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对暗号吕燊接头 斗松田站长扬威
却说吕燊离了画舫,来到大路,叫了一辆黄包车,交代车夫到镇南武馆,自己仰头后靠,闭目养神。
车夫拉着车,在路上平稳地跑着,两旁的树木房舍慢慢往后退去,熟悉的景物勾起了旧日的情丝,一幕幕的往事在吕燊脑海里不断浮现——
三年前,日军攻占金陵,吕燊家破人亡,混杂在许多难民中逃离南京城,辗转流落到西南大后方。当时,国民党军统的总指挥部设在陪都重庆,为了应付日益增加的工作量,军统扩大规模,到处招兵买马,特工人员深入穷乡僻壤,搜罗武林义士,寻找江湖好汉,并招收学员,开办训练班,培养热血青年,毕业后补充进特工队伍,派遣到沦陷区,执行各种各样的锄奸暗杀活动,打击叛国投敌分子。
吕燊正是这时被军统看中的。报名测试的时候,她那靓丽的容貌就引起了军统高层的注意,轮到上场比试武功,也只亮了几招祖传的霹雳拳、化骨掌,就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打翻在地。就这样,她被列为重点培养的对象。
两年的特工训练生涯,不但使她的武功更加精进,还学会了一手好枪法和特工活动的各种本领,甚至连用女色迷惑敌人的手段也属于训练的科目之一。
随着形势的发展,日寇越来越凶残猖獗,南京城破后,紧接着武汉失守、广州沦陷、湖南广西告急,半壁河山飘荡着太阳旗的魔影,灾难深重的人民受到倭寇的蹂躏。
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汪精卫在南京正式成立伪“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一时之间,国民党内部的亲日派甚嚣尘上,汉奸走狗蠢蠢欲动,严重影响民众抗战的士气。
为了挫败日本与伪政权诱降亲日派的企图,军统局局长戴笠向沦陷区派遣大批特工,执行暗杀日寇汉奸的行动,吕燊便是其中之一。她的目的地是南京,任务是协助军统南京站在短期内,严惩重量级的敌伪汉奸,造成轰动效应,杀一儆百,断绝亲日派动摇投敌的念头。
临行前,从不轻易露面的局长戴笠亲自接见了吕燊,赞扬她这两年来训练有素,成绩优秀,要求她发挥自身的杰出才能,为国家民族建立功勋。
末了,戴笠还送给吕燊一对金镯子,一只上面刻有“吉祥”,另外一只上面刻有“如意”,合起来是“吉祥如意”四个字。当吕燊表示感谢并伸手去接的时候,戴笠却只给了她刻有“吉祥”的那只手镯。看见吕燊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迷惑不解,戴老板笑着告诉她:“这只手镯当然还是属于你的,不过以后我会派人给你送去。你记住,持有这只“如意”镯子的人就是我派来跟你联络的人!”
吕燊真是佩服戴老板:既给部下送了一份厚礼,又规定了联络的方式,可谓一举两得,难怪西方媒体称他为“中国的希姆莱”。
正在浮想联翩,车夫将车停下说:“小姐,镇南武馆到了!”
吕燊从回忆转到现实,下得车来,给车夫付了车钱,道声辛苦,才抬眼打量眼前这座在南京城比较有名气的武馆。
大门气派不凡,两扇都用铜皮包裹,挂着兽形铁环。上方是一块扁,上书“镇南武馆”四个遒劲有力的行书大字。两个大石狮子威风凛凛地立在两旁。
吕燊步上台阶,扣响铁环。隔不了多久,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问道:“小姐,你有什么事?”
“我想买五包跌打药。”
“小姐,我们是武馆,不是药铺,别说五包,就是一包也没有。”年轻人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说。
“五包没有,那我买八包行不行?”
“八包?”年轻人诡异地说道:“八十块一包,你买不买?”
“嘿嘿,再贵我也要买!”
以上是联络的暗语。年轻人见吕燊回答准确无误,伸出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招呼吕燊道:“小姐,进来拿吧!”然后将门重新关好,带她走进里面,热情地道:“吕小姐,欢迎加入军统南京站。两天前我们就接到戴老板的密电,等你好久了!”。
“是吗,本来昨天就可以到的,但进城后碰到许多事情,所以现在才来,让你们挂心了。”吕燊将昨天杀鬼子、救云姑、戏淫官的事说了个大概。
“杀得好!吕小姐,不愧为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年轻人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一个豪爽的声音响起,接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吕燊看那男子,肩宽腰细,身板挺直;国字脸,直鼻梁,浓眉大眼,穿一件合身的黑色对襟衣,显得精神抖擞。
“周教官,是你!”吕燊惊喜的站起来,两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此人正是吕燊在军统训练班时的武术、射击教官,现在的军统南京工作站站长周学良。
两人兴高采烈,叙了半天旧,然后转入正题。
周站长先介绍了旁边的年轻人:王正虎,军统特工训练班一期毕业,二十三岁,热血青年,是站里唯一的工作人员。
吕燊微笑着点头致意:“正虎兄,你大我三岁,又是一期毕业,算是我的师哥了,以后可要多多指教!”
王正虎道:“有这么漂亮的师妹,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再说,师妹美貌出众,武艺高强,我这师哥哪敢班门弄斧?”
三人开怀大笑。周学良接着说:“我们虽然号称工作站,可是只有两个人,一部电台,长短枪支七八条,现在加上小吕,力量还是远远不够!”
吕燊传达了戴局长的指令:上海特工很有作为,累计已铲除高层汉奸数名,向日本军官发起过40多次攻击,50多次破坏敌人包括机场和军火库在内的军事设施,而南京站虽然也开展了一系列活动,但声势不大,效果也不明显,因此近期内,南京军统站务必要开展一次大行动,不惜一切手段,狠狠给予日伪致命打击,一定要造成轰动效应!
周、王二人听完后起身立正:“坚决执行命令!”
军统的规矩,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下属是绝对不允许讨价还价的。再有,传达戴笠的指示、命令,即使戴笠本人不在,也要如他亲临一样,以示效忠。
“小吕,你舟车劳累,今天先休息,晚上我和正虎为你接风洗尘,明天我们就开始具体研究行动计划!”周学良关切地对吕燊道:“等会儿正虎会给你安排好房间的”。
“谢谢周教官,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训练时板着脸,非常严格,可在生活上,对我们这些女学员,就像亲姐妹一样!”
正聊着,敲门声响起,王正虎出去开门后进来通报:“站长,松田大佐求见!”
见吕燊露出不解的神情,周学良道:“松田虽然是个日本军人,但还是一个武术爱好者,仰慕中华武术,曾多次找我切磋武功,我虽然觉得不太妥当,但看他没什么恶意,况且我们表面上是开设武馆,所以有时也同他比试较量一二,当成锻炼身手。”
“周大哥,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从感情上来说,日本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看见他们就反感,所以,我不想跟他们应酬,就回避了。你去跟他切磋比试,我在厢房观战,好吗?”
“这样最好。”周学良打趣道:“我怕这日本人看见你,骨软筋麻,武功全失了呢,那我可找不到对手啦!”
“为什么?我有那么大的本领吗?”
“天生丽质,美貌如花,这么强的杀伤力,小鬼子怎么会受得了呢?”
“周大哥,你好坏哟!”吕燊推了他一下:“快去快去,人家懒得理你啦!”
武馆训练场。正中墙壁上,中间一个大大的“武”字,两旁一副对联,上联是“拳打三山五岳英雄豪杰”,下联为“脚踢四海乾坤各门各派”,横联“天下无敌”。
“三山”是指峨嵋、武当、青城,“五岳”是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中岳蒿山,都是著名的武学门派发源之地。“四海乾坤”则包括了所有的地方。这副对联虽然气魄宏大,但“天下无敌”的确夸张过头了,不知当初创作之人有何等神功,敢夸下如此海口。但奇怪的是,很多武馆都千篇一律地使用它,不知有何奥妙。
松田四十来岁,穿一身宽松的和服,留着一撮仁丹胡,两眼虽然不大,但炯炯有神,透出一股冷光,让胆小的人看了也会不寒而栗。
周学良一身传统的武师打扮:白色对襟衣、灯笼裤,腰间系一条黑色腰带,显得干净利落。
两人对面站着,目光对视,互不相让,都想在气势上占个先机。相持几秒钟之后,松田打破僵局,躬身行礼,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道:“学良君,请!”
周学良拱手抱拳还礼:“松田君,请!”然后拉开弓步,右手抱拳腰间,左掌推出,摆个架式,进可攻,退可守,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松田崇尚武士道精神,走的是日本忍者的路数,攻势凌厉狠辣,先发制人,上来就拳打脚踢,拳脚夹带着风声,呼呼直响,招招都往对手要害之处攻击。
周学良见对方如此,遂使出太极招数,身形变换,以柔克刚,脚踏太极阴阳两极中的阴极,身形游动,如同磨盘转动,双掌也不断划出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圆圈。一时之间,在他的身体周围,密布着一层由内功、掌力形成的太极罡气,像一道无形的气体墙壁,护住他的身体。
松田拳脚虽然厉害,但每一拳打出去,刚一接触到对方的身体,马上察觉到一股大力将自己的拳和脚牵引到旁边。他是东洋武士,虽然听说过太极功夫,但并不懂得其中“借力打力”的奥妙。只觉得不管怎么样用劲,都占不了便宜,反而将自己弄得气喘吁吁,攻势逐渐缓慢下来。
周学良以逸待劳,将松田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看到松田体力已消耗过半,觉得反击时机已到,双脚游走到太极两极的阳极,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气,运注丹田,身体马上感到内力大增,正好松田一记“双峰贯耳”从左右两侧分别朝自己的头部太阳穴击来,便两手一抬,使了招“野马分鬃”,抓住松田的双腕向内一扭,松田负痛,身体不由自主向上抬起,只剩两只脚尖着地。只要周学良再用劲,松田的双手就要废掉。
见到松田面红耳赤,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周学良双手猛松,然后轻轻一带,松田立脚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几乎摔倒。周学良赶紧用双手将他扶住。这几下,兔起鹘落,一刹那间,高下立判。
周学良拱手抱拳,躬身道:“松田君,承让了!”
松田还礼;“学良君武艺高强,太极神功出神入化,鄙人万分佩服!”
“过奖过奖。松田君,请到客房用茶!”
“请!”
两人携手,让进客房,王正虎奉进西湖龙井香茶,然后退出。
正在品茶论武,谈得投机,忽听门口喧哗吵嚷。周学良道:“抱歉,请稍坐用茶,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到门口,见王正虎正跟一队军警争执,其中还有日本宪兵,不让往里进。周学良心中一紧,心想是否跟吕燊有什么关系,忙上前问道:“各位兄弟、太君有何贵干,因何打扰本馆?”
“我们要搜查!”领头的黑狗子道:“昨天,两位皇军在中华门遇害,上峰指示挨家挨户严密搜查,发现陌生人立刻拘捕!”
“长官,见笑了。”周学良上前陪笑道:“我镇南武馆向来循规蹈矩,奉公守法,只要发现可疑人等,马上就会报告警方,哪会收留陌生人呢?”
“你当然这么说啦!”那小头目道:“有没有可疑人员,让弟兄们进去看看,搜搜就清楚了,你阻拦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哎呀,长官,你开这样的玩笑,本馆承受不起呀!”周学良故意高声道:“我有你们警察厅出具的免搜证呢!”将那头目悄悄拉到一旁,伸手进兜里摸出一沓大面值的钞票塞在他手里说,“请长官详察!”
小头目喜笑颜开,赶忙将钞票装进兜里,嘴里故意说:“荷,周馆长,你面子好大啊,居然拿得出警察厅的免搜证!好了好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搜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在咱们南京城,周馆主是大大的良民!”说完招呼那些士兵:“走,咱们到别处看看去!”
周学良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没料到,那个长相像猪头的日军小队长却不买账,将步枪从肩上放下来一横,拦住众人,大骂一声“八嘎,统统地搜查,一家的不落!”
“搜,搜查啦!”那些士兵乱七八糟地就要往里闯。
情势陡然紧张起来。周学良心中暗道不妙,心想要让他们发现吕燊那就糟糕了,正想到怎样才能化险为夷,突然听到一声断喝:“住手!”
众人抬眼一看,面前站着个日本人,正是松田大佐。
“见过长官!”猪头小队长赶忙立正敬礼。
原来松田正跟周学良切磋武学。兴致正浓,见他出来这么久还没回去,等得不耐烦,就走出来,见那些士兵要往里闯,忙喝住道:“周馆主是我的朋友,我刚才就在馆里,没发现有什么陌生人,你们到别处搜查吧!”
长官发话,果然非同凡响。猪头小队长赶紧带着众士兵离开了。
“多谢松田君!”周学良连连称谢:“咱们进去再接着切磋,在下还要请教一二!”
“学良君不用跟我客气”,松田拱手告辞道:“被这帮粗人吵闹,兴致全无,改天再来讨教罢!”
周学良因心中有事,也不挽留。两人挥手作别。
当晚,周学良给重庆发电,向戴笠报告吕燊已经平全抵宁。戴笠则命令南京方面不惜代价,立即开展锄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