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硬3
当我和小仓蹑手蹑脚的趴在墙根的时候,老硬正在沉浸在他美好的幻想中,我不知道他在干嘛,但我想他一定是很舒服,因为他的嘴里发出了嗷嗷的叫声,我实在向不通,难道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吃肉更加让人舒服的事吗?
老硬已经舒服的睡去了,鼾声似乎想要把房顶掀掉,在门口已经蹲了半个小时的我和小仓终于行动了,【到现在为止我都很佩服我自己,为了吃肉竟然在那么冷的天蹲那么长时间等待时机,而仅仅是为了吃肉而已】
我用一个我随身都会携带的小水果刀,插入门缝,来回活动,我就听到了门杠子掉下来的声音。
小仓比我大一岁,但是却一直比我还要像个孩子。他拉着我的棉袄袖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他又不敢打咱”
“我还是害怕!”
“肉香吗?”
“香!”
“想吃吗?”
“想!”
“那就跟着我!”
我们俩像两只饿红了眼的小狼紧紧的盯着那锅肉,实在无法把下午那血淋漓的下水连在一起。我还是被惊呆了——
锅灶里插着的劈柴火绳隆隆,锅里的肉汤翻滚着白色的浪花几乎要溢出锅外,滚圆饱满的大肠,煮的白亮亮的,暗红色的猪肝,硕大的有点发红的猪耳还露了一个带毛的耳尖在外面,油气汪汪,香气腾腾,它们在锅里唱歌,在锅里跳舞,在锅里翻腾,他们在锅里根我打招呼,他们的在锅里发出的香气,混合成一股浓郁的香气,而我的鼻子可以清晰的分辨出猪的左耳的气味。我用力一嗅感觉身上每个关节都舒展开了,身体就像钻入了一个小老鼠,从左手到右手,从手又钻到脚上,钻到那里,那里的骨头就一好像舒展开了一样。
它们的体内滋进了盐巴,有了灵魂,滋进了辣椒,有了感情,它们体内有醋,茴香,花椒,还有大料,他们好像都有了感情,我,是它们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因为只有我才懂它们,他们好像在说,来吧,吃我吧,你不吃我,也要被老硬这个肮脏菜鄙俗的人吃我。
我拿出准备好的两个小拇指粗细的杨树枝,慢慢的插到了锅里,从锅的离身子近的一边插下去,然后从锅的离身子近的一侧出来,这样,一群各种各样的肉娃娃就露出来油面。
我把那个猪皮发红发亮的猪耳朵递给小仓,说,“你先给我拿着”
然后我用那两根树枝对着肠子猛拧,一会让肠子就缠绕到了树枝上——这招是我吃面条的时候学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灶下的一个被火烧透的劈柴,“砰”的一声,发出一声响,溅出的火星四处乱飞,在我一系列的完全不可思议的情况下,老硬从床上一骨碌的趴了起来,吼了一句“小鸡巴孩!”
我两只手握着两个树枝,树枝上缠绕着那个条大肠,半米多长的肠子像一条大蛇,而蛇尾巴还有一节在地上。
他一把抓过我的树枝,感觉很威严的站在我面前说:“你俩谁想的点子啊?”
小仓惊魂未定的愣在那里,而嘴里竟然还能冒出一句话说“阿龙叫我来的”
小仓我俩就当时的关系来说,算是正光着屁股玩尿泥弹子的年龄,就是长大后说的那种发小,或者一起穿开裆裤什么的关系,我不认为他是很恶意的把我出卖,但是,我带他出来吃肉,他却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无意识的情况下把我供出去,致使我以后更快的想通了一个问题:“人之初,性本恶”
老硬说:“恁走吧,再来偷东西腿给恁打断!”
我不动
他又说“怎么?想挨打一顿再走呢是吧?”
我说:“把这俩猪耳朵给我”
他用一个非常惊异的眼光看着我,然后又用一个带着鄙视的憨笑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本正经的说:“老硬,你要是不把那俩猪耳朵给我,我就点你家的麦秸垛”
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还对人家说你撸鸡巴!”
他当时的的表情就和我那次把他的鹌鷷掐死以后又烤了吃肉然后把鹌鷷笼子又还给他那次的表情是一样的,很复杂。
他用一个我不是很懂的憨笑,然后说“你等着!”
我立马蹦到门口,我以为他要打我,做着一副随时准备外逃的姿势。他拿来一个盆子,把肠子,肝,肚,还有猪耳朵用笊篱都盛到一个盆子里,然后来着我们说:“孩子乖,今天恁爷管你吃个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最后我还是相信了自己的嘴,当我风卷残云的吃着又香又嫩又滑的猪又脆的猪耳朵的时候,我感觉我就像上了天一样,我终于明白了世界上的事是如此简单,而又是如此的复杂,即便是一块肉,也应该发自内心的爱着,你爱着它,它在你心中就是有生命的,你爱它你才会得到回报,你不爱它,即便是一块肉,你吃着都没有我吃着那么香,你也就永远领略不了它的美好。我感觉我吃肉的过程不只是一个享受物质的过程,也是一个我精神享受的过程,我和它们,成了精神的交流,它们有了思想。
我也体会到了肚腹有限大,而肉无穷多的痛苦,我可以只吃肉,不用吃其他的任何主食,比如,馒头,我想,假如江泽民当时对我说:兄弟,咱俩换换位置吧?我肯定捂着肉一口否决“不换!”
当我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时候,老硬被我狼狈的吃相和惊人的食肉能力所惊呆了,嘴里发出啧啧声,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咋比我还像饿死鬼呢啊?等你爸妈过年回来的时候买它几百斤肉,咱使劲吃!”
那次吃肉是我这辈子吃的最香的一次肉,以至于到现在为止,看到猪耳朵我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咬一口的冲动。
过了几年,老硬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在外面倒插门了,有人说曾经在郑州某某建筑工地上见过他,也有人说可能死到外面了,反正他就是不见了。
我从集市上回来好大一会儿,老硬才走回来,从我家门口路过的时候和我爸爸打招呼:“你家大少回来咯!”
爸爸说:“回来拉,他学校放假拉,回来过年!”
我在院子里听到,跑了出来,看到他胳肢窝里还夹着那个空空如也化肥袋子,蹒跚着如鸭子一样摇晃着已经走出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