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俩都没有回家……
天黑了。叶虹找上门来,脸板得铁青,把我叫到村外。想着揍野狗的情景,我心有余悸,料定叶虹找我,非崩了关系不可。
“叶马,好你个英雄,毒死我家的花子不说,还将我弟弟打得鼻青脸肿,这逞的是什么霸道?耍的什么威风?嗯,你说呀!舌头上长疔了?”叶虹泪如溪流,气恨难平地责问我。
“这都是为了你!”
“什么?”叶虹心一寒,火儿不打一处冒了出来,“你放什么狗屁?为了我,你去毒死我家的狗,为了我,你去欧打我弟弟;为了我,你去逞霸道耍威风,你,你好混账啊!按你的强盗逻辑,你为了我,可以去杀我家的人,放火烧我家的屋?好吧,从今后,你别再理我,别再见我,别再打着‘为了我’的旗号去为非作歹!我不是你什么人,你给我滚!”
“虹姐,虹姐!”
“我不是你虹姐!别叫得我心烦意乱!”她伤心地用手捂住两耳,“今天,才看透了,你是个好战分子,是个希特勤的灰孙子,是个标准的小霸王!”
“虹姐,这都是我的错,你报复我,惩罚我吧!你打我,我不恨你!真的,你打吧!你不打,我打,我打啊!你要原谅我呀!”我痛悔了,真的挥起拳头,朝我的脑袋上捶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用的力确实很大。我的鼻子和嘴巴一起流出了殷红的血。
“啊!”叶虹惊骇地抓住我的手,“你疯了!别打,我原谅你……”
我无力地垂下了手。
她用自己的衣袖擦着我鼻下的血,“真任性哟,你这匹野马!”
“你,你能原谅我?”我愧疚地望着她。
“唉,我能原谅你,可我的爸爸妈妈不原谅你,我的弟弟更不会原谅你。你打狗不看主人面,我的爸爸妈妈要不是两个老实疙瘩,这次准会闹得你下不了台。你呀,心窟窿叫脏泥巴堵死了,尽干些公鸡啄黄鼠狼屁眼的惹祸事,让我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你明知道咱弟弟恨心大,恼怒你,你应该用行动去赢得他的心,让他喜欢你,一笔勾销昔日的冤仇,认了你这么个姐夫。可是,你越渴越吃咸的,闹成了这么个样子。”
“虹姐,你说怎么办呢?”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负荆请罪,上我家给二老陪不是,向我弟弟认错,这样,也许能打动我父母的心,使二老肚里能行船,认了你这个混蛋女婿。”
“嗯,我听你的。”
叶虹从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递给我:“这十六块七角钱,是我这几年里的积蓄,好几次,我家里没下锅米,我捏了又捏,总舍不得掏出来买点度日的米。原打算给你扯套象样的衣料,看来不行了。你把它拿去,交给我爸爸,说是你付给的医药费。我爸收了,则罢;不收,你留着扯套衣料,别扯花红五六的,穿着象个流子哥。”
“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今后不再胡闹就行了。”她硬塞给我。
“虹姐啊,你真是我的好……好……”我说不出了,心里热得象团火在剧烈地燃烧。
第二天清晨,我捧着十六块七角钱上叶虹家,给二位老人陪礼道歉。我的屁股还没落坐,礼情话还没说三句,被惊动的野狗只穿一条短裤,跳出房门,不由分说,怒气冲冲地将十六块七角人家币撕得稀烂,并抡起扁担,将我轰出了门。
他怎知道,他撕碎的,竟是他姐姐的心呢!
看来,我和野狗之间,似乎冤魂不散,永远都是敌对的。
杂种一代真不愧为一队之长,他见叶家村出了我和野狗两个冤大头,好象也很犯愁。离村二百里外的高关大水库要清淤,按指标摊派,队上得一个人去长期施工,一去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杂种一代从突击队中抽了一名虎将,当然是我。派我外出的原因很清楚,无非是使叶家村成为和平村,不再出现我与野狗打内战的局面。
上高关大水库长期施工,工分在队上无与伦比不说,每日还有二角八分的补助费,肚子也比在家吃得圆,我当然舍不得扔下这千载难逢的好差事。
叶虹为了不让野狗与我动干戈,表面上不同我往来,实际上与我藕(偶)没断丝(思)也没断。她惦记我,也支持我的行动。去高关的前一天晚上,她约我出村散步,以大姐姐的身份叮嘱我:“人随王法草随风,在工地上,要听领导的话,别象在村里这样任性。眼下刚刚打倒‘四人帮’,运动斗争闹得烈。尽管这次运动是好的,你好好干活没错。不然,人家在运动中批得你比狗屎还臭,那就无脸见叶家村的弟兄父老们。搞长期施工,一般都是腰圆膀宽的大光棍汉子,与人家一起,可要守本份,别打架闹事,别沾染吸烟喝酒,赌博玩牌的坏习气。这年头,咱们队一个劳动日才值三角一分钱,而你的补助每日就是二角八分,每月能捞八块多,一年也是百把块。这些钱都是血汗钱,可要省着点花。庄稼汉就是庄稼汉,别挺着肚子装饱汉,不要怕人家笑话你一个铜钱捏出黄水来就去乱花钱。我都过二十了,再晃几个春秋就是大姑娘了,你该攒几个钱,到时候把我娶过去。”
“要是你爸爸妈妈和弟弟硬不让你嫁我呢?”我讷讷地问。
“也不要紧,现在婚姻自主,到时候,我跟你领回结婚证书,法律就会保护咱们的。真要不行,咱俩先斩后奏,暗地里做几夜夫妻,等有了……生米已成熟米饭了,量我弟弟也剁不下你的脑袋。”
“那多丢人。”
“怕丢人,就让你一辈子光棍吧!”叶虹的凤眼冲我一鼓。
“好的,我一切都听你的。但是,我走后,只放心妹妹不下。往日,我得罪了你家霸王,以后,我不在家,他野狗会咬咱霞妹的。”
“有我在,他不敢!”叶虹的口气挺硬。
“霞妹就拜托给你了。”
“你尽管放心叶霞,要担心的倒是你自己。”叶虹的嘴巴总爱撂在我身上,“只身一人在外,也要珍惜自己,别把身杆子拖垮了。若有个大病小痛,要找医生诊诊,当用的钱还是要用的,人为财死就不划算了。衣服被褥脏污了,得勤洗勤换。要是放工回来,我发现你腌攒得长了虱子,那要打屁股的。”
“够了够了,说尽黄河只为水,老是拿我当三岁小孩不放心。我说呀,你干脆把我拴在裤带上,同我一起去好了。”我听腻了,“你婆婆妈妈地罗嗦个没完,除了这些,还会说点别的什么?”
“好了好了,听你的,我不张嘴了,还是让咱俩的心儿说话吧!”她一下子搂住我的身子,柔软的胸脯贴得紧紧的。两颗心挨得太近了,突突地跳动着,象是在蜜语。
这一夜,我俩都没回家,遛到村后山上的仙女洞里,在平坦的地上背靠背地过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