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娃（第三章）

张杰明白，深圳是个高消费的城市，自己带来的钞票不多，吃住都得扭紧口袋，更重要的是赶紧找份活稳定下来。

昨天告别后，张杰在一家小餐馆饱了肚子。仅仅是一份青椒炒鸡蛋，居然也要八块，这样的菜在长沙才五块，在家里更是便宜到三块。饱完肚子后，他点点钞票，嘀咕着：旅店得找个便宜的，必须在10天内找到工作，要不就要流落街头了。

或许是第十家，或许是第二十家旅店。张杰终于找到一家只要9块钱一晚的旅店特价房，并且一次性预交十天房租。没办法，张杰只有顺从。因为跑了那么久，就这家便宜，反正找工作也不急。张杰看了看房子，小的无法想象，就一张床，半米的过道，没有窗户没有桌子更没有洗手间。张杰倒是觉得也没什么，乡下的日子那么苦也过来了，这也没差到哪去，再说自己身上拮据的很了。

或许是昨天太累了，张杰饱了肚子回旅店。即使是那样的恶劣环境，张杰还是一趴下就跑到周公家去了，等到从周公家出来已经是下午3点了。张杰走到公共洗手间，捧点水在脸上忽悠几下，然后含口水咕咚下就算是解决了洗漱问题。

既然已经是下午3点，找工作是不成了。于是张杰下楼到面点摊买了两个馒头再次忽悠一下肚子，摊子不远围着好些人，大都是些中老年人。张杰本不想凑上去，但又觉得反正也没啥事，看看热闹吧。围上去后，张杰才知道那些大伯大爷们是在下象棋。下棋的只有两个，可看棋的少说也有十来个吧。

下象棋张杰也懂，在乡下小时候张杰总是和村长下棋，不过记忆中还没赢过，不过村长总是鼓励他：“小杰，不错。又有进步了……”每次村长都这样说，每次过后还是一样输，每次村长这样说后，张杰就会问村长：“我每次都输，哪里在进步呢？”村长乐呼呼地告诉张杰：“你刚学会下棋时，不到二十回合你就输了。以后每次赢你都得比上次多来几个甚至十几个回合，这就是进步。”这似乎有些道理，可张杰认蛮理：“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赢你呢？”村长顿了顿：“当一个人的棋艺达到一定程度时，他比的就不是棋艺而是心态和棋品，下棋其实跟做人一样的。今后你要记住一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虽然张杰从来没赢过村长，但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张杰的馒头啃完了，可这盘棋还没什么进展。张杰估计这盘棋至少下了一个小时了。棋面红方对黑方发起全部攻势，连续两次都无功而返退守江城。而黑方也在调动马炮，随时发动反攻。周围的议论蜂起，有的建议红方马上前，可攻可退，有的建议黑方炮架台，可防可打，也有的建议车直坐中军。张杰分析着棋面，双方的车马炮都互相紧盯，岀一棋而动全局，应当兵卒先行。张杰低声嘟嚷：“此时，兵卒不出还待何时。”本来张杰觉得声音够小的，或许是太安静或者靠的太近，大伙都听到了。片刻地沉默，一大伯附和道：“对呀，该出兵卒了。”于是新一轮的厮杀开始，又是二十来个回合，红方在新一轮的攻势中出动全军不但未擒对方大将而且损兵折将自己帅位不保，情况不妙。

此时，若红方还不撤退恐怕不到五个回合就会被擒。张杰脱口而出：“红方速撤，帅坐中军，车马相护，以守为攻。”幸好这次的发言夹杂众多的发言中，没有太多的注意。张杰呆了会没等这盘棋结束便离开了。

张杰第一次到深圳，怎么说也得逛逛。虽然经济上享受不起迪斯尼式的待遇，但踩踩地球还是不用交过路费的。看着繁华都市，张杰心里感慨万千，这里的楼那么高那么漂亮那么地有气势。而他想要的仅仅是给父母一个小套间，能够住下一家人的小套间，一个下雨不漏水，家里没老鼠的房子而已。而且是在家乡而不是在深圳，深圳的房价贵，他能明白。

太阳开始有些暗淡，也对，应该快天黑了。三点才起床，看了那么久的棋，又踩了那么久的地球，是时候往回走了。大都市就是不一样，宽阔大马路横竖交错，幸好他刚刚是沿着一条路一直走下去的，不然还可能迷路呢。

往回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他听到有人喊“抢劫”。他循声望去，一个女孩追着一个小青年在跑，是向他这边跑来的。女孩好像是穿着高跟鞋，一蹬一蹬的离小青年越来越远。而小青年离他越来越近，他看清，那青年显然稚气未去，脸上冒汗，冒出来的不仅仅是奔波或许还有迷茫。

在那青年跟张杰擦身的瞬间，他并没有伸出手。只是看着小青年的离开，再转个头看看追着不放弃的女孩。他才决定跟着追上去。本来张杰开始跑的时候青年已经离他有百来米，可他才跑了会就把青年给逮住了。也许是因为青年跑累了，也许张杰刚刚吃了馒头正有劲。逮住青年后，张杰夺回了包，看着青年。小青年脸上似乎有些不屑和委屈，又有些紧张。他没有再挣扎逃跑，只说了一句：“被你逮住，我认了。”不一会儿，受害者跌跌撞撞地跑来，先是对张杰连声相谢，而后便一起进了附近的派出所。

在派出所的一个小时里，张杰的心紧了。因为了解到刚被他逮住的小青年才17岁，来深圳找工作一个月了没着落，又没地方落脚。饿了两天肚子，他终于决定铤而走险。难怪刚刚这么快就被逮住了。张杰问民警案情是否严重，能否宽恕。虽然小青年是抢劫了，但张杰还是理解的，他知道小青年是被逼的，如果是他也许也会这样。他相信人的本性真善美。民警告诉张杰：“虽然抢劫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但赃物中并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物品，而且罪犯没有反抗行为，最重要的是他还是未成年。结果不会很严重的。”

张杰舒了口气，突然又紧张了。刚刚追着小青年忘记记路了，等下怎么回去呢。他只记得楼下对面有家中国银行。他把自己的事告诉民警，这时受害者的哪位姑娘说话了：“我知道在哪，我家就在那楼上，待会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还得感谢你呢。”民警和张杰都点头默认了，这时候张杰又提出了个要求：“我能不能看看那小青年？”民警点点头，便领着他到了一个房间里见到了小青年。小青年只是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张杰。张杰柔柔地说道：“哥们，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人活的要有骨气，出来后找份活踏实干。”张杰说完刚准备转身又添上一句：“其实我现在也没工作。”然后便准备离去，走出门的一瞬间他听到一个声音：“哥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怪你。”张杰停下来张了张嘴，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回头，就这样离开了房子。

张杰和那姑娘在民警的目送下走出派出所，姑娘说：“这里离我们家不远，拐两个弯，然后直走20来分钟就到了。”

“我们家？”张杰惊讶地看着她。

“你不也住在那吗？我住在旁边那栋。”女孩解释。

“我知道，在派出所你已经说了。只是听到我们家感觉有些别扭。请问姑娘该怎么称呼？”

“我姓江，单名一个梅。我今年23了，应该比你大，叫我梅姐就好。”

“哈，要是我不叫呢？”

……

或许投缘吧，张杰和江梅聊的很愉快，半个小时的路程似乎很短，但他们似乎聊了很多。张杰告诉江梅自己刚来深圳，住了她隔壁的旅店里。张杰还讲了自己的家乡和学校的一些事情，江梅就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

不知不觉到了楼下，两人面面相觑。江梅先开口了：“今天真谢谢你了，如果没事我就先上楼了。”张杰点头，看着江梅的背影离去，这个背影似乎很熟悉，看起来那么的踏实。

张杰回家躺在床上，计划着明天的行程。他告诫自己：明天一定不能睡懒觉，而且还特意更改了手机闹铃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名片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是“女友”老爸在深圳分公司的电话，两张名片一张是昨天在火车站接收的，一张刚刚梅姐给的。看着这些数字，张杰叹了叹气，便躺回床上了。

熟不知江梅回家又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江梅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老爸，还特意说明已经没什么事了，不用老爸担心。而老爸没半点反应，倒是笑了笑说：“那个小伙子不错，有前途。很象你弟弟……”江梅知道爸又想起弟弟了，三年前爸在政府机关上班，因为一次妈接受了一企业老板送的礼金，爸就举报并被停职查看，后来因为此事提前退休，因为这事两夫妻大吵一架。没多久就达成协议，妈带弟弟去美国，爸带女人留在大陆，不管以后如何，五年后重聚。可江梅觉得有些不对：爸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不错有前途呢。于是江梅提出了疑问：“爸，女儿知道您想弟弟，两年后我们就可以重聚了。可你没见过张杰，你怎么知道他不错，有前途呢？”

这个为党为政府奋斗了二十几年的干部叹了好久气，静静地说：“刚刚你们俩在楼下我都看见了，那小伙子下午我见过。下棋的时候听到的“红方速撤，帅坐中军，车马相护，以守为攻”十六字现在还在心里，那小伙子成熟稳重厚道有远见，将来一定有出息。”原来这位就是前面下棋时的红方。他就是江梅的爸爸，叫江城。退休前可是市政府的骨干领导班子成员。

这时俩妇女相互讲了下午下棋和逮住抢劫犯的事情，在这个温馨的小屋里，时而又是一阵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