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财梦的破灭
李福寿虽然曾经是乡下人,但他又很瞧不起乡下人,认为乡下人粗俗鄙陋,没出息。进城后,他又瞧不起那些工人,认为他们也粗俗鄙陋,没出息,经常失业便是他们没出息的证据。加上有一回,他听了一个法官的讲话,说是现在的刑事犯罪分子中,工人农民所占的比重最大……他想:法官的话大约不会错,因为村里的几个人,现在就在看守所,有一个已经在刑场上“砰”地决掉了。至于那些个体户,他也多半瞧不起,虽然他们或许有些钱。
李福寿在乡里工作时,周围的人都很瞧不起他,甚至敢于捉弄他。然而时来运转,他因为一个“关系相当密切”的亲戚,调到城里来了。这条生活在最底层的泥鳅,一下子浮上了水面,可以见到河边的青草,也可以见到头顶的蓝天了……搬家那天,虽然他的家只有巴掌大,还是有那么多人为他送行来了,劝也劝不走,反复和他握手,往他的孩子怀里塞东西。先前侮辱过他的一些人,都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愧惧的目光向他望,生怕他反过来报复似的。他看了之后,有说不出的感慨。车子开走了,尘土飞扬中,送行的人向前涌动,有不少的手胡乱挥着,似乎那手也要跟进城里来……他坐在车上,细细地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调到了城里。尽管自己调到城里之后,还只是一个小科员,可城里乡下,自有一段差距。在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看来,城里就是天堂,城里人个个神通广大。别看村长书记独霸一方,一旦到了城里,立刻便什么也不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从那一刻起,他就坚定了“一定要做官”的信念。
然而,他似乎不是一个适合做官的人,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官。他只是凭直觉认为,到一个新地方,应当给新同志一个新印象,好使他们认为自己适合做官。于是,他和别人说话,总是瞪大眼睛,努力使自己的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谁也不愿意搭理他,即使偶有与他的目光相遇的,也看不出一丝敬畏的神色。他打着手势,使他沮丧的是,他的手势总不能像“大人物”那样从容自若。他提高声音说话,借此让人们注意自己。许是经常不吃早饭的缘故吧——他不吃早饭,唯一的目的便是为了节省——总是弄得心头发虚,手心出汗。渐渐地,他的经常不吃早饭的习惯被一些精通时事的人们所探知,在他郑重其事地对别人讲话的时候,别人便会不耐烦地打断他:“喂喂喂,我说李福寿,你还是添饱肚子再来与我们说话吧!”他被人揭了短,当时红了脸,埋下头去,并遮了两手,好半天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李福寿有时拎着一个包,放在办公桌上,沉甸甸的。他不在的时候,几个乐于探求别人秘密的人打开它,里面竟是一些煤块!这些煤块若在地质学家的手提包里,自然算不得什么,但他是李福寿,是一个只靠一人工资维持一家四口人生活的小科员!于是,各种材料不让他动,洁白的稿纸不许他摸,连那条共用的毛巾也不知被谁藏起来了。李福寿晕头晕脑的许多日,也弄不清为的什么。
李福寿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知道自己在别人心目中并没有什么份量。他问自己:难道我不配做领导吗?他看科长,是肥头大耳;看局长,更是肥头大耳。他忽而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官的都是肥头大耳!他看自己,额头低矮而且发暗,黑黄的头发中间,已经有了少许白发——那是祖辈留给他的遗产。他捏捏自己的耳朵,又瘦又小,这些和“肥头大耳”相去甚远。他摸摸肚皮,又皱又瘪,和“大腹便便”也相去甚远。他由此痛苦了许多日,迷惘了许多日。他脑里忽又跳出一个念头:他们是当官之后“脑满肠肥”的呢?还是“脑满肠肥”之后当官的呢?他十分留意听,然而没有谁谈论这方面的问题,他只有小心去问。
“局长以前就这么‘富泰’吗?”
“他调来时就这么胖了,以前怎么样不知道,也许很瘦吧。”
他心里一喜,又问:“那么科长呢?”
“科长更瘦。”
那人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李福寿可几乎跳起来。这回好了,自己也有当官的可能了,说不定可能性还很大。小时侯,相面先生就为他断定:长大之后非当官不可,而且不是一般的官……自己从农村一跃而进城里,这就是个好的开始。看来,官星照临头上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眼下,迫切需要解决的还是经济问题。家里且不必说,场面上的事也太多了:婴儿出生去、满月去、百天去、升学去、毕业参加工作去、结婚去、搬迁去、工作调动去、有了病,无论住院与否都得去、离开这个世界更得去……一个人从生到死,其间不知要经历多少事,每经历一件事,与自己相关的人就得为自己破费一次。根据“对等原则”,在别人有事的时候,自己也得破费。李福寿除了肩上的风湿痛,没有什么病。老婆虽然常年有病,但那是慢性病,绝不会天天有人来看她,而且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个同事来看她。老婆得到消息,事先躲了出去。那个同事既没有拿钱,也没有留物,弄得李福寿高度激动的心,不得不很快平复下去。两个孩子中,大的虽然在初一,但他升初中的时候还在农村。看来,短期内不会有人为自己破费了。自己没有事,别人有事他却都得去。他最怕见行政科长,因为一切导致自己破费的消息都从他那里传出。人们手里拿着请柬,心里却大骂不止,李福寿至少在心里骂十次。然而,人们一坐在酒桌旁边,还得露出满面的笑容,并且专挑客气话说。李福寿不会客气话,只是吃,直到不能再吃。午间吃的饭,连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都免了。
李福寿急于想发财。整个礼拜天,他都在街上,专挑广告多的地方走,希望从上面得到发财的消息。治病的广告最多,电线杆上,墙角上,厕所里,哪儿都有。尽管这类广告可以“包治百病”,但李福寿不是医生,也就不能指望这些发财。前面一幅广告下,聚了不少人,李福寿走过去,眨了半天眼睛,也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挤到最前面,把从儿子那儿学来的眼保健操简要做了一遍,猛地睁开眼,这下短暂地看清了,可惜只认得两个字,其余的三个都不认得。那五个字都是繁体字。他看后面的人,都仰着头,张着嘴,面色茫然,原来他们也都不认得。幸亏来了一个戴花镜、白胡子、拄拐棍、穿黑衣的老人,他一手背在后面,一手举起拐棍,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点着,辨认又辨认,终于告诉人们,那是“两分钟致富”。人们豁然开朗了,都长长呼了一口气。老人又肃然地告诉人们,那几个字虽然都是繁体字,但至少写错了两处,不然不会花费他一分钟的工夫。说完,便一步一步傲然走了。李福寿对老人好生佩服,但他不相信“两分钟致富”。他十七岁那年,在村办冰果厂买了五十根冰棍,卖了一整天,才卖出二十根。天热,又舍不得吃,剩下的全化了,损失不说,还挨了父亲两个巴掌。一天才卖出二十根,而且陪了本,你两分钟就能致富?不信不信。真能两分钟致富,街头的小贩子何必整天风吹日晒,并且东躲西藏呢?邻居的马二铁何必奔波在江面上打鱼,有一回差点掉进江里淹死呢?收破烂的李老贵何必走街串巷,因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破电机而被公安局拘留罚款呢?……李福寿离开这里,向另一处广告牌走去。虽然还是繁体字,但自有识得繁体字的人。广告牌上写道:要想发财,速养蚂蚁。半年回收,一本万利。快!快!!快!!!广告商还别出心裁,画了一只巨大的蚂蚁在上面,张牙舞爪,跃跃欲出的样子,倒很生动,李福寿却害怕。小时侯,他让蚂蚁咬过几次,那东西咬人,比蚊子还厉害。进城后,孩子在炕上睡觉,还被蚂蚁咬过一回,背上红肿了一大片。如今竟然有人鼓励养蚂蚁,竟说蚂蚁比其它食物好吃,如果没有人回收,那满屋的蚂蚁不是被人吃,而是要上街吃人了!好吧,谁愿养谁养,谁爱吃谁吃!李福寿马上离开了。匆忙中,他看见一堆人,多是闲散青年,还有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李福寿踮起脚尖向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居中一人叫道:“失传近百年的神功绝技,学成便可天下无敌,学不成怪你资质不好……来来来,愿学的先交一百元拜师费,改日再传神功。——呀——嘿!”接着是砖头落地的声音。人群里有人叫好。李福寿想:即使学成神功,又能怎么样呢?还能去当保镖吗?况且,他胸中有比当保镖更远大的理想。他刚要离开,几个年轻人从外面撞入,将“传功”的人按住便打,嘴里嚷道:“我让你‘天下无敌’!我让你‘天下无敌’!……”“传功者”从地上爬起,东西也顾不得拾,便挤出人群,向胡同里跑了,几个人且打且追,胡同里不断传来尖叫声,渐渐听不真切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李福寿摇了摇头,“原来是个骗子,妈的,该打!……”
李福寿转了一条街,也没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发财之道。他打起精神向前走。街旁的一块空地上,聚着一群老人,正在饶有兴趣地谈论着什么“辟谷”。李福寿不知道这“辟谷”是怎么回事,便问身边的老人。老人缓慢地说:“这‘辟谷’嘛,说来也很简单,就是练气功到了一定程度,可以长时间不吃不喝也不睡……”这虽然和发财无关,但至少可以节省饮食,实际上等于间接地发财。李福寿马上来了兴致。
“那不是成了神仙吗?”
“神仙有没有,这谁也不知道。不过,‘辟谷’之后,还是和平常人一样……”
李福寿泄了气。
“你是乡下的?”
“不!我是国家干部,城里的!”李福寿挺了挺胸,很神气地答道。
“这就对了。你们这些机关干部,整天忙着干事业,哪有时间去练这‘辟谷术’呢?我们倒行。”
李福寿听了很受用,因为他是“机关干部”,又“正干事业”,看来,这“辟谷术”是不适合他的了。
他终于找到一条发财的途径。他家那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模模糊糊地告诉他,几天后,“北极星”商场将举办有奖销售活动,彩票一张两元,中奖率达百分之八十八点八。花两元钱,就有可能中大奖。特等奖是面包车,价值六万元。六万元,六万元哪!李福寿买房子才花两万元,还不得不节衣缩食来还债,一旦中了特等奖,那么……于是,各种美好的事物都在他的眼前飞来飞去,弄得他神魂颠倒,几乎不能自制了。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似乎小孩子的手气特别好,他于是给每个孩子四元钱,并领他们去。两个孩子虽然还上学,但李福寿让他们请了事假,并且据两个孩子说,他们学校还准备组织一些学生去抽奖,将得到的奖品卖掉做办公费用呢!
他们来到街上,马上淹没在人流里。街上没有车,全是人。每隔几分钟,就听到一阵鞭炮声。每个人都加快了脚步,那汹涌澎湃的气势,使人疑心他们正从事着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事业,任何人也别想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李福寿浑身冒着汗,紧紧抓住两个孩子,早晨破例吃的两碗饭已经消耗殆尽了。他把两个孩子塞到抽奖处,自己在外面等着。他抓耳挠腮,满地打转儿。然而,好消息终于传来。他看见小儿子满面通红地向他跑来了,“我摸到了!是自行车!自行车!”大儿子什么也没摸到,羞愧地跟在后面。这虽然和六万元的特等奖相去甚远,但李福寿也是高兴非常。他推出自行车,又买了一小串鞭炮,点燃了。鞭炮声中,小儿子几下爬到自行车上,父子三人回家去。
老婆早已在家等得不耐,见了那辆紫红的“凤凰”,更加按捺不住:“你总是说女人的手气不好,女人的手气不好,可我听人说,一个农村的老太太,就开了一辆四轮车回去了,你怎么能说女人的手气不好呢?……”没等李福寿回话,径自拿了十元钱,出去了。没过半小时,哭着回来了,鞋子丢了一只,而且十元钱也不见了。她刚把钱伸出去,就被身后一个人夺走了。茫茫人海之中,叫她到哪里去找呢?李福寿虽然心疼,但还是好言安慰:“丢了十元钱是可惜,但那辆自行车值四、五百元呢!哪个多?哪个少?哭伤了身体,还得花钱治病,那不更是损失?……”好歹劝得老婆不哭,只是还惦记着被夺走的十元钱和丢失的那只鞋,肩头还不时地抽动一下。
窗外,两个孩子抚摩着自行车,并为自行车的归属小声争论着。李福寿来回踱着步,先前的喜悦消失了。他要的是六万元巨奖,而不是区区一辆自行车。他突然举起右手,用力向下一劈。老婆一下子从炕上坐起来,惊愕地看着他。李福寿不理老婆,他已做出一项重大决定:该我出马了!
为稳妥起见,他没有直奔大会场,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他寻到一处卦摊,在一个神色俨然的老人面前坐下。
老人问了他的生辰八字,掐算了一阵,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细细看了他的手相,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说,也不动,象块古拙的化石。李福寿诚惶诚恐地坐着,不时抹下脸上的汗,等着老人的判决。
老人突然睁开眼,两道目光直射在李福寿的脸上,吓得他一抖,额上的几颗汗珠跳到地上。
“你今年真的三十六岁?”
“是的,三十六岁。”李福寿小声说,脸色有些红。别人总把他的实际年龄说大十几岁,这使他很苦恼。
“我是属羊的,红羊。据说红羊不错,是吗?”李福寿小心地说。
“你属羊,这我知道;红羊不错,这我也知道。不过……你是干什么的?”
“国家干部,机关的!”李福寿马上响亮地答道。可惜工作证不在身上,不然,非要给他看个明白。
“你绝不是一般人,虽然你眼下境况不很好,可不久,你会得到大提升,并且步步高升……”
“真的?”李福寿用手按住胸口,他感到身体快要飘起来了。
“要是我算得不对,也不敢坐在这里。”老人坦然地说。
“小时侯,有人为我算过,和你算的一样……”李福寿因为高兴,什么都想对老人说。
“怎么会算得不一样?我们都是一个师傅。不过,徒弟中也有骗人钱财的,你看……”他瞅了瞅不远处的几个卦摊,“骗得结实啦!”
“我眼下会怎么样?比方说,近期会不会进些钱财?”李福寿急切地问。
“噢……我正要告诉你,你眼下真的有笔财富,就应在这事上……”他指了指路上奔涌的人群,“明天正午十二点,财神经过东南,你从大会场的东南角进入……以后的事,你自己就明白了。因为你不是一般人,所以才对你说。要知道,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的,你可不许对第二个人说……”
李福寿不停地点头。老人想了想,又让李福寿转过身去,在他的背上虚虚画了一阵,口里念念有辞,吓得李福寿一动也不敢动。“这回好了,我在你背上画了一道神符,财神会庇护你的。”
李福寿马上递过十元钱,老人沉吟一下,没有接。李福寿又递过十元,老人接过去,但是说:“我为你加道神符,你还得给我十元,这十元钱要买些香烛之类供奉财神,我是一分也得不到。”李福寿连连称是,又痛快地拿出十元钱。
街上人潮依旧,然而所有的人,已经全不在李福寿的眼里,因为他已经得了财神的庇护。至于老人是否会遭天谴,那是他的事,李福寿只关心自己发财。那天夜里,李福寿梦见自己发了数不清的财:金银、美元、人民币……应有尽有,搬也搬不完。成群的债务人排在他面前,听他发号施令,没有一个敢说“不”字……他几次笑出声来,以至于把老婆笑醒。她本来没有睡实,半梦半醒之间,眼前总出现日间被夺走的十元钱和丢失的那只鞋。李福寿把老人的话和自己梦中所见一一对老婆说了,老婆又惊又喜,结果一夜都没有睡好。
李福寿庄严地出发了。
大会场周围是围墙,从里面看,墙一样高,但因为东南墙外的地势有些低,所以墙便显得突出的高。李福寿来到墙外。其时,墙上已经有了几个人,李福寿正感不平,那几个人不知为什么,扑扑腾腾地跳下来跑走了,李福寿这才高兴,心想: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爬东南方的墙?财神是只庇护我一个人的!腕上的电子表告诉他:时辰已到!他立时紧紧腰带,活动了一下筋骨。墙虽然高,但李福寿身体轻,又有一些洞眼可供抓踩,没费多少力气便上去了。骑在墙头上向里望,他一眼看见不远处,两个保安人员提着警棍,在来回走动,他们也看见了他,便直奔过来,一边喊着:“爬墙头的!赶快下去,不许爬墙头!”李福寿前后看了看,只有他一人,这才知道是说他,他心里一慌,便从上面直栽下来。于是,他在医院里躺了十天。
李福寿摔得挺重,住院费又很贵,家里的钱不够,只得卖掉自行车。两个孩子死活不肯,挨了母亲一顿巴掌后,流泪看着邻居——那个卖服装发财的个体户——的儿子洋洋得意地推走自行车。李福寿躺在病床上,深悔自己一时大意,什么都对老婆说,以至泄露天机,遭了财神爷的惩罚。但成功时需往高处想,才不至于骄傲;失败时应往低处看,才不至于过分失意。城里的一对小夫妻,偕新婚之喜,双双到大会场去摸奖,结果家里被盗得精光,连拖鞋都不见了。两个人你指责我,我指责你,最后打到法院,一纸离婚书,将两人变成路人。郊区的一个老太太,领着两个儿子,三个孙子,欢天喜地地开着面包车回去了。许是太得意的缘故吧,半路发生车祸,送进医院六个人,出去时只有两个活的了。一个农民,花掉化肥种子钱,什么也没摸到。他不服,回去卖了牛马,又来了。这回摸到一台四轮车,然而妻子已经上吊死了,最后他也疯了,丢下两个孩子……相比之下,李福寿够幸运了:生命得以继续,老婆孩子也平安,进来一辆自行车,花去几百元医疗费,没赔没挣,就当做一场梦吧!所以,李福寿出院那天,特意买条鱼,以示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