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一)
1.
当我把辞职申请放在经理桌子右上角的时候,胖乎乎的经理只是抿着厚厚的嘴唇笑了一下。
他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再考虑考虑吧,别这么急!”
我也笑了笑,“嗯,早考虑好了。”
“你先去吧,这事我先跟总经理谈谈。”
我知道结果肯定是这样,因为大小事情他都要看总经理的脸色。甚至放屁上厕所一类的事。
我很理解他,我当然更了解他之所以甘为傀儡、甘为弱智的苦衷。在我们单位,如果你不是“傻子”,你就别想做领导。
不做领导,拿的薪水就会减少——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自己的薪水过不去。除非他是真正的傻子。
我又笑了,然后从他的小隔间里走了出来,而并不是和以前一样用退的方式出来。
这样走路,呵呵,真他妈地爽。
同事们没有注意到发生的事情,本来一般情况下就不会有人注意我的,更何况,他们认为我一介穷儒只会默默忍受,是不会辞职的。
——也许,只有经理才觉得出我会辞职。
看着他们,我突然有了种快感,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快感,呵呵,他妈地真爽。
2
办公室的玻璃窗是用天蓝色落地窗帘遮起来的,在我的记忆中,这些窗帘从来都没有掀开过,笼罩着满室的汗臭味,也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更重要的是,隐藏着或者隐藏了龌龊阴晦的一切。一年四季,这个地方阴森地就像坟墓一样。
而今天,我却好像感觉到太阳已经照了进来一样。
我走回座位,没有收拾东西,一来可能还要上一个月的班;二来这几年我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所有个人的东西无条件归公司所有;三来我也想将这所有的屈辱都留下,绝不带走一星儿这个公司的气息。
确实,我对它已经深恶痛绝。
深恶痛绝的当然不是公司本身,而是公司的个别当权者。
众所周知的丑陋的嘴脸。
3
请不要认为我是极端主义者,也不要把我和当下流行的“愤青”联系起来。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每一个在这里工作或者不工作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只是为了挣钱不敢说出来不敢表现出来而已。如果不是辞工,我肯定也像狗一样地摇着尾巴。
可不同的是,我毕竟要辞职了,这当然得另当别论。
我打开电脑,整理有关工作的所有文档和图纸,事情如果没有交接好,会给留下的同事造成很大的麻烦。环顾这个坐了四五年的两个平米的地方,心头突然涌出一种难舍的情愫来。五年了,桌子已经变旧了,在我走后的日子里,依然会默默地服务着另一个苦命的主人。
对这里的人我毫不留恋,而对忍受屈辱与心酸的桌椅我却真的难舍难分,于是我打电话给助理小姐,问她,假如有一天我辞职,离开的时候能不能带走我的桌椅。开始她说我跟她开玩笑,后来就说不可能了。
其实我应该知道这样的结果,在这里,个人的想法一百个中就有一百零一个不会实现,你所能实现的一定会是别人的想法——你的任何一个领导。
我不是强盗,所以没有再去纠缠关于桌椅的事情。
外边的阳光一定很好,当我透过门缝看到一些亮光的时候,我想。
我为何要恨个别领导呢?他又没有打我骂我?而且见了面还会朝我点点头笑一下什么的?是我的思想出了问题?我又想。
4
无论春夏秋冬,中午下班后的办公室都是会充满浓浓的脚臭味,这个中午也没有例外,我在想中国应该是一个礼仪之邦,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不讲公共道德的人存在。谁都知道脱了鞋子睡觉要舒服些,然而更多的人似乎都知道在这臭味中休息更不舒服。可奇怪的是,自从我进这个办公室起,这种现象就一直存在着。
5
深圳这几天一直热得可以,早上上班的时候,噼里啪啦一阵急雨,到办公室后又云散日出,白亮亮的太阳光依然刺眼。落在地上的雨被这么一晒,隐隐升起阵阵热浪,人就像在蒸笼里一般,额头脸颊后背,甚至连内裤上都是汗水。开早会的时候,一个个不是像落汤鸡就像是刚出锅的饺子,男人女人都拿着纸张或者书本站成一圈儿扇风、擦拭额头的汗,或者扯开衣领抖动。经理依然清点一眼就可数清的几个人,依然陈词滥调一番后散去,然后夹着笔记本到会议室去听总经理的一番陈词滥调。
我放松了几天了,开始和同事谈天说地,嘻嘻哈哈地扯起闲淡,无论关系好的还是以前有过摩擦的现在都一样了。谈的多的不是眼下时兴的股票房产,更多的则是这个公司什么时候才能倒闭呀,这个公司偷漏税了多少等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话题等等和我屁不相干却和政府司法有屁相干的事。
6
天亮的时候大概是五点多,而我在天不亮就起床了,洗澡刷牙毕,坐在桌前看着楼下早起的小贩忙碌。所以,我今天的心情不好也不坏。等到六点四十的时候才出门。
路面上似乎有些潮湿,看来昨夜还小小地下了几滴雨,呵呵。
下车后雨却超乎寻常地大。一路撑伞而行,总会不小心和许许多多男孩女孩的伞挂一下,无奈高高举起,小心穿越,这下遭殃的便是我的下半身了,那风吹着雨直往裤管而去,整条裤子都湿透了。更要命的是,在过斑马线时,没有避开身后一双说笑的小姑娘,在两只伞碰撞的同时,一只拳头打在我的裆部,我有些疼,实在忍不住哼出了声。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爆炸头忙道歉。
“没关系,下次不要乱打”我说道。
她们两个听后哈哈笑将起来。
黄毛丫头笑着说,“她没有乱打,只是,只是不小心,摸了一下,哈啊……”
说毕,笑得弯下腰去。我看到了很想看到却不该看到的东西。爆炸头也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忍不住笑了,忍不住疼笑了。
于是,我们一块走着。于是我知道了她们的姓名,她们也知道了我的姓名。
那个黄毛丫头很漂亮。
分开的时候雨还很大,我用我的大伞换下她俩的一把小伞。
“谢谢,谢谢,下午五点半在这儿再把伞换回去”爆炸头说。
我掏出手机,很快地把铃声设成振动——我知道我的心中有鬼了。
“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能用你的手机打一下电话吗?”我对黄毛丫头说。
她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机递给我,我拨打了我的号码……。
“算了,没人接,不打了”我把手机又还给了她。
她斜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
爆炸头叫黄文文,黄毛丫头叫刘颖颖。她们合租住在公司外边。
7
下午一下班我就往外跑,这时手机响了。
天,刘颖颖的电话,犹豫了大概半分钟,最终按下了拒接键。
电话又响了,还是她。
“喂,谁呀?,什么事?”我憋着嗓子问。
“我们下午上课,六点钟吧”
“你是谁呀,……”我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别装怪了,六点”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的头“嗡”地变大了。
我决定不去“赴约”,否则,“卑鄙的行径”就要曝光了,所以就带着她们的那把伞径直回家了。
8
如果说别人的升迁对即将离去的我没有影响的话,那纯粹是扯淡。苦苦四五年,由于在这个部门时间颇长领导实在看不过去才给升了一级(顺便说一下,同时进这个单位的13人中,我和一个亲密的同事木木是最后升迁的两位)。别人当然不会去理解“你们上边的‘老人’太多”,只会认为“你们两个表现实在是‘太差了’”,“也不要太多抱怨,觉得不爽就走人”等等话语。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有道理的事并不一定都是事实。这样说话的人是不会把自己和别人换一下位置想想的,我又何必在意?
我从不避讳我的想法,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是我不虚伪,所以,当另外一个单位的面试主管问我为什么辞职的时,我理直气壮地说:尽管钱对我来说很重要,但迫使我离开的真正愿因是觉得窝囊,一点发展空间和希望都没有。
让我愉快的是,那位主管是我的老乡。他说他喜欢我的直接,更喜欢我带着很浓的家乡味的普通话。
“就这么定了,你啥时候辞工啥时候来我这里——不多,年薪13万”
我真诚地道声谢谢,并非仅仅对那十三万,而是他离开座位时的一句话:“我和你的经历非常相似,来我这儿,你的机会很多——噢,顺便说一句,我几年前也是从你们单位这样离开的。”
那时,快感又一次遍布全身。靠,真他妈的爽,我在心中暗暗叫起来。
所以现在不爽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我依然在等着胖子经理给我签字,呵呵。
别人的晋升是应该的,难道都像我一样一直在原地打转我才高兴?变态!我变态了?
正当我琢磨自己是否变态的问题时,手机又一次响了,原来是一猎头公司看了我的网上简历后给我打电话,寒暄了几句就作罢了。
9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都去找经理签字,经理依然慢条斯理地说着一通屁话,依然给我安排工作。说实话,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工作!除了刘颖颖,再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兴趣了。我几乎每天都要想起她,想她白皙的脖子、淡黄的齐耳短发、柔若无骨的小手,还有曾经看到的东西。一想起这些我就脸红心跳,紧张而又烦躁。冲动是魔鬼,现在我就变成了魔鬼。我在公司内部的电话查询网上没有查到她的相关信息,却查到了黄文文的电话。于是我给黄文文打电话问刘颖颖的号码,黄文文一遍遍地问我是谁,我说我不是坏人,死磨硬缠三四分钟,她才告诉了我颖颖的电话。
“喂……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你好,是刘颖颖吗?”
“是……什么事?”
“你能听出我是谁吗?”
“谁知道你是哪个吊毛呢!”
“靠,这么粗鲁……”我说,“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害得我那天等了二十多分钟也不见你们出来。”
“对不起,你是……?”
“跟你们换伞的……那个吊毛。”我笑了
她也笑了,“扑哧”一声,接着咳了起来。
“对不起,不知道是你”她笑着解释到。
“没事,我的伞呢?”我问。
“在文文那儿呢,下午我给你带过来。我的呢?”
“下午给你——几点,哪里?”
“还是老地方,五点半,不见不散。”
我挂断电话,仔细分析着她的每一句话,生怕放过对我有用的一丝儿信息。
10
我左手提着那把伞,左手玩弄着打火机,站在楼房的阴影里等待。
看着眼前匆匆而过的男男女女禁不住叹了一声,叹息声马上被大货车的隆隆声淹没。而我的思绪并没有停滞:记得五年前我初来深圳的一个早上,坐在同学的车中也是看着边走边吃早点的穿着花花绿绿工衣的打工者时也同样地叹着气-------唉,打工族,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没过几天,我也加入了这个群体,而且一干就是五年!也许还要干N年呢!他妈地深圳!
正胡思乱想间,俄尔看见刘颖颖正四下张望、一颠一颠地走来。
“人家老早就朝你笑呢,”颖颖还没走到跟前就嚷道,“你连理都不理!”
“咋可能呢,我一直都向高贵的你行注目礼呢——从你刚露出头开始”我往前迎了一步,“咋不打伞呢,不怕太阳公公把你的细皮嫩肉晒黑?”
颖颖蹙了一下鼻子说:“再黑都比打着你的破伞好看,你的伞丑死了,给”
我也把伞还给了她。
“黄文文呢?没和你一起?”我没话找话。
“哈哈,想那个丫头了?”她斜着眼睛鄙视我。
“不会的,我不会想她的,要说……”一直口若悬河的我竟然结巴起来。
“……要说啥?急死人了”
反正我已经是魔鬼了,便闭着眼睛说:“要说想你还有可能的。”
“哈哈哈”她又爽朗地笑了,“骗人,你最爱骗人!”,之后就再没有说什么话。
“再见吧,谢谢你”她伸出手,我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凉凉地、滑滑地,一股电流传遍了全身,就和我从专理的小隔间出来时的感觉一样,甚至比那还受用。
“再见,啥时候再见?”我说,“你的衣服真漂亮,不过,你的人比衣服漂亮了几百倍。”
“谢谢你,有缘就会见面的——不准你胡思乱想,包括我和文文。”
“把你电话号码给我行吗?”我说,目的就是掩饰那次的愚蠢做法。
“不行——不是有分机吗?你的分机是多少?”她已经走开了,才问。
我说了自己的分机号码。
我有点失望了,本来想约她共进晚餐什么的都没有说出口,本来想问她下午打电话时为什么哭也没来得及问。该怎么办呢?
没想到她又突然折了回来,问我:“就不想请我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吗?”
我惊呆了,我也高兴地发呆了,靠,这种感觉真好。
那天,我第一次坐了“摩的”,如果不是想和她一起,我宁愿走路都不会去坐摩托车的。
那天,她在我背后,一只手揪着我的衣服,一只手抓着摩托车后座。一路嘻嘻哈哈,她的气吹进我的衣领,凉凉的、香香的很舒服。
摩托车一路呼啸着,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看街道两旁的一切,也没有认真地听她的每一句话,只是尽情地享受着初恋才有过的那种感觉。
我说师傅开慢点,注意安全,她说师父开快点,太热了。
师傅当然听她的,我很郁闷,因为不到十分钟,我们就到了目的地麦当劳。
她从车上溜下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下来付钱,还没有占够便宜?”
这句话分明是一句大胆的挑逗啊。
我讪笑着下来付了车资。走进门的时候,我去拉她的手,她却毫不犹豫地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