被拒之千里的感觉。
二是每个星期的星期一上午,都会有一笔钱打到住院部的账户上。秀芳找了很多人,通过汇款账号好容易才查到打钱的是省城的一家公司,做的是煤炭生意,老板姓曹,至于这个曹总为什么要打这个钱,打钱的姓罗的经办人只是回答说,是曹总安排的,再往下问,那个姓罗的女人就不回答了,只是说对不起很抱歉,然后就挂机了,每回都是如此。
第三个谜团就是为什么这个房间里的4个床位,唯独自己这张床位在夜里9点钟以后妻子秀芳可以进来陪伴,只是她重新进来之前都要在更衣室里新换一套蓝颜色的塑料材质的一次性隔离衣,其他床位的亲属任凭你怎样死缠烂打也好,软硬兼施也好,但是到最后都不能如愿。
最近一二十天,柯老师进入了肝昏迷状态,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两次昏迷的间隔时间却越来越短,这就表明,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柯老师这回子醒过来,是在下半夜的两点多钟。
柯老师是在一个梦境中突然醒过来的,醒过来之前好像被一股子什么力量给使大劲的推了一家伙,紧接着就恢复了意识,就睁开了眼珠子,就看见了自己已经非常熟悉了的这个叫做404室的重症监护室。
重症监护室座落在住院部的6楼,占据了半个楼层,可是房间编号却按401、402、403的排序朝下编的,一直编到了406,还有几个房间,是医护人员的值班室之类的配套处所,只是悬挂着医生值班室等等的标志,没有房间号码了。
据说,房间号码这样编排,取自音乐符号“4”的谐音,意思是“少”,住在这里的时间越少越好的意思,也有人理解成旁的意思的,反正这样编排是有讲究的,不是空穴来风。
这个时候,404室里只有一个地角灯的灯泡子在幽幽的闪亮着,其它的光源都被关掉了。
柯老师借助对面护士值班室散发过来的灯光,又一次扫描着房间里的情景。
这个房间靠东墙自南向北排列着4个床位。
最南边的1号床是个车祸,一个17岁的女孩子,长得如花似玉的,正在上高三,还是个独生女,正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的走着呢,正在和同学们兴高采烈的谈论着什么呢,突然被迎面飞来的一辆轿车给撞倒在地上了,腰以下部位全部瘫痪,没有一点点知觉,头啊脸的都被缠上了绷带,已经9天了,还没有苏醒过来,据说开车的是个省市县乡四级人大代表,不仅平时车开得非常野,而且无论干什么事情都是横冲直闯的,他自己经常吹呼着,我怕个熊啊?说不定就差我这一票,他们就当不成乡长县长市长省长了呢,即使当成了,也不能实现高票当选的领导意图了呢。
2号床是个肺癌,是个老干部,经常来住院,这一次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兴许能好,兴许就不会好了,看样子怪重。
3号床是个产妇,生过孩子以后一直昏迷不醒,已经半个多月了。
这个时候,秀芳的下本身坐在一只圆凳子上,上半身趴在自己的这个叫做4号床的床边子上边个,正在呼呼的睡着,嘴唇子被垫着的手掌给挤压的有了一点歪斜,嘴角子一张一合的,好像在梦乡里还在品尝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咸呢。
柯老师使出很大的劲,向床脚方向移动着,感觉自己的手指头子差不多能够触摸到妻子的头啊脸的什么的了,才停止了艰难的移动。
他用一个手指头子轻轻的抹掉了她嘴角的涎水,接着,就把这个手指头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吸吮着,感觉到这真是人生的一种莫大享受。
唉,都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让秀芳跟着自己受了这么多的苦、遭了这么多的罪,唉,多好的一个女人啊,可是,今后她就要一个人过日子了,再也不能享受着自己的疼、自己的爱了,再也不能在受委屈的时候趴在自己怀抱里头哭个痛快了,再也不能在高兴的时候搂着自己的脖颈子跟打秋千似的转圈子了。
秀芳也是老师,和柯老师一个学校,都在镇里中学教书,柯老师教高中物理,秀芳教初中数学,两口子都是学校一毕业就被分配到这所中学教书的,到了这一年,已经将近30个年头了。
这一年,秀芳46岁,柯老师52岁。
柯老师一边隔着隔离帽子抚摸着秀芳的一头黑发,一边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就淌出了眼泪花子。
忽然,秀芳一个激灵,醒了,赶紧的眨巴眨巴了几下子眼珠子,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忽闪着眼珠子看着他,用疼爱孩子的口气小声的问着,“乖乖,醒啦?”
“嗯。”
柯老师一边答应着,一边眯呼着一对小眼珠子深情的看着她,小声的接着说,“你睡吧,你看这么多的人,我也不能搂着你睡了。”
秀芳笑了,摇摇头,说,“俺不怕,想搂你搂就是喽,都四五老十的老家伙了,还怕个熊啊。等你好了以后,俺俩就搁家里头关门闭户十天八天的,让你搂个够,还得把你浑身上下的精华都给你吸干才管呢,叫你十天半个月的不想那个事了才叫过瘾呢。不信,俺俩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好了。”
秀芳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他抚摸自己头发的手指头子,抚摸着,接着又说,“乖,搁平时,俺俩一天到晚都忙得脚后跟子不沾地的,无论弄什么事情都是急急忙忙的,哪有时间在一起呢,哪像现在啊,跟个谈恋爱似的,形影不离的,嗯?哎,你可想喝水啥的,想喝你就吱一声。”
柯老师笑着摇摇头,过了片刻才说,“哎,我想亲亲你。”
“哦。”
秀芳赶紧的向前探出身子,紧接着又转脸看看其他三个床的动静。
1床、3床的主人还在昏迷着,只有2床轻微的呼噜声在彰显着生命指征。
“给你亲,亲哪里呢?”秀芳问,声音轻的跟个猫声似的。
柯老师撅了撅嘴唇子,秀芳赶紧的把嘴唇子伸了过去。
柯老师轻轻的亲了一下,然后说,“乖,真得劲,真舒服,还是那个味道,一股子青草叶子味。”
“乖,净说憨话,哎,你都亲了几十年了,还不嫌够吗?嗯?”
柯老师摇摇头,一脸严肃的回答说,“不嫌够,永远都不嫌够。”
柯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她的嘴唇子亲了一下子。
这个时候,秀芳的嗓子眼里头就跟挨什么东西塞堵住了似的,直想淌眼泪花子,于是,赶忙伸手搂住他的头,嘴唇子不住气的亲着他的嘴、鼻子、眼睛什么的,然后,就把自己的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胡茬子来来去去的磨蹭着自己的脸,浑身上下顿时转悠了怪好几圈子麻酥酥的感觉。
这片世界安静极了,在这个氛围中,对面护士值班室鹅蛋脸女护士终于坚持不住了,索性趴在桌子边子上打着盹。
柯老师抚摸着秀芳的一头秀发,说,“哎,我有一件事情,对你瞒了30多年了,好几回子想对你说,都没有说成,哎,你看现在我这个样子,我还是不敢对你说,我怕我说出来了,你受不住,会揍我。”
听到这句话,秀芳心头顿时一愣,紧跟着手指头子就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子才重新动作,重新说话。
“乖,你又说憨话了,俺俩两口子几十年了,我揍过你,你揍过我吗?好还好不过来呢?谁个还舍得下手揍你呢?乖,你真憨。”
柯老师又犹豫了一小会子,接着才说,“嗯,是……是丑事。”
“噢?”秀芳昂起脸,看看他,摇摇头,说,“丑事?丑事俺也不揍你。”
“是对不起你的事。”
“再怎么对不起俺,俺也不揍你,真的。”
秀芳用鼻尖子磨蹭着他的鼻尖子,问,“很浪漫吗?”
“嗯,有点。”
“你说吧,俺不揍你,乖。”秀芳说着,又亲亲他的嘴唇子,亲亲他的腮帮子。
“唉……”
得到充分尊重和信任的柯老师,叹出了一口长气,接着,说出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