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秋天气,秋风中夹杂着些夏天的酷热,叫人透不过气来。汽车转了一个弯,刚过了桥,张世杰就向售票员喊停车。他将东西一件一件的从车上拿下来,放在了公路边上,车开走了。他从兜里掏出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拎着东西找了块荫凉的地方歇着。待凉快些了,掏出手机按了键,贴在了耳朵上——
“对,对,唉。”他说道:“是,是有个桥,过了桥了,我现在在——”他抬起头看了看,说:“一棵老槐树,嗯,嗯,好的好的……”他挂断了手机,装进兜蹲了下去,一只手拉着衣服前襟撩着扇风。
老槐树上零零星星地飘着槐花,小小的,犹如黄色的面包屑一样,它们随着秋风自在异常。偶尔,有一两声知了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倒是很响亮,在空旷的田野,蓦地一响,如同夜晚里寺院的钟声,格外引人注意。张世杰四下里看了看,路的东面是一条河,几乎干涸了,河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或大或小的沙坑,坑里蓄积着些水。再向远处看去,有几台挖掘机正在把河里的沙子往车上装。河的东面紧挨着一座山,由于山脚的沙子被挖走了,很多地方已经塌方,看上去是直嘎嘎的立壁。山上郁郁青青,沿着山的走势,立着几块石灰板,上面依次写着:“退耕还林,人人有责,严禁放牧,抓住必罚。”紧接着一阵风吹来,槐树上的槐花如同下雨一样落了一地。他又向河道望去,大风卷着沙土,灰彤彤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他的身后——路的西面是一块玉米地,玉米叶子上落满了土灰,干瘪瘪地打着卷儿。令他感到惊异的是,在这一块玉米地的中央竟有一个楼板厂,赫然立着一块金字牌匾——永发楼板厂。
他上前用手摸了摸玉米叶子,那叶子摸上去滚烫烫的,他急忙缩回手,正要去摸另一片叶子时,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边走边笑着,大着嗓门说:“那个凯凯啊,又去后院了,唉,不对,对,是去厕所了。他今天啊,老是去厕所……”说着来到了张世杰的面前,弓下身子便去提东西,继续说道:“他让我过来接你,照我说有啥接的哩,大楞楞的个人,好歹也是个大学生,自己还能来不了?!”他摇着头,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走,跟着我走。”他手一扬将东西扛在了肩上。
张世杰问道:“大伯,您贵姓?”
“贵姓?”那人笑了笑,头也没有回,边走边说道:“人们都叫我老王,我叫王石头,你叫我老王就行了,我是村上的会计,以后有啥困难来找我。”
王石头走起路来活像一头叫驴,脚底下从不留情,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一会儿工夫就把张世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他却浑然不知。他问张世杰打哪儿来,见没有人回答,转过身看见一里开外的张世杰,他便停了下来,心里想道:“这些个娃娃啊,到这里能干些啥?”
张世杰跟了上来,问老王:“到村上还有多远?”王石头心里一琢磨,笑着说道:“还远着呢。”这次,他放慢了脚步,和这个小青年攀着山路,并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生怕把他给弄丢了。
张世杰又问:“老王,还有多远呢?”
王石头说:“还远着呢。”
又走了一段路,张世杰又问:“老王,还有多远呢?”
王石头说:“还远着呢。”
…………
走着走着,走进了一个小村子。张世杰满头大汗,他掏出纸将汗擦了擦,扔在了地上,问王石头:“老王,快到了吧?”
王石头看了看他,笑着说:“还远着呢。”
两个孩子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捡起了张世杰扔在地上的卫生纸,另一个嚷着要给他分一半,这一个不愿意,两个孩子闹了起来。王石头吓道:“嘿,这两个狗日的,不要惹贱,大猫,你给分一半,莫了我回去给你老子说了打你哩。”捡纸的孩子慢慢地将纸撕开,从中间小心翼翼地撕开,分给了另一个孩子,两人互相搂着脖子,认认真真地说着话离开了。
他们又继续向前走,走了不到五米,拐了一个弯,王石头停在了一个红漆大门前,用闲着的一只手推开大门上的小门,弓着身子慢慢地挪了进去,生怕肩上的东西碰到门的上框。他进了门转过身来,宽大的身躯犹如一座小山,将小门严严实实堵住了。他向后退了两步,看着张世杰,说道:“进来吧,到了。”便转过身去,朝里嚷道:“力凯,力凯,我把人给你接回来了。”
张世杰诧异地问道:“到了?!”
“进来吧,你不是盼望着赶紧道吗,到了。”王石头笑着说。他等张世杰进了门,关上了小门,带着张世杰向里走。笑着说:“你还不错,前些日子,倒是要来几个,也是我去接的,到了村头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