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宵夜,应属现代人兴起的一种生活习惯,江城却尤为盛行。曾经一度,有几条主要街道一到夜里就吵吵嚷嚷,乌烟瘴气。店铺的桌子摆在外头,占据着整个人行道,第二天早晨便是满大街的一片狼藉。附近市民苦不堪言,环卫,城管倍感头疼。
自从堤外的临河街拆迁后,政府便将那里改造成夜市摊--全市所有的宵夜店铺统统集中到那里。昔日面临着长江的临河街,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江边美食城”。
何平牛素玲二人又约一起宵夜过好几次,不过都是在边角偏僻的摊点上吃的。
今晚他们又相约到西南角一家“河鲶王”的摊位上,点了油焖大虾,爆肚丝,虎皮青椒等几道菜。等菜那会儿,牛素玲将头依偎在何平怀里玩手机。
突然,一个头上发亮的人打外边过来,似乎有点心虚的牛素玲猛一抬头--其实她如果一心低头玩手机那人倒还没注意--目光正好和那人的目光接上,躲都来不及了。“小川。”是罗长子的同学沈小川,她叫了声。“素玲。”小川忙回--这次却不叫“嫂子”。
原来沈小川也是带人来吃,吃完刚走,走时却把包落在这里。店家与之也算熟人了,就把包搁在冰箱上。刚才却是径直往冰箱上取包的。走出去了,沈小川却又煞有介事地说:“这儿菜不辣--放心吃吧。”后半句尤重--那意思是“看见了等于没看见”。
牛素玲是个能掂得份量的人,撞到了沈小川倒没啥,况且还有后面那句话;反倒是何平在吃饭前的那句话让她着实担起心来。
原来何平人进来时就说:“我准备把车卖了,去养鸡。”
牛素玲心想:是不是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毛病又犯了。于是愣了半天才问他,为什么不开车要去养鸡?
何平说:“这车有问题,上次修过,恐怕又会要修,划不来。”
而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还是昨天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说。
原来,他在海南做工时结交了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人叫梁家兴。两年前梁离开工厂去贩香蕉,也赚了些钱。去年初就跟一个湖南朋友在衡阳养鸡。养的是一种野鸡叫珍珠鸡,原本打算两年收回成本,结果一年就搞发了。梁家兴知道他家以前养过鸡,问过了他的近况,于是就叫他养鸡--养珍珠鸡,他负责提供种苗和技术。
听完了何平的陈述,牛素玲陷入了沉思,心里头象打翻的五味瓶,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在得知何平卖车的第三天上午,牛素玲乘出租车来到了西郊村。等问到他家时已将近九点。何平家是一栋三间两层的红瓦房。一溜望去,家家都贴着白瓷砖,唯独何平家是水泥墙面--难怪刚才问路时被告知“靠西边没贴瓷砖的便是”。
室内也是水泥地面,扫的倒挺干净。一位妇人正在将木桶里沉淀的薯粉往晒筐里碗。她知道这便是何平母亲--因为妇人的手变形了。“大妈,”牛素玲叫她。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一会才说;“你好。你姓牛吧?”牛素玲望着她点下头--看上去何平很象他母亲--却问;“何平呢?”“在山上,”何妈妈说,招呼她坐又要起身倒茶。牛素玲赶忙上前,说:“莫客气,何娘。你忙你的吧--我转一会儿。”
于是,何妈妈又碗她的薯粉。牛素玲便前厅转到后院。室内几乎算不上什么陈设:老式方桌和几个条凳。后院没铺水泥,只有红砖铺的便道从门口直至墙角厕所,院内有几株菊花和冬青,一小块蒜苗和葱。大的树倒有四棵:一株罗汉松,挂了果的银杏,满是青绿的枇杷,还有一棵石榴--红红的果实已挂满枝头。
看过一会,牛素玲又问何妈妈“山上”怎么走,便要去。
照着何妈妈指的路,牛素玲约莫走了二里地便到了。
原来所谓“山”只不过是一座五六米高的红土丘。土丘不算太大,上有一间红瓦小屋,东南侧有两排鸡舍--但多已垮塌,几乎是断垣残壁了。鸡舍和小屋后面,长着些松树,栗树,还有一棵高大的樟树。北面有片竹林,是那种拇指粗细的山竹。西边有一片桔树--已经挂满着青青的桔子。
“素玲。”她明明听到何平的喊声却找不到人--原来他正在东边鸡舍旮旯拆墙码砖。
“你怎么来了?”何平高兴地笑着。牛素玲却指着残墙说:“这就是鸡舍吗?”--同时也看到下面一排鸡舍一个个子不高的老头在码砖。何平就指着老头说:“我爸,”又朝他喊,“爸,这就是牛素玲。”老人只是笑着点点头。“你象你妈哈,”牛素玲说,心里却嘀咕:看来他早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父母了的。
何平又指着土丘下面,说那田和水塘也是他家的。牛素玲这才注意到:土丘下面有块玉米田,田的南边有口池塘,里面稀稀落落一些荷叶。一条水渠自西流进池塘又折转向北,几乎绕了大半个山丘。
在林子转了一会儿,牛素玲便和何平一起拆鸡舍码砖,何平不让她却硬要做。于是二人边做边聊了起来。
原来这土丘是三家共有的“责任山”--竹林和桔园分属另外两家,土丘到水塘的田也有一块是他堂叔的。也就是在昨天,他和另外两家协商好了,把他们的山地一起租过来搞养鸡场,准备过几天请村干部见来证签订书面合同的。“除了重修上面的圈舍,下面还要建一栋鸡舍--贷款也已经联系好了。”他说。
不知不觉到了吃午饭时间。两人又在“山上”转了一下,才往家里走。路上牛素玲问:“养鸡的事你媳妇小冼也知道吧?”何平不明白似的,噎了好半天,才说:“哦,她呀。”于是这才把真实情况一股脑地对她说了--原来他们早在几年前就离了婚的。
牛素玲听过之后,竟是久久的不说一句话。
看她这样,何平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此时说出来,是该还是不该--隐隐地有点懊悔。
中餐做好了。何妈妈说,手不太方便,随便弄点菜--宰鸡还是邻居帮忙的,却也是一大桌:香菇炖鸡,扁豆,冬瓜,鱼干,还有牛素玲最喜欢吃的菜:干香椿煮小鱼虾和薯粉丸子。
午饭过后,牛素玲硬是不听何平劝阻不肯休息,又跟他们一路去拆鸡舍码砖,一直做到下午五点才说要走。何平于是也没挽留她,而是下山来洗手送她。
路上,何平偎着她耳边说:“我俩好久没有亲热呢。”牛素玲笑而未语,却掏出手机翻出了他的那条短信给他看:“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何平看她时--竟是两颊微红,面带春风,两眼含情脉脉。
何平一直送她搭上了一路公汽,望着公汽驶去好远这才回走。
这是一个秋雨淫淫的晚上。牛素玲躺下去又起来,又躺下又起,如此反复多次。她终于走出了房门,走到隔壁罗长子的卧室。罗长子还在上网,好象查阅什么资料。长子以为她进来拿衣服什么的,也没理睬。牛素玲竟然在大床上坐了下来,好半天,终于冒出一句话:“我们离婚吧?”
罗长子并没有立即作出反应,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查着他的资料,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是谁?”“哪个?”“你相好的--还有哪个?”“这是条件吗?”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牛素玲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