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局外人
1
终于,火车把他从北京拉到了西安。
这是2008年的冬天。
在这一年,中国发生了好几件大事,令国人内心不安。
雪灾、拉萨暴动、汶川地震,当然,还有金融危机。
虽然说金融危机对中国的影响只是一点点,但是足以造成上千万的大学生失业。
于是,一股悲风席卷了大江南北,无数无业者终日喝酒求醉。
这是谁之罪?
他不想管!
尽管,这大半年来,在北京,他也是经常在酒吧或在街头或在其它的一些能喝酒的地方拼命求醉,哪怕就是此刻,在火车上,他也是手中紧紧地抱着个酒瓶子,半卧在拥挤的过道上,似醉非醉地眯着一双小眼,看着车厢里那些挣扎在乌烟瘴气里的脸上露出痛苦表情的穷人,在忧郁。
千真万确!他是在忧郁!可一样是千真万确!他并不想知道谁是制造苦难的罪魁!
他只想当一个局外人。
因为,他知道,就算知道了凶手是谁,他也没有把人家毁灭的能力。
谁让,他也是一个穷人,一个穷得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一个乡巴佬鸡蛋与一块钱硬币的穷人。
虽然,他很想用这些东西去拯救整个人类,但是,活在这个纸醉金迷的社会里,又有谁会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他只想当一个局外人!
2
该下火车了。
可他没有动,仍旧抱着个酒瓶子,半卧在过道上。
于是,车厢被堵住了。
许多下不了车的乘客开始叫嚷。
可叫嚷是他们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是个局外人,也是个醉鬼,此刻,他还不想醒,不想走进现实。
现实是残酷的,面对那么多的人间苦难,他改变不了什么。
也许,他惟一能改变的,是自己。
他可以把自己变得陌生。
陌生得就像这个冷漠的社会。
可他和社会还是有区别的。
在这个社会中,龙头老大是名利。
而他不一样,他连名利都不要。
相反,他格外憎恨名利。
因为,是名利扰乱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名利杀害了人间的人情味。
所以,和名利划清了界限后,他就急于摆脱这个社会。
3
可他最终没有摆脱这个社会。
最起码,此刻没有。
此刻,他只是一个想醉却没有醉的醉鬼。
所有被困在车厢里的乘客都想摆脱他。
他们都想尽快出去。
尽管,他们知道外面有金融危机,但是他们还是想出去。
因为,他们很少关心人类,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
而关心自己要比关心人类容易。
所以,他们不需要忧郁,也不需要求醉。
他们需要抬走醉鬼。
他们合伙把醉鬼抬下火车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醉鬼之醉,是在为他们的非人生活忧虑。
4
被众人抬下火车的时候,天还不太亮。
月台上,黑白混淆。
他就躺在被黑白淹没的人群里。
人群在动。
人群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没有。没有方向。
他以醉鬼的姿态,躺在静里,拼命地遗忘。
在天大亮的时候,他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忘记了出生,也忘记了死亡;忘记了出生与死亡之间的所有流浪。
他唯一忘不掉的事情就是: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在为人间苦难忧郁的局外人。
5
当两个铁路巡警抬起他的时候,他就无法做局外人了。
失去了没有方向的自由,他只能做个局内人。
局内的他被强行抬出了出站口,最后被狠狠地摔在了广场上。
广场上人来人往。
每个行走的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有些人好奇,暂时丢掉方向,停下脚步,把他当作怪物来欣赏。
他不在乎,睁大眼睛,也把那些人当作怪物来欣赏。
他又做起了局外人,因为他又获得了没有方向的自由。
疲倦了,他仰面一躺,望天。
西安的天,灰蒙蒙的,令他讨厌。
他对灰色感到绝望。
于是,他开始怀念黑白。
在黑白中,虽有绝望,但也有希望,各占一半。
在黑白中,一切都可以开始,一切也都可以结束。
正如他一样,可以选择做局外人,也可以选择做局内人。
而他的名字,就叫黑白。
6
不见黑白色的天。
黑白不再望天。
他坐起来,并不无奈。
他举起酒瓶子,晃了晃。还有半瓶酒。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说实话,酒很辣,但他在局外,辣他的嘴和他并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唏溜了一下嘴,就惹来了周围人的嘲笑。
但嘲笑是他们的,和他也并没有半点关系。
忽然,他也想嘲笑。
于是,他就站起来,朝那些嘲笑他的人嘲笑。
可是,他知道,他并不是在嘲笑那些人。
到底是在嘲笑谁?他也不知道!
也许,他是在嘲笑他自己。
而他在局外,嘲笑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不再嘲笑。
他迈开脚步,提着酒瓶子,在人群中无目的地穿梭。
就像人类的的历史,在浩瀚的宇宙中无目的地穿梭。
7
因为没有目的,所以穿梭的的感觉是自由的。
黑白一直在苦苦追求自由。
无奈,他偶尔得到一次短暂的自由却总是屡屡受阻。
此刻,他的自由正在受阻。
阻他自由的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他并不认识,但他并不感到陌生。
因为,那男人是一个乞丐。
乞丐都是苦命人。
而面对苦命人,他总是会不自禁地产生一些莫名的亲近感。
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也是个苦命人吧!
他确实也是个苦命人。
而导致他苦命的罪魁是始终战不胜自己的人类。
在他的眼里,被私欲强奸的人类是那么的卑微!
8
卑微的人类总喜欢做一些卑微的事情。
玩赏他人的苦难,无疑算是人间最卑微的事情之一。
而那些喜欢玩赏他人苦难的人,鲁迅先生曾经给过他们一个雅称,叫做看客。
在黑白看来,看客很卑微。
但他觉得,比看客更卑微的是那些:给看客制造观赏机会的人。
眼前这个赤身露体地埋着头跪在广场上向众多看客讨钱的中年乞丐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一个曾经无数次冲动想做乞丐的人,黑白对自己的这半个同行感到失望。
失望之余,他走进众多看客的视线,来到那个中年乞丐身旁,一脚踢飞摆在地上的破碗,顿时,几枚一毛的分币在地面上滚,外加几张小额的纸币在冬天的风里头翻飞。
中年乞丐听到响声,抬起头来,见状,那张本来愁苦却很温和的脸逐渐变得愤怒和凶狠起来。
看来,黑白那一举,是切断了他的命脉。
他的命脉就是那个破碗。而破碗已碎。碗中钱也随风逐渐远去。
9
远去的钱儿把中年乞丐的心儿也勾去了。
就像是饿狗舍不得屎堆,只穿着一条漏着洞的红色三角裤的他,也顾不得遮羞,就站起身,要朝那些正在风中翻飞的小额纸币扑去。
可他并没有达到目的。
因为黑白的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瞪着黑白,脏兮兮的脸上又露出了愤怒而凶狠的表情。
黑白俯视着他,好半天,翻了个白眼,问道:“怎么!想打我啊?”
中年乞丐还是瞪着黑白,却并不吭声。
他不吭声,黑白就怒了。他觉得眼前这个前辈不像个男人。
于是,他决定帮助这个可怜人。
一念至此,他吼道:“你倒是放个屁啊!亏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连句人话都不敢说!”
黑白这一吼,中年乞丐更是不敢出声,并且,连脸上那愤怒而凶狠的表情都不敢有了。
黑白见此状,脾气更大了,一脚踹在中年乞丐的胸腔上,强迫道:“站起来!我不喜欢俯视别人,我喜欢和别人平起平坐!”
有武力相逼,中年乞丐很快就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站直。他的样子很萎缩。
黑白又出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命令道:“挺起胸膛,站直了!”
中年乞丐立即照做。
他的人是站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痛苦。
黑白又出了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继续命令道:“不要愁眉苦脸,请愤怒地瞪着我,就像刚才那样!”
中年乞丐又立即照做。
黑白盯着眼前这个已经颇有气势的乞丐的眼睛道:“请像这样对我吼叫,不错!老子就是想揍你!”
“不错!老子就是想揍你!”
当中年乞丐吼完这句话的时候,黑白笑了。
因为,他终于可以拍着眼前这个前辈的肩膀说:“恭喜你!你是男人了!”
10
中年乞丐如在雾里。
尽管,他跟不上黑白的思维。
但是,听到黑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欣喜。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他视为同类。
甚至,连他自己也经常觉得他不再属于人类。
长期以来,这是他心中最大的悲。
而这悲,在今天,已经被眼前这个偏激的青年的一句话击碎。
这个青年不但把他视为了人类,而且,还把他视为了男人。
男人!一个多么具有阳刚之美的词汇,如今又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回归。
单为这回归,就该饮一大杯酒。
酒,在黑白手中。
黑白看到中年乞丐在盯自己手中的酒,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举了举酒瓶,道:“前辈,让我们席地而坐,以男人的方式,为你祝贺!”
他话音刚落,在人来人往的西安火车站广场上,就出现两个男人,一老一少,盘腿坐在地上,对着半瓶酒,很显眼地祝贺着什么。
11
喝酒的时候,黑白在笑。
而中年乞丐却没有。
黑白心里不爽快,举起酒瓶子,喝了一大口酒,问道:“你为什么不笑?”
中年乞丐皱着眉,转过头,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或走或停的看客,叹道:“有那些人在,我笑不出来。”
黑白顺着中年乞丐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些幸灾乐祸者,确实感到恶心。
但是,随之,他又觉得无所谓。
反正,他也改变不了那些人。
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做了一个局外人,享受着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快乐。
然而,此刻,中年乞丐的苦脸却影响了他心中那份不知是真是假的快乐。
所以,他决定试着改变一下眼前这个所谓的前辈。
他问:“你把那些人当作什么?”
中年乞丐答:“一些比我强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我想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吃得比我好,穿得也比我好!”
“你觉得你比他们卑贱吗?”
“是的,我比他们卑贱!”中年乞丐毫不犹豫地回答。
黑白闻言,瞪眼骂道:“妈的!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么你就会真的比他们卑贱!”
中年乞丐依旧是一张苦脸。
黑白没说够,没等中年乞丐搭话,就继续说道:“一个人到底是卑贱还是高贵,不在于他嘴里吃什么,身上穿什么,而在于他心里在想什么!”
中年乞丐闻言不语,认真地思考着黑白说出的话。
忽然,他半信半疑地问:“我真的可以比那些人高贵吗?”
黑白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
“如果我要比他们高贵,那么我的心里应该想些什么呢?”
黑白一字字地答道:“真、善、美!”
“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吗?”中年乞丐听得不太明白。
黑白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你给那些人下跪,是出于真吗?”
中年乞丐摇摇头。
黑白再问:“你觉得你向那些给你扔毛毛钱的人致谢,是出于善吗?”
中年乞丐再摇摇头。
黑白又问:“你觉得你整天愁眉苦脸的,这样美吗?”
中年乞丐又摇摇头。
黑白这时才正面回答道:“那好,我告诉你,对你来说,真善美就是不再给人下跪,不再接受虚荣人的施舍,不再愁眉苦脸。”
“你是要我学会站和坐,学会拒绝轻蔑,学会微笑。”中年乞丐听懂了黑白的意思。
当他向黑白投去感激的目光时,黑白正在对他微笑。
受黑白感染,他也不由得开始微笑。
看到他的微笑,黑白高兴地把酒瓶递给他,道:“接着,喝光它!”
他依言接过酒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刚放下空酒瓶,就有一对衣着光鲜的青年情侣走过来。
那男孩儿可能是想在女孩儿面前炫耀自己的财富,毫不犹豫地从钱包中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潇洒地扔在中年乞丐面前。
刚喝过酒的中年乞丐见状,脑中立马浮现出四个字:拒绝轻蔑。
一念至此,他抓起地上的百元大钞,看都不看,随手抛入风中。
那一对虚荣情侣见此,羞愧之余,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灰溜溜地逃走的时候,他们听到身后黑白正在哈哈大笑,道:“好样的,前辈,站和坐,拒绝轻蔑,微笑,你都已经做到了,只要有这种姿态在,那么在那些物质贱民面前,你就可以放胆地去做精神贵族了。”
“哈哈••••••”中年乞丐闻言,也开始大笑,并且不止。
12
笑着,笑着,中年乞丐笑不下去了。
黑白看着他问:“怎么了?”
中年乞丐这才摸了摸肚子摇着头说:“就算是精神贵族也要吃饭啊!”
黑白瞪起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无奈地点了点头,叹道:“你说的对,精神贵族也要吃饭。”
这是一句他极不愿意说可又不得不说的话,因为,这是事实。
就是这个事实,曾经无数次让他对自己精神追求的正确性产生怀疑。
甚至,他想到过放弃做个精神贵族。
幸亏,最后,他很偶然地在电视上看了一次《动物世界》,又很偶然地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启发:如果人类没有精神追求,那么人间就会变成动物世界。
冷血动物是不需要追求精神的。它们的一切行为,围绕的核心是:吃。
而人类不是冷血动物,所以人类不能只追求吃,他还必须追求点精神,以让自己与《动物世界》里的那些冷血动物区分开来。
当然,追求精神的前提是:人得活着。
关于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向中年乞丐解释,所以,他就没有解释。
他直接拿出了自己身上仅剩的食物:一根火腿肠和一个乡巴佬鸡蛋,扔给中年乞丐,道:“吃吧!”
把食物全部扔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他也饥饿。
那是一种真的饥饿,但是他并没有对中年乞丐说。
他决定,和饥饿干上了。
这狗日的饥饿!
如果不是因为它,人间可能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罪恶!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在心里叫骂:“狗日的,老子是精神贵族,老子就是不为你工作,有种的,你就把老子饿死!”
骂着,骂着,他的心情又平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他是个局外人!就算饿死他,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13
中年乞丐已经饿了很久。所以,他很快就吃光了黑白给他的食物。
吃完东西,他还不忘对黑白说了声:“谢谢!”
黑白听到了这声“谢谢”,顿时忘记了自己的饥恶,乐呵呵地说:“不客气!其实,我也应该感谢你!”
“为什么?”中年乞丐不明白。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人是可以被改造的。”
“那又怎么样?”
黑白指着不远处那些或走或停的看客,道:“人心都是一样的,你可以被改造,我想,他们应该也没问题。”
“怎么?你还想改造他们?”
“这一直是我的理想!”
“你打算怎样实现你的理想?”
黑白目光凝滞,深思良久,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为了实现理想,我已经付出太多,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所以,我决定先退出。”
“先退出!也就是说你要放弃了?”
“可以这么说,但是放弃只是暂时的,等到哪天准备好了,我还会卷土重来的!”
听到“卷土重来”这四个字,中年乞丐眼中发出光来。
他在想,哪天他也来个卷土重来。
黑白看到他若有所思,就问:“你在想什么?”
中年乞丐回答:“我在想复活!”
“复活就是走出死亡。”
“可我还没死!”
“其实我们正在死中。”
“怎么说?”
黑白指着广场前的城墙,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城墙,它约束着城内所有人的行走,它是规则,规则是死的,而我们正活在规则中,所以说我们正活在死中。”
中年乞丐闻言,细品一番,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想要复活,就必须要打破规则。”
黑白点点头。
中年乞丐喃喃自语:“打破规则!从哪里开始呢?”
黑白道:“从追求心里的绝对自由开始!”
中年乞丐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太明白。
黑白解释道:“也就是说,此刻,你想做什么,就立马去做什么,不要有任何的顾虑。”
中年乞丐点着头,过了很久,说了句:“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女人睡觉,妓女也行。”
14
听完中年乞丐的话,黑白不假思索,就站起来说:“走吧!”
中年乞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边站起身边问:“去哪儿?”
黑白淡淡地说:“带你去找女人啊!”
“真的?”中年乞丐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黑白很少开玩笑。
“去哪儿找?”中年乞丐很小心地问。
“窑子!”黑白很粗俗地答。
“可我没钱!”中年乞丐皱起了眉头。
“没关系!我有!”黑白给中年乞丐吃了颗定心丸。
可事关重大,中年乞丐还是有点不放心,问:“你有多少钱?”
黑白回答:“一块!”说着,他就掏出了身上仅剩的那一元硬币。
“啊!”看着黑白手中那枚小小的硬币,中年乞丐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当他望向黑白时,却从这个奇怪的青年的眼睛里读出了四个字:一元足矣!
就凭这份自信,中年乞丐决定,暂时把自己的脚步交出去。
15
黑白在前,中年乞丐在后。
两人走出火车站广场,穿过新建的城墙,进了西安城。
西安城里边有妓女。
差不多对今日之西安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在今日的古城里,有三多:高校多、医院多、窑子多。
黑白在西安读过两年书,对于这三多的好与坏,他的心里是格外的清楚:高校多,这是好;医院多,这是不好不坏;窑子多,这是坏。
他明明知道逛窑子不好,却还是要带中年乞丐去找妓女,这是为什么呢?他有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中年乞丐需要性。
每个健康的人都需要性。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上帝对性的分配就像对其他的东西的分配一样,并不公正。
有的人,有钱、长得帅、也够坏,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很多的或合法或不合法的性。
而有的人则恰恰相反,他没钱、不帅、也不够坏,于是,那颗受性饥渴折磨的心就会在被逼出来的嫉妒中扭曲变形。
制造这种不公正格局的凶手可能是人类的虚荣。
虚荣害人无数。
中年乞丐就是受害者之一。
单凭他那一句“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个女人睡觉,妓女也行”就可以知道:他正在忍受性饥渴的折磨。
但是,这是天注定的,谁让他没钱、不帅、也不够坏呢?
黑白对天不满,他对中年乞丐充满同情。
此刻,他会主动带着中年乞丐去做不好的事情,也许,他这是在对抗虚荣。
16
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黑白带着中年乞丐走在人行道上。
路过一堵破旧的低墙时,黑白看到一个自动售套箱。
他停下来,然后大步走过去,用自己身上仅剩的一元硬币买了一个安全套。
随后,他又把这个安全套塞在中年乞丐手中,说:“拿着,也许待会儿用得上!”
中年乞丐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安全套,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想我是没有机会用了!别的先不说,就光看我这身行头,有哪个妓女会跟我?”说完,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仅穿的带洞的红色三角内裤。
黑白仔细打量着他,嘬嘬嘴,二话不说,先脱下一件灰白色的羽绒服,再脱下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又脱下一双咖啡色的皮鞋。
最后,他宣布,脱下的一堆统统归于中年乞丐。
中年乞丐听说这个消息,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望着脱得仅剩下绿色秋衣秋裤的黑白,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看到眼泪,光着脚站在冬季的风里直打哆嗦的黑白心里有些欢喜。
因为,他看到了眼泪——久违的人类的眼泪。
他本以为,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人类的眼泪已经在地球上绝迹。
不想,今日,在一个乞丐的眼眶里,他居然看到了人类的眼泪。
单为这些眼泪,别说让他在大街上脱衣服,就是让他立刻去死,他也愿意。
这些都是他真实的情绪。不过,由于要混社会,戴久了面具,此刻,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欢喜。反而,他是冷声冷气,极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快点收起你的眼泪,穿上衣服鞋子,跟我去嫖妓。”
中年乞丐看到了恩人生气,赶紧伸出多日未洗的黑手,抹去眼泪,就这样,在他本来还稍微有些白的眼眶旁,立马多了几道黑色的手印。
这几道黑色的手印,把黑白看得特别带劲,因为,它与眼泪亲过嘴。
爱屋及乌,黑白觉得它很对自己的脾气。
忽然,他有了一种冲动:不想待在局外,他想进入局内。
可是,当中年乞丐穿好了衣服鞋子,色眯眯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立刻打消了主意。因为,他发现,此刻,在中年乞丐的眼睛里,淫欲已经将真情代替。
空喜一场,黑白很生气,他翻起眼睛,对中年乞丐不再搭理。
中年乞丐看出有些不对,收起眼睛里的色眯眯,正要问黑白出了什么问题,却见黑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大踏步朝小巷深处走去。
中年乞丐见状,心中忐忑不安,紧紧地在他身后跟着,默默无语。
17
走到小巷尽头,黑白停了下来。
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丁字路口。
站在丁字路口中央,他犯难了。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通向洗理城,说白了,也就是通向妓院,那得往左拐;还有一条则通向革命公园,那得往右拐。
黑白本来是打算带着中年乞丐去逛左边的妓院的,但当他无意间看到右边的革命公园的正门时,就立马改变了主意。
在革命公园里,烈士尸骨未寒。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再去嫖妓,那么,烈士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想到这里,他决定与中年乞丐分道扬镳。
他指着左边,对中年乞丐道:“前辈,那边就是妓院,你过去吧!”
中年乞丐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问道:“怎么?你不跟我一块过去吗?”
黑白道:“我还有别的事,就不过去了,我们就此别过。”
中年乞丐以为黑白还在生刚才的气,可他又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诚恳地对黑白道:“小兄弟,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情,那么请你直接说出来,我一定改。”
“请你别多想!我并不是在针对你!”黑白道:“我是在针对整个人类。创立淫秽思想的人并不是你,而是人类那难以满足的私欲。”
“可是••••••”中年乞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黑白打断,道:“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中年乞丐闻言,没有动。
黑白有些不耐烦了,叱道:“你别这么婆婆妈妈好不好?还不快点去嫖你的妓!”
中年乞丐皱着眉,萎缩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中的顾虑:“可是,我没钱,我怕••••••”
正在这时,从左边的妓院街走出来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青年人。
当那人走远的时候,黑白才对中年乞丐说:“你必须搞清楚,你和那个王八蛋不一样,那个王八蛋去嫖妓,那是堕落,而你去嫖妓,则是为了追求重生。”
中年乞丐不太懂。
黑白继续说道:“对你来说,嫖妓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嫖妓的这个过程。只有冲破思想上的桎梏,让心灵得到绝对的自由,你的灵魂才能得到重生。”
说到这里,他凝视着中年乞丐的眼睛,问:“你明白了吗?”
中年乞丐还是不太明白,但他嘴上却答道:“明白了!”他不想再让眼前这个真心帮助自己的奇怪青年生气。
“听明白了就去吧!记住了,能不能嫖上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告别没有自由的过去。”黑白嘱咐完毕,挥手说了句:“再见!”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再见”是无法实现的。
中年乞丐深明这一点,所以,在黑白说出“再见”以后,他说:“小兄弟,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白笑笑,说:“既然我们有缘在一起经历了一次美丽的擦肩而过,那么又何必要给记忆套上沉重的枷锁呢?好了,走了!”说完,他转向右边,迈着大步朝革命公园走去。
中年乞丐目送他,他没有回头。
18
在革命公园里,一个奇怪的青年引起了诸多游客的注意。
大家都统一投给他一种奇异的目光。
那绝对是一种会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目光。
但是,那个奇怪的青年却是一脸的无所谓。
因为,他觉得,在这世上,他只是个局外人。
既然是个局外人,那么局内人的目光,无论是善意的还是非善意的,又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看到这里,我想大家一定都已经猜出来这个奇怪的青年是谁了?
不错!他就是黑白!
此刻,只穿着绿色秋衣秋裤的他正赤着脚走在游客众多的革命公园里。
革命公园里有一樽烈士石雕。
石雕很高很大。
很多游客都站在石雕下,仰视烈士。
他们很多人都在感谢烈士给他们带来了幸福。
而黑白站在人群中,既没有仰视石雕,也没有感谢烈士。
并不是他忘恩负义。
而是他觉得:报恩的时间还没有到。
因为他认为:烈士的革命还不彻底,以前的革命只是解决了吃穿问题,拯救了人们的肉体,而在物欲横流的今天,人们的精神还在被各种假的、丑的、恶的价值观束缚,所以,可以说,革命远远没有结束,我们急需一场精神上的革命。
而作为一个弱小的个体,他革命的方式就是回避,做个局外人,偏偏不拍这个讳疾忌医的时代的马屁。
有时,这个局外人还比较偏激。
比如,此刻,在诸多游客都在心里或真心或假意地悼念烈士时,他却在心里产生了一个不雅的念头:尿急。
尿急,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不过,不管是真是假,这都是他对抗时俗的一种方式。
19
来到革命公园的公厕门前,黑白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尿急。
因为,他突然感觉,他快尿到了裤子里。
所以,他加快脚步,要尽快冲到公厕里去。
可就在他冲到厕所口的时候,他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他被一个强壮的男青年拦住了。
那男青年正坐在一张桌子后边,拿着一包手纸,朝他挥道:“一块钱!一块钱!”
黑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无非就是想赚点钱嘛!
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这种打擦边球的赚钱方法,黑白是很看不上眼的。
说他打擦边球,这是有根据的。
按上边规定,西安市内的公厕,是不允许收费的。
可这世界上,总有一些钱奴,为了赚钱,不择手段,毫不在意会损害社会的公德与尊严。
此刻,这个男青年,就是众多不入流的钱奴之一。
他整日守在公厕入口,看到有人要进厕所,就从桌子上抓起一包手纸,高呼:“一块钱!一块钱!”
懂门道的人,知道他这是在变相卖纸,不理他,也就进去了。
不懂门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一个收费公厕,于是,掏出一块钱,领上一包劣质手纸,再进去。
这包劣质手纸,对于只需小便的人来说,实在奢侈。
而黑白虽说不是一个俭朴的人,但是此刻的他却已经是身无分文,就算是想奢侈也奢侈不起来了。
更何况,在专耍小聪明的钱奴面前,他压根就不会奢侈。
相反,他对这种人,是相当苛刻的。
就拿此刻来说吧,既然他知道那男青年是在变相卖手纸,那么只要他不理那小子,直接进去,也就相安无事了。
可是!他偏偏不!不肯难得糊涂!
他要给那小子一个侮辱。
侮辱的方法,就是在公厕门口撒尿。
一念至此,他退后几步,来到明朗处,远远地瞪着那小子,忽然,掏出撒尿之物,就开始尿尿。
旁边有很多人观看,其中还有很多女性。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咒骂他,他也不在乎。
此刻,他只在乎,尽情地撒尿。
这泡尿撒得真舒服。
撒着,撒着,不由得,他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可能,他觉得,天空中有他向往的自由。
自由的遗忘,这是他眼下的理想。
可是,随着一只风筝的闯入,他的这个理想在刹那间就破灭了。
那只风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件事将会缠绕他的一生。
20
对一般人来说,那只是一只很普通的风筝。
可是对黑白来说,那只风筝可绝不普通。
因为,那只风筝的形状是杜鹃鸟,杜鹃鸟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他爱杜鹃。
而他爱的杜鹃,既不是风筝,也不是鸟,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他怎么也无法忘记的女人。
这个叫杜鹃的女人,是他在凡间惟一的牵挂。
杜鹃家住西安。
黑白此次来西安,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见杜鹃。
在北京漂泊了将近一年,经历了许多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自知自己难将乾坤扭转,于是,悲愤之余,他决心做个局外人,暂时不再将人间事来管。
但是,在出局之前,他想见杜鹃最后一面,了断自己在这世上最在乎的情缘。
从北京到西安,一路上他都在喝酒。虽然,他的酒量很大,但是,到达西安,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醉意的。
在酒精的麻醉下,他似乎暂时已经将一切忘掉,包括那段他最在乎的情缘。
但是,那终究不是出于自愿。
果然,此刻,在一只风筝的提醒下,他又想起了他在凡间惟一牵挂的杜鹃。
21
一想到杜鹃,黑白满脸堆欢。
其时,西安的天空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冬天的风里也透着刺骨的寒。
可是,他却看到了太阳。并且,在阳光的照射下,他还感觉到了风的温暖。
这独属于他的感受得益于杜鹃。
想到这里,他那颗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的心,对杜鹃充满了思念。
刹那间,他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么迫切地想见到杜鹃。
可恨,膀胱中那该死的尿,尿了许久也没有被尿完。
这延缓了他的时间。
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就是延缓一秒种,也会让他的心很不安。
没想到这时,在他的眼帘里,又闯进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
他们手中拿着警棍,正气势汹汹地往他这边赶。
那两个离他尚远的家伙令他心烦。
他没有心思和他们纠缠。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杜鹃,他也不管膀胱中的尿有没有彻底排完,就弄好裤子,在众人的冷眼和骂声中跑远。
跑过公园后边的广场时,他惊起了一群正在空地上啄食的鸽子。
一群白色的鸽子,象征着和平,却不再属于大地,而是杂乱无章地飞到了空中。
因为,它们不能再安心地在地面上补充食物。
没有了食物,它们的心里不得安生。
在这一点上,鸽子与人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