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杀了段正淳后，就去雁门关外牧牛牧羊，一辈子。这是他和她曾经的约定。

可从那夜起，她就知道了，江湖不容许他们长久，他如此骄傲执迷的人，在恩怨之中只会越陷越深，她亦仅能陪同他沉溺。反正，陪一日，是一日。将来的事，既然不敢想，就不如不想罢。

却没料到，结局来得这么快。

他们在小镜湖遇见了段正淳，那个轻袍缓带，风流倜傥的大理国镇南王，是他的仇人，她的父亲。

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不措。这个形貌威武的男子，与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是她父亲？可她的肩头，有他曾经刺的‘段’字，明了的证明，她骗不了自己。

不，不会，不去管它，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将尖细的指甲深深刺进自己的脖。清秀脸庞，苍白如纸。千万，不要让大哥发觉。

她的大哥当然不会发觉，他全副注意力都倾注于他的仇人身上——得来全不费工夫，哼，总算老天开眼！他脸上的狂喜和仇恨相搀杂，像被魔鬼负了身的孩童。

阿朱，果然我找到了段正淳！

她哑着嗓子附和了一句，谢天谢地……

他是太快乐了，一点点不对劲的细节他不会注意到，她在他身畔，久久沉默。

你要杀了段正淳吗？

哼，血海深仇，一个杀字还太便宜他。

她的手伸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掌心里冰冷冷的汗，亦渗入他的指间。

她不能让他杀，就算可以装作忘记段正淳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也无法忘记他的仇人是大理国的镇南王。他杀了一个段正淳，又会因此结下多少仇家！江湖恩怨，还不清，也欠不起。

她曾经太天真，以为给他一个塞外牧牛牧羊的梦想，就容易抽身而退。可他毕竟习惯了江湖，虽然已经答应带她走，真的甘愿吗？

她太了解他，亦困于这些了解。

他与段正淳约好，夜半在青石桥见面。时间已不多了。

将临的暮色里，她最后一次为他准备晚饭，他在穿堂那儿与一个小男孩比赛划拳，爽朗的大笑一阵一阵传入耳内——他这般快乐，她真不忍心。

阿朱，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她身后，温柔唤她。

唔，她应了一声，不敢回头，一回头，就无法狠心进行自己的决定。

生，多么好，她贪恋不舍，但内心清楚，她该走了，因为渴望他活着，能活很多年，做很多年的英雄，远离是非恩怨。

而她，不过寂如烟花的南国女子，这个女子死了，英雄会痛苦，随着岁月流转，也终究能够忘却——她该走了，只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