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娃（第五章）
张杰转过头，没错果然是她——江梅。他本想逃离，刚转身，江梅又叫了下一他，他只好看着江梅向他走来。
走到他跟前，江梅也没说话，只是先帮他理理衣领，又拍拍身上的灰尘。这个场面让张杰想起了离开家去长沙读书时的情景，母亲也是这样没说话，只是理理衣领拍拍灰尘。可眼前的她不是母亲，是个比他大两岁而且还不怎么熟悉的姑娘。张杰的泪水说流就给流下来了。
江梅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了，受委屈了？男子汉怎么能哭呢？”张杰揉揉眼睛：“哪里哭了，刚风吹的，眼睛里进了沙子。”说完就知道露馅了，天气好好的，根本就没起风。不过江梅到没追问下去，只是问他的近况：“工作有着落没，现在住哪？”这个姑娘一说就说到张杰心坎里了，干嘛憋着呢，再说江梅也没恶意，于是张杰向江梅坦白了这一切。
江梅静静地听着，偶尔拍拍张杰的肩膀。突然江梅冒出一句：“张杰乖，明早太阳还会出来呢！”张杰一怔：“梅姐，没比我大多少吧？说的我好别扭……”脸上旋即露出难为的表情。江梅笑笑：“结束流浪吧，今晚就住我家去。哪天工作稳定了在做打算吧……”“住……住你家？我好像没有听错吧？”张杰大吃一惊，能有个踏实的地方的睡觉是他现在的奢望，可就这样跑到人家闺女家，成吗？张杰没说话，沉默着。显然他愿意去，但有所顾虑。当然不是对他骗财骗色了。
“得了吧，看你那样踌躇。我又不会吃了你……”江梅打破僵局。
“那你不怕引狼入室？”张杰在这个问题上反应倒是蛮快，只不过话出如水落挽不回了，这可不是在学校，哪还能这样开玩笑。
江梅脸上自然会泛起红晕：“哼，你小子不错呀。又不是你和我独处，我爸也在家呢。他见到你肯定高兴。”
张杰感觉撇开话题：“就我这熊样，大伯见到我还能高兴。”
“到我家就知道了。”江梅直接拉着张杰的手进了电梯。进了电梯，张杰才注意到江梅的手一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这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张杰琢磨着：多久没拉过女孩子的手了，小时候母亲爱拉他的手，再后来就想不起第二人了，即使在学校和女朋友约会，貌似也没拉过手。张杰瞅瞅了江梅，好像她丝毫没在意这个。张杰的心有些跳动，待会不会发生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吧。
出了电梯，张杰明显放慢了脚步，走在江梅的后面，可江梅的手却一直没放开过。总算要松开了，江梅松开手拿钥匙开门。家里面传出温和的声音：“梅子呀，待会陪爸去楼下逛逛。”江梅门还没打开，就乐呵呵地答道：“爸，明天去吧。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张杰又是一怔，我现在是流浪被收留，居然还被恭称为客人。
门开了，江梅拿了双拖鞋放在张杰面前，又接过张杰的包给挂在货架上。可张杰呆呆地站在门口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拖鞋。其实这个家在开门的那瞬间已经给了张杰无限的期待，果然没让他失望，这个家第一感觉宽敞明亮温馨。他有种冲进去的冲动，但他还算理智，这不是他的家，就算江梅把他当客人他也不能把这当成他的家，。这些天的漂泊，张杰的鞋从没脱过，不用想早就臭烘烘的，而且我早就感觉到袜子上至少有三个“门”被挤破了。他实在不好意思把他完美形象毁在这么温馨的家里。
江梅或许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没事，不方便就直接进洗手间吧。我知道你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脱胎换骨，然后再饱餐一顿。”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张杰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这时候洗手间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厨房是咔嚓咔嚓的炒菜声，书房里“不要”“三分”“炸弹”斗地主的声音。“这家子”其乐隆隆。
张杰犯嘀咕了：冲凉完，可衣服还在包里呢。怎么被人家收留还犯这样的错误。张杰平静下心来，呼唤着：“江梅姐……”“恩，说吧。什么事？”江梅答道。张杰还是有些吞吐：“江梅姐，我忘了拿衣服……”
很快，江梅便敲响了洗手间的门。咔嚓，门开了点点，里面伸出一只黑黝黝的手。没办法山里娃就这样，但相比之前可是洁白多了。接过衣服，里面马上又传出张杰的声音：“江梅姐，这不是我的衣服呀，我的包你刚放在货架上……”没等张杰说完，江梅笑道：“那是我弟弟的，跟你差不多的年龄，你应该合适。先将就下吧，穿好就出来吃饭。”这哪是将就呀，一套阿迪达斯，他这辈子可没这么享受过。看看这家的环境，这套衣服也不像是假牌子。
可能很久没冲凉了，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了点。出了洗手间，江梅姐的饭菜都已经摆在桌上。江梅见他出来，就招呼：“衣服放那吧，待会有洗衣机，我来。先过来吃饭。”随后又轻轻呼唤了两声。“爸，晚宴开始了。”
大伯这才从书房走出来，戴了副眼镜，跟乡下那张村长没什么特别，象个文化人士。张杰笑了笑，看起来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江梅给他俩盛饭，张杰连忙起身：“江梅姐，这怎么好意思呢。”江梅笑笑，没说话。大伯也笑笑：“小伙子，今天大伯斗地主输了几千个欢乐豆，刚没出来陪你，别见外呀。”张杰想笑，我现在是流浪被收留，哪里还容得下挑三拣四，不过怎么也感觉江梅姐和大伯都挺客气的。
大伯给张杰夹菜，是烧小白菜。其实也就两菜一汤，家常菜。看起来就挺温馨的，味道也确实鲜美。张杰道谢之余，大伯说了一句令张杰坚持了一辈子的话：“同样的菜可以做出不同的味道，同一盘菜不同的人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或许大伯说这话时只是随口而言，或许是暗示他：现在有困难，有些人会勇往直前有些人会望而却步，如果走错了路，再努力奋斗也只是虚活一生。
“我想起来了，您就是上次在楼下下棋的那位大伯。”张杰突然欣喜地冒出一句。
大伯江梅都会心地笑着，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大伯咽下一口饭，说：“待会吃完饭，我们来几局怎么样？”
张杰当然高兴，乐呵呵地点头。
享受完晚餐，江梅收拾桌子，然后给张杰洗衣服，接着又拖地。而张杰和大伯却在阳台上下棋。这哪里是在流浪，分明是在享福。张杰当然不愿意这样，他只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处境，这让他无所适从。应该不到一个小时三局便结束了，也许是张杰心不在焉，也许是张杰故意放水。再怎么样大伯也算是下棋高手，轮的到他故意放水么。当张杰第三节结束，抖动嘴角勉强笑着说“再来”时，大伯拍了拍张杰的肩膀，说：“别这样，咋们好好地下盘棋成不？我知道你现在有困难，不用感激。下棋归下棋，别扯到一起。”
张杰知道大伯有些不悦，可又如何呢：“明天我又回去何处呢？”张杰叹叹气。
大伯咳嗽两声：“别给自己压力，我家还有两间空房子，你就先住我儿子那间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让你江梅姐多做一个人的饭就成了。工作嘛，不急……”
张杰看着大伯，没说话。然后大伯把他家的故事都告诉张杰了。而且还说了江梅上在北京大学时有一个男朋友，在他从市政府退休后，江梅也就和男朋友分手。大伯似乎说男朋友的情况比他儿子还多。江梅前男友跟他一样，是个山里娃，憨厚老实，可在城市的几年让他改变了太多，太在乎功成名利。这也难怪，那娃是村民集资给他上的学，他上学就发誓学成归来一定改变家乡。他一个人肯定不行，于是就看上了江梅，希望江梅能帮忙。大三的时候，江梅带他来过深圳。他给大伯的印象也不错，大伯没反对。只是他们毕业那年，大伯退休。于是他和江梅约定：三年后若我有所成，我会去找你。三年后我没去就当我愧对于你。江梅一直在等着。大伯说着说着就隐隐抽泣：“多好的一个娃，干嘛给自己那么大的包袱。”
大伯知道有些失态，又接着讲起他儿子的故事。张杰感觉眼前的大伯多么慈祥，跟自己没有一点鸿沟。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虽然好，但一直只是默默无闻，从不谈论人生长短。这时候江梅也忙完出来了。大伯说：“梅子，你看看有哪个朋友介绍个工作让他先磨练磨练下。”
这时候张杰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询问：“江梅姐，刚洗衣服时有没有看到我口袋里有东西？”江梅把名片和纸条递上，这时张杰才松了一口气。
“要不是我遇到你，估计走投无路也不会给我打电话。”江梅开着玩笑。“那两张……”
张杰趁机乐乐：“怎么？看出你这小弟还不一般吧……”
“说说，这背后有什么故事？我想听听……”
“小杰，说说。江伯伯也想听听……”江伯伯也来了兴致，而且还给张杰改口叫小杰了。
“恩，江伯伯，梅姐……”张杰顺其自然称大伯为江伯伯，于是张杰又把他在学校的初恋和初来深圳的偶遇一一道出。
张杰刚说完，江梅顺口：“哦……小弟还真不简单，能勾搭上富家千金。”
张杰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的玩笑，不过还是解释了下：“连手都没牵着呢，还没到那勾搭的程度。”
“如果姐没猜错，等她毕业一定会来深圳找你。”江梅装出很自信的样子说着。“喔，难怪前面在电梯里，姐牵你手你还害羞呢。准备把“初牵”给你的小情人？”
“初牵，还有这个词？”张杰满脸疑惑。
“专门为你设的词？”江梅刚说完，三人大笑。
笑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毕竟张杰心里还有坎。江伯伯江梅姐心里也都有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