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节（1）
Chapter1
莲花温庭筠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1
夜幕降临，皓月如银。
柔柔的流水从古曲桥下轻轻流过，碧水清澄，潺潺絮语，流过一路芬芳，注入一汪青草池塘。池塘四周树木成荫，风过时，郁绿冷翠的树叶簌簌低鸣。
一袭青衫的男子身形修长，静静依靠着桥栏。
他微仰头，露出一张清雅俊秀的容颜，呆呆看着天上明月，眼波流动深处着外人看不清的思绪。披散在身后的乌黑长发也因这个动作显得更加随意凌乱，如江南似水琴瑟里弹出的韵调，如丝如线，但凌乱自然又生出几分凌乱的美。
月光是莹莹的皎白，散落满塘，曳下细细碎碎钻石般的银亮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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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静谧的青草池塘里，白雾袅袅，水中一朵朵睡莲蓦然绽开妖娆美姿，摇曳妩媚风情，宛若含羞少女动人而矜持的微笑，却最是诱惑人心。在同一个时间段，那些洁白的花瓣一瓣一瓣裂开，没有秩序，没有声响，只有淡淡的清香在黑夜里飘荡。晶莹如玉，素淡似雪，披染上一幕轻软的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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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低婉的筝音幽幽飘来，在冰冷的夜色里泠泠。
初闻筝音，仿佛僵硬的男子猛的浑身一震，站直了身子，而后，叹息似风的指缝间洒落的细沙，从唇间微微渺渺飘出。他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抚着散落在耳鬓的发丝，眼神里生出一份惘然，如含着绵绵相思的布谷鸟啼鸣凄伤，想要释放而又无从释放。
片刻后，就着仍飘忽起舞的筝音，修长的身躯又缓缓靠回桥栏，只是这回低下了头。
思绪千回百转，低垂的容颜上，黑琉璃一般美丽的双眸波光涟涟，漫起不可抑止的伤感。他抓紧身后的桥栏，仿佛是他唯一的凭仗，失去了这个凭仗，他的世界也会轰然倒塌，废墟里再也不能重建往日里的皎然。
薄薄的唇畔只是嗫嚅出一些颤抖的字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没办法……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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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待筝音渐渐消去，幽幽的池塘也回复了平静，最重要的是，青衫男子情绪上也渐渐恢复了稳定。那筝音的消失，卸去了他最大的包袱，他的世界总算不再岌岌可危。
抓着桥栏的细指放松了几分力道，可以歇一会了，不用继续紧紧绷着几乎要断裂的神经。
忽然，低垂的视线外，感到有一个强烈的光线亮起。他甚是惊讶地抬起头，追寻那光亮望去，就是在前方的青草池塘内，一幕奇异的景象就这样硬生生闯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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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的青草池塘。
风过清湖水痕浅，扶颜冷香花间隐。
天净月华开满塘，初莲笑里曳瑶影。
月华穿过重重夜云，落满凡间瑶池，若流烟，若轻雾，若水瓶中倾泻下的莹水，触及了青草池塘的每一个角落。塘里睡莲簇簇，清影叠瓣，碎雪染襟，一夕间，这些挨着浮水碧叶的莲儿们全部都静静展开了笑颜，却唯有一株还未裂开，只是含苞的莲蕾越长越大，越长越显光华夺目，飞白如雪。
今昔时令，九月，莲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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愕然消散，青衫男子眼里晃过一丝异光。垂眉，抬手，他指间细细捻算几番后，澄雅的眉宇间泛起一抹欣然，但又带着些飘忽的凝重，看不太透。
抬起头，眸光重新投向青草池塘，只见那含苞的蕾已长成一个木盆般大小，鼓鼓的，似乎装满了香酿的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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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清凉。
嗖——的一声，一颗流星划过天宇，坠入凡尘，刹那间，毫无预料的，青草池塘里轰然一声巨响，热气翻腾，光华遍野。
青衫男子反射性地拎起袖子，挡住了双眼。这刺眼的光与滚热的气若是扑入眼中，恐怕这双眼就要葬送出去了，再也看不得这世间的风花雪月和那人的冷傲如雪。就算身体已远远逃离那人的身边，可那颗心还是背叛了自己，赖着那人不肯游离片刻。
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光与气没了动静，男子这才苦笑着放下袖子，再次看向青草池塘。
静夜无声，夜雾袅袅弥漫，缠绕一滴滴夜的眼泪凝结成霜。
一寸寸月光在夜霜中闪亮，一塘清水依月光而涟漪清泛，若铺满了幽寒之雪。
偏偏，在这份无端漫开凄婉的静夜里，朵朵睡莲绚烂绽放，绽放开无限温情。那些美丽的水上伊人浸入晶莹的液体，像是水面晃摇的白色扁舟，纷纷向最中央的含苞大莲蕾移去，似乎那里有着遥远而美丽的歌声正在殷殷切切召唤着她们，她们是不懈追求的朝拜者。
“九月还有睡莲会开？好一个奇特的景象啊。”身后传来清泠泠的声音，若风吹开排排琉璃风铃。
男子并未理会，身子却不禁向前倾了几分，望着那株白莲的眼神中不由多了一些期待。
“哥哥，怎么不回我话啊，我又不是什么隐形人。”清泠泠的声线压低了几档，还带上几分泫然欲泣的委屈。男子可以想象，身后那张妖媚如火的脸庞，定是如要不到糖的小孩儿般狠狠地扁了嘴。
双手抓牢了栏杆，男子的注意力还是没有多分出一份给这个最爱装小孩的家伙，视线的最亮点全部集中在那株莲花。按照刚才的掐算，这莲花中出现的会是……
清脆的“啧啧”两声，恼人的声音又在一旁响起：“难得啊难得，真不是我眼花吗？这么清澈的眼中，除了投注在那个人身上外，也会出现这样热情如火的眼神？哥哥，莫不是你红杏出墙了？哎呀呀，要是被你家的那一位给知道，这可就不好办了。先不谈你会被怎样，你的新相好肯定会被他活活扒了皮，即便是再凌迟处死也解不了恨。若你真是嫌孤身房中寂寞难耐，还不如来找弟弟我，‘绝煞’的名头可不是叫着好玩的，他还未必能把我怎么样哦，要不要试试看？”
云夕照软绵绵地趴在男子的一边，蓝色长发如垂落的柳儿，软软地铺满了一截栏杆。精致的眉眼和男子很有几分相似，却又与男子的澄然之韵截然不同，眉宇寸寸间都挑着无比的魅惑，眼波流转间均蘸了些酴醾的风情，恍如落入一盏春缪里的绯红碎花，倾醉浊世。
眉梢轻扬，抛去个醉人媚眼，漾开风情旖旎，只可惜该收到的人没收到，对这一绝世诱惑毫无反应。
故作悲伤的叹了口气，他又道：“哥哥，干嘛又是不理人家，人家可是你最爱的夕照弟弟。原以为你离了那人身边，还离得远远的，正好让我趁虚而入，怎么偏偏你还是这般不解风情，真让弟弟我好生气恼。好哥哥，就看看人家嘛，人家可是从小就等你哦。”
明明是一个大好男儿，说话的声音也理应是低沉而略带些磁性，可云夕照就是不按理出牌，原本自己的声色就偏细，还又是捏尖了嗓音道出心中的不爽。但这细细的声音窜入耳中，又偏偏如蝴蝶的轻羽扇过耳畔，配上那张魅人的脸，不显丝毫违和感。
“你看。”
声清如水流山涧，男子这回算是配合得给出了反应，但不是对着他的话，是对着池塘中那株不知是何时绽放的白色睡莲。淡淡微笑，玉的光与影凝成洗练的美丽纯粹，纤长的指指向青草池塘最中央，月的纯与冷砌成白皙的一丝无暇。
这边，云夕照却忽感心跳如雷，像是一下子站在了那万马奔腾的战场上，心跳不再受控制。他不知这是为何，从初临凡世久未出现过的剧烈心跳声令他迷惑。缓缓扭过头，顺着手指的方向，他看向青草池塘。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