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亡命的记者和哑口的猫
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大多是对我们这些逃亡的人说的。通常来说，它指的的是，只要我不去自首，无论警察怎么封锁，我也是可以逃出升天的。
上个周，在离这里四百多公里外的小城买早点时被警察发现了，结果引来方圆百里的警察全部出动，把小城塞得水泄不通。听说，上一次国家元首来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阵势。
后来，多亏了警察局长的直升飞机，我才出了城（他的驾驶员后来在一条暗巷被发现喝得醉醺醺的）。同大家一样，我也痛恨塞车。
除了警察和流氓，实际上是没有人会关注通缉令的。所以，善良的人们总是愿意接纳我，帮助我。带我来这个城市的大叔是个送牛肉的卡车司机，庞大的像一头西班牙种的斗牛。不过，他为人和善，这点倒是像奶牛。
大概是一路上没人陪他说话，太寂寞了，他不停的跟我聊天。光是他女儿的体重问题他就说了八遍。临分手了，他还恋恋不舍地坚持要送我点什么。
我本想接过牛肉做晚餐的，可是他却把手伸到后座，抓过一个黑色毛球扔给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他就跑了。
这到底是礼物还是麻烦呀？
所以，我和这只不会叫的哑猫在这里住了下来。
我住在一个老婆婆家的地下室，好心的她每天都会给我准备些吃的：土豆汤和土豆泥。
我不太讲究吃的，那只哑猫也是。
我们都很安静——我在等警察，而她在等老鼠。
这是个不算很大的城镇，但却是个不小的交通枢纽。每夜，成千上万的人，随着各种各样的车队挤进小城，填满这里的酒吧和旅店。他们带来的人和货在第二天由别人再转往别处。
城里的原住民们早已习惯了每天接纳生面孔，他们的热情给人以职业化的感觉。
对于总是在路上的人们，这里确实不错。
我常在夜里去一家叫作“野蜂”的酒吧。那里有很棒的蜂蜜酒和爵士乐，也有同样很棒的老板娘。
酒吧的格局很简单，除了远角的钢琴和柜台里的酒，其他的没有一样是闪亮的，包括灯光。
来这里喝酒的人，大概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吧台边远离钢琴的位置是我通常坐的，在这里可以边喝酒边和老板娘聊天。虽然她的话不多，但却很真实。
今夜，我在吧台边已经喝了第二杯“特浓蜂蜜酒”了，老板娘才出现。
给我倒完第三杯后，她低声地示意我那边有个奇怪的人好像在找我，叫我小心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穿风衣的，手里握着一张半开的海报，正一个人喝闷酒。
那张海报确实可以清楚的看见通缉我的画像。
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过无所谓！我耸了耸肩，继续喝酒。这时演奏的是Armstrong的WhataWonderfulWorld。
凌晨两点，叫春的猫都该去睡觉的时间（我的哑猫当然不会叫春，所以早就睡了），我从“野蜂”走了出来。
路灯不停的闪着，依稀的映着前面的路以及一排的死胡同。这里，是各类肮脏事件发生的地点。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可我却没有感觉到肮脏距离我是那么的近——就在我右手边十步远处，有个家伙正抱着垃圾桶在吐。
后来，我就把那个喝多了的酒鬼带回了我的住所。
我决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有着无聊善心的人，不过我却是一个有着无聊好奇心的人。这个酒鬼，就是酒吧里遇到的在找我的中年男子。
这家伙是警察吗？他找我干什么？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
所以我想，等他醒了直接问他就好了。反正就算是警察也抓不到我。
现在是十一点，我和哑猫早就起床了。哑猫闲着无事，已经抓了十几只老鼠了。我一直坐着看书，等着那个酒鬼醒过来。
十二点，老婆婆把饭给我端了过来，还嘱咐我不要喝太多酒，说是会伤身。
在我吃饭的时候，那个家伙醒了。我给他倒了些热茶，他接过去一句话没说就喝了起来。大概喝了十多分钟，他的大脑可以运转了。这才想起来应该问问我是谁，这是哪里之类的问题。
我对他说，我就是他拿的画像里的人，这里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十分钟，沉默——
“我在找你——”他摘下眼镜，一边揉搓太阳穴一边对我说，声音小得没有底气。
“我知道。”我把哑猫抱起来坐在她睡觉用的沙发上。
十分钟，沉默——
看起来他是下定决心了，本来神经质地把玩眼镜的手垂了下来。我准备好了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是一个记者，就是那家很有权威，影响很大的电视台的记者。我们一直都有着很好的名声，无论什么事情，不管有什么黑幕，我们都会如实报道。至少在我进台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顿了一下，他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
“我为了能够为公正说话，所以选择做了记者，而且是那个电视台的记者。最初，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每天都被工作忙的晕头转向。可是我却认为这是在为真理工作，我乐此不疲”。
“后来，我升官了。我开始负责一个节目的制作，噩梦也就是从这开始的。有一次我们准备报道政府官员选举时金元拉票的丑闻，我派出了很多人去调查，包括我自己。调查的结果让我更加坚持这期节目绝对应该做——”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看得出他很生气。
我什么也没说，等着他发泄出来。
“后来，这帮王八蛋，资料全被偷了。我的调查资料还有我手下人的资料，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我知道这一定是内奸干的，于是就去找台长理论。我坚持要揪出内奸。台长被逼急了，竟然爆出这件事是他干的。”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懵了。可是，那个混蛋台长却还在不停的讲。他骂我不识时务，还把这些年来诸如此类的事情都给我抖了出来。最后还威胁我说，要么就去说假话，要么就永远闭嘴。”
“当时我很害怕，我甚至绝望了。我开始听从台长的吩咐了，报道的全是些粉饰太平的假东西。我不愿说假话呀，每一期节目的播出之后，我都要痛哭一场。我不是为了说假话才来当记者的呀。”
“咣”的一声，他双手砸在了桌子上。
“上个月，”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因为官员的腐败和玩忽职守，一个矿区出现了大面积的坍塌，死了几百人，还有上千人不知去向。事情太大了，什么也掩盖不住了，眼看就要追查到上层领导了。他们害怕了，那帮龟孙子害怕了。他们找到了我们，要我们帮忙制造舆论，让我们去骗所有的人。”
“为了编造假象，他们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们，由我负责这次的计划。既然已经骗过好多次了，本来再骗一次也是无所谓的。可是——可是，在我看了资料以后，我实在不能容忍自己再骗下去了。他们不是人！他们根本不配站在正义的天平面前接受审判！他们死多少次都是应该的！”
“我不能再骗了，所以那期节目，我亲自主持。我把那些证据全部曝光了。然后，我就逃了出来。”
“所以，你在看了我的启事以后就来找我了。”
“对，我想也许你能告诉应该怎么逃命。你应该很有经验。”
我们这时正走在去酒吧的路上，我一边思索这个家伙的经历，一边想着应该怎么摆脱他。就凭他刚才的话，我绝对要摆脱他。
酒已经喝了五杯了，我一直静静地听他抱怨。
“我实话实说，你不适合跟我在这条路上一起逃命，绝对不适合。”我很坚决。
“为什么？为什么不适合？”
“你，没有理由？”
“哼！”嘲笑，“理由你有吗？因为逃避警察所以亡命天涯这叫做理由吗？”
我不以为然的喝了第六杯，然后说：”
我确实没有亡命的理由，但是我更没有不去亡命的理由。可是你有，你要去说这话。”
“我的启事不是贴给你这样的人看的，你不属于这条路，一刻也不属于。”
又是沉默——
即使我那样说了，他还是不愿放弃。
“我已经不能再去说真话了，我已经哑了。我说什么还有谁会信呢？我已经骗了那么久了？我已经不敢说这话了，我已经哑了。不能说真话的记者，有什么用呢？我哑了！”
哎，真没办法——
就这样，他跟了我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决定放弃了。第二天就打算带着他一起走。
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却消失了。
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给哑猫留了一封信。
最最奇怪的是，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的老鼠。
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也没有劝动那个家伙，我说小姐，你的魅力还真是大呀！
在这个城市逗留十一天，告别了可爱的老板娘。
听说前面的路没什么警察，看来我们的乐趣要少很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