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痛悔
资金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紧张的投建了。考虑到冬天对建设工作不利，镇上决定先把街道暂时平整一下，开春后再进行正式投建。
春分刚过，桥街镇的建设步伐就已经全面展开，工地上到处人头攒动，一派火热的景象，数台大型运输机具一字林立，鞭炮齐鸣，随处可见满地的钢筋水泥和工人们挥汗如雨的身影，耳边不时回荡着水泥搅拌机的轰鸣以及各种工具撞击发出的叮当声。这期间，建设一直忙在现场，他头戴安全帽，一身民工打扮，从早到晚，寸步不离现场，和工人们吃住在一起，帮他们递这递那，忙东忙西的，工人们早就忘了他的身份，认识不认识的，都和他一边干活一边侃大山。建设喜欢给工人们讲传奇，大家休息的时候，都喜欢和建设坐在一起，听他讲《三国演义》、讲《隋唐演义》、讲《水浒传》，那些传奇故事深深地吸引了现场工人，他们总亲切的称建设是“故事大王”，而建设呢，在大家面前，早就没了镇长身份，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民工。那工地，就是他的临时办公室，公务就在现场处理，忙完公务，便直接投入现场，他把这叫做锻炼。每天他第一个来到现场，检查安全情况，分析安排当天工作计划，他总说有他在现场，一切工作进度都能掌握，有问题也能在最快的时间得到解决。有时候工作间隙，他一高兴，便带头唱起《咱们工人有力量》，于是工人们便跟着高歌起来。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街道的建设进入了攻坚阶段，五、六十间商业楼也初具规模，建设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家里多次打电话，让他回去一下，他总说忙，母亲怕他身子弱，吃不消，派人到工地上去找他，说家里有急事，才算把他从工地上拽回来吃了一顿午饭，没想到一袋烟的工夫，他又不见了。去了那里，又去了工地，他的心里，实在是放不下工地，总觉得只要在现场忙着，心里就塌实。他那里知道，此时他的家却面临着一场灾难。
一天中午，建设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嫂打来的，说家里有急事。建设赶到家时，才发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建设急问母亲出了什么事，母亲告诉建设：“你爸年龄大了，最近总觉得胃里不舒服，扎得难受，吃饭也不好，说去医院，现在又赶上收麦子，本来说叫你回来帮忙，可他就是不让叫你，说你忙的是正事，这不，到后面坡上去收麦，突然晕了，摔倒在地里，多亏你嫂子看见，哎——你看把人吓的。”建设忙说：“那赶紧上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可父亲却埋怨母亲：“我没事，别大惊小怪，你看你把娃也叫回来了，娃忙着呢，我们就不要给娃添乱。”然后回头对建设说：“你快去忙你的，我休息一下就好，没事的。等忙完这阵子，再去医院。”
盛夏的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农民们都在忙着收获麦子，往常这时候，建设是回家帮父母收割的，可是今年从忙上街道改建这件事，建设就没回过一次家。父母也就没有指望他，每次来电话都说家里很好。建设看到父亲现在这个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很是愧疚。于是他二话没说，便和哥嫂一起送父亲就去了医院，刚到医院门口，单位打来电话，他便对哥哥嫂子交代了一下，赶紧去了工地。父亲在医院一检查，天哪，竟是胃癌晚期。本来哥嫂是要告诉建设的，父亲硬是拦住了，父亲说：“建民啊，你兄弟是公家人，他忙的是公家的事，我这都一把老骨头了，身体硬朗着呢，咱就不要给你兄弟添乱，这医院咱不住，回家休息，你兄弟要怪，就说医生检查过了，没什么大毛病，我知道，这病现在国家还治不了，住在这里白花钱不说，家里农活还得耽误，划不着，再说，我这一住院，你妈更着急，要是她也急出个好歹来，那怎么了得，你们俩啊，现在就向我保证，不要把我的病说出去，谁要说了，我就不认谁”哥哥嫂子见拗不过父亲，只好扶着父亲回家了。
建设心里记挂父亲的病，在单位打电话给家里时，父亲乐哈哈地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哥陪我检查了，人家医生说我身体好着呢，这不，开点药吃吃，很快就好，你忙你的，不要操心我。”建设这才松了一口气，说：“爸，那你注意休息，按时吃药，我一忙完就回来看你。”说完便又忙工作上的事了。他那里知道，他慈爱的父亲，为了不拖累他，正独自承担着病痛的折磨。接连下来的日子，父亲和哥嫂都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没有告诉建设和他的母亲。
经过半年多紧张的施工，桥街镇的扩建工作顺利完工。正月十五，是个喜庆的日子，这一天，桥街镇召开了庆典大会，庆祝新街落成。街上彩旗飘飘，锣鼓声声，街道两边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大红灯笼，人们载歌载舞，纽起了秧歌，走起了高跷，舞起了龙灯，一派节日气象。在庆典大会上，王县长及县上几位领导前来祝贺，并为新街剪了彩。
庆典结束后，他们一行人又参观了刚刚落成的新街，看着井然有序的街道，王县长意味深长地说：“想不到啊，桥街镇在镇建步伐上迈出了可喜的一步，很有点气势嘛！你们镇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没动用财政一分钱，能把街道建设成这样，的确不错，这简直就是个活榜样么，我看以后让其他镇也来看一看，学习学习。”
王县长的话刚说完，没等建设开口，桥街镇王镇长连忙接着说：“这还不是靠上级领导的全力支持吗？领导有方，领导有方啊！”说这些话，看起来很谦虚，却怎么听有点好象在领导面前邀功的味道，好象这街道建成这样，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县上领导刚刚送走，建设却接到哥哥的电话：“兄弟啊，你快回来，咱爸恐怕是不行了……”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建设象疯了一样往回赶，一路上摔倒了三次，回到家裤子已经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漆盖也肿了。刚到院子，就听到屋里有了哭声，他腿一软便载了下去……
十五的夜晚，月明星稀，淡淡地月辉象一层薄纱倾泻下来，给整个桥街穿上了透明的外衣，天上的星星眨着好奇的眼睛俯视着地上的街灯和路灯，红红的两排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频频点头，仿佛向过往的行人问好，半空中盛开的一阵阵烟花礼炮，灿烂了整个夜空，也吸引了桥街镇看热闹的人们。新街建成，是全镇人的喜庆日子，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建设慈祥的老父亲却走了，他带着笑容走了，带着对儿子的牵挂永远地走了。留给建设的却是永远的愧疚，永远的遗憾，永远无法弥补的情感债。当哥哥把父亲生病的经历详细告诉建设时，建设的肠子都悔青了，他后悔没有带父亲及时治疗，他后悔自己在父亲生病的日子里没有好好陪过他一天，甚至没有给他端过一碗水，他后悔……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大放悲声：“爸啊，你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为了儿子操碎了心，可儿子不孝哪……”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