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沙子筑成墙、第十二章 灵前的辩论、第十三章 回眸应笑慰
十一、
灾祸来时,一灾连一灾。
喜事来时,一喜接一喜。
丁仁金校长把丁凡请到李庄小学代课,等于从此给了他一个饭碗。接着他从代课变成民师,又到涪陵教育学院读了大专,毕业后到双江中学任教。到双江中学不久,丁凡从民师转为正式教师后,又得全家“农转非”。除了外婆不愿当居民而要保持终生的“农民”称号外,家人都转成了非农业人口。
李庄小学帽子初中班的同事易太元特意前来庆贺,又为丁凡一家照相多张。林李生也来祝贺,并告知丁凡:申小芹已转正几年,他们夫妻连同儿子将一起住大城市去。丁凡反过来又祝贺林李生。
端起酒杯,易李二人对丁凡异口一词:“一人有福,带给-屋!”
丁凡的大姨夫大姨姐,原已多次承诺把外公的户口迁到青草溪,和他们同住。但是,这事还八字没一撇。丁凡经与各方商妥,特别是征得岳父的同意,把他的户口从白果坪迁到双江,两家人合成了一家子。特别家庭-家六囗:外公外婆,丁凡心平和他们的一双儿女。
丁凡尊重岳母的意见,让她保留农村户口,心平则因大惑不解,就打土话向阿妮问缘故,阿妮一吐衷情:舍不得肥得流油的承包地。心平将此事告诉了丁凡,丁凡说:“外婆钟情土地,我们要满足她的心愿。”
丁凡转正的第二年,即-九八六年农历正月初二,一家子不忘丁仁金老人的好处,拜年致谢。老人尽地主之谊,少不得招待-番。丁凡心平把一双儿女也带去了。小孩少不更事,只管尽情吃喝,丁凡心平则与老人边吃边谈。
丁凡:老校长,你给我送了一个饭碗,此恩没齿不忘。
心平:我们还不倒你老人家的情,只有记情!
老人:这也要靠你们自己。提拔提拔,要提要爬。我提你不“爬”,也是空场合。心平这娃儿在行,你去读大专,一家大小事情她都撑得起来。你们外公不在家时,她自己犁土 、挑大粪、种包谷,是个女中豪杰。
心平:老人家过奖了。其实大的事情全靠您老人家帮忙。您帮了我们好多好多的忙。那次丁凡写信来要生活费,要不是您老人家帮忙到区教办去借,我脑壳想破也想不出办法来。
老人:“一个篱笆三个桩,-个好汉三个帮”。丁凡是好汉,我们帮的帮,衬的衬,问题不就解决了?
老人的一番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还不懂事的大宝和梅梅也跟着笑了。
拜了年,回到家,一家人漫话家常,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一晩上沒说完,第二天又说;说的都是好事,也有批评和谅解。
外公说:“丁凡心平你们两姊妹,前世修来的。丁凡有孝心,有文才,才有了今天。我对心平有点意见,丁凡做不来木工活你就肯骂,不小心打坏一样家什也要骂几天,这不对头,要改。”外婆也说:“我也是这个意见。还有,心平有时候肯怵我,我也不大好想。”丁凡说:“我们有今天,全靠大家捧土筑墙。外公六七十岁还犁田,外婆把两个孩子管得好好的。我好多时间都不在家,什么都靠心平做。她脾气有点躁,有口无心,不要紧。她像你们,人好心好,我满意!回把两回吵闹两句也没有什么;牙齿舌头再相好,有时也要咬一咬。”
一家人和和气气,皆大欢喜。心平还提议,把一家的近況写信告诉远在贵州的亲人:丁凡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丁凡才写得一半时,团结乡党委书记卫百兴和村支书吴端正祝贺这个特殊家庭的诞生来了。
心平忙着给两位父母官泡糖馓,-人一碗。
卫:丁凡,你这贤内助叫什么名字?
丁:田心平。
卫:小田,你泡这东西真好吃啊,很少见。
田:这个糖馓,是我向阿爸阿妮学的。
卫:哦!这两位老人就是你的父母吗?
田:(点头)是的。
卫:(向丁凡)丁老师,你把岳父岳母接来,组成了一个特殊家庭,是我乡的好典型。我们的计划生育工作虽有很大成绩,但只生女孩的人家仍有超生现象。乡党委决定表彰你孝老敬老的事迹和精神,你帮了我们的忙,其功不小啊!
丁:这全靠党和人民政府领导得好。如果沒有你们支持,我想做也做不到啊!
吴:丁凡说的也是。
丁:这也不是我的发明创造,因为敬老养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孔老夫子“少者怀,老者安”的理想,两千多年来都无法实现,只有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才能实现。
卫:你这个大学生理论高,说古道今,我就不如你了。不过,我认为你说得很对。
吴:现在有些人连父母都不赡养,我们村就有几户。
卫:全乡就更多。我们要把丁凡组建特殊家庭的亊迹向全乡同类型的人家推广。
田关山:(插了一句)两位书记有见识,这样做要得。
卫:你老人家有老福,通情达理,懂政策。
丁:卫书记,我还有个建议,在用马列主义 、毛泽东思想教育人民的同时,还要用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和伦理观念教育人民。
卫:这个建议好,我和乡领导们议一议,看怎样具体进行。
大年初三,他们就这样谈了大半天。
十二、
田关山看通“三国”,慧眼识得丁凡孝婿,但寿缘苦短,于-九八七年仙逝。
在田关山老人弥留之际,丁凡又请医生来到,与响医生-起听到老人正给心平留下遗嘱:“丁凡买母行孝,让我和你阿妮安度晚年。我这晚年过得满意,还当了两年居民,死也闭得上眼睛了。你脾气不好,以后要忍,要好好待承丁凡。丁凡是个好人,是个老实人,你这辈子碰上他,是你的福气。你只要好好待丁凡,我在九泉之下也高兴。我死后,不要抬到白果坪去,也不要抬到青草溪去,我就睡在金姑桥这福地上——”
说到此处,老人溘然长逝;心平呼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丁凡眼含悲泪,找家族来相帮办理丧事,又请神行太保丁文丰到湘西去告诉二位姨夫二位姨姐。
丁凡虽已借到了棺材,但按川湘边风俗,要等姨夫姨姐全来了才能入棺。
二姨夫汪为仁有言在先:“我无能无志,对岳父岳母无法尽孝,只能生不养,死不葬。”此话如废铁掷地,但仍掷地有声,不但干脆利落,而且说得出,做得到。大姨夫成木江虽有孝心,但见岳父母都挨丁凡心平住,也就顺到田坎脫背系,就地歇一歇,但他看重名声,曾对丁凡说:“外公的后事我料理,外婆的后事你料理。”
神行太保丁文丰到青草溪通知了心梅,心梅自去告知心竹,姐妹二人两手空空赶到了釒姑桥。她们空手而来,是因为心梅要心平丁凡立即把外公的遗体抬下青草溪,心梅木江好借办丧事收丧仪,收回人情钱。
丁凡见二位姨姐到来,以为可以让外公入土为安了,谁知心竹帮着心梅,固执己见,非要抬尸不可。心平丁凡向她俩讲了外公的遗嘱,但她俩就是不依不饶,一个劲地跪地痛哭。
在外公的遗体前,心平丁凡不得不同心梅心竹开展了一场葬父道德大辩论。
丁:大姨 丶二姨来了,很好,不过,你们先止住哭,好把外公入棺的事情商量一下。
梅:那是你们的事,用不着商量。
竹:(粗俗地)我是来烧香的,在你们怎么搞!
丁:怪不得汪为仁二哥和二姨要说“生不养,死不葬”,偏生说得出口,不怕天下人耻笑!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说得出不要脸的话。就算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也要向天下人学学。请问,他是不是你们的亲生父亲,你们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竹:(嗫嚅地)外公是在伱家过世的,该你们安埋。
丁:可以!我们早就借了棺材,早就要让外公安息。现在你们不认生父,不听他的遗嘱,也不讲志气,那就靠边一点,我们马上就要举行入棺仪式了!
梅:我还是有理要讲。
平:有理啊,你有理啊,那你就讲嘛!
梅:我们原来不是说好,外公一病重,就送里耶医院,你们为什么不送?
平:这是阿爸的心愿,他不愿去里耶医院,也不愿到你家去归天。
丁:再说,你们要在青草溪办丧事,无非是想把这几年撒出去的人情钱收回来。人情做了人情在,你大姨家上有老母,下有三个儿子,红白喜事多的是,哪个不来还人情?外公一生多磨难,你们怎么忍心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要强迫他做他不情愿的事情呢?孝父母不如顺父母,孝顺父母才是最大的孝心。你俩都是姐,未必还要我们来教你们吗?
梅:你们赡养了外公外婆,我们也往白果坪拿了不少东西哇!(对心平)你小时候也在我家读过书哇!你们今天却办起我的案来了!
竹:(对丁凡)你一个中学教师,为么子今天要把我们当地主斗?
丁:大姨,二姨,你们越扯越远了。我们不是办案,而是为外公办后事;不是在斗地主,而是在斗不敬老不孝老的错误思想。请原谅,我们完全是按外公的遗愿做的!如若不信,这位医生可以作证。(在旁的响医生说:“你们大姨二姨都是聪明人。老人的遗愿我亲自听到了,他说死后长眠金姑桥,哪里也不去!”)医生作证,你们该相信了,也该醒悟了.你们想-想,你们说的这些话外人听了,你们就要丢万世骂名。你们到底懂不懂?
梅:我们三姊妹,我是大的,都应该听我的,外公就是要抬下去!
平:你还沒有死心呀!外公死了,凡属你的亲戚,也包括我们共同的后家,有多少人情钱你都拿回去!我们只为外公入土为安,根本不想任何人的人情钱!
丁:钱财如粪土,孝心值千釒。
平:什么大的 ,小的,我该听的就听,不该听的就不听!再说,你再大,大得过阿爸吗?为竹说竹,为木说木,不要扯什么大的小的。跟大姐说实在话,你这样把外公抬下去,魂魄进不了屋,要成孤魂野鬼,你忍心这样干吗?
在场众人:(异口同声)对!(正义之声惊得心梅心竹同时一个激凌)
丁:(对心平之迷信说法心中不然,但是大家赞成,对心梅也是以毒攻毒,在此可行。于是,趁热打铁)大姨未必连这点也想不到?
梅:(蛮橫地)讲理讲不过你们,外公非抬下去不可!
丁:不要再固执己见了!你看,烧香的好多人都要进来了。
平:(对丁凡)她死不讲理,不和她讲了。(又对心梅)大姐,都是父母所生,你怎么这样死无良心?
丁:各位父老乡亲,请把我外公入棺!
梅:我们挨斗啊,我们下贱啊,阿爸,啊……(拉起心竹退到一边)
在丁凡的家族和已经到来的亲戚主持下,外公遗体终于入棺。
香纸一烧,爆竹一响,心梅心竹立即跪下哭灵。
心梅哭的是:“阿爸啊阿爸,我好命苦哇,我要接你下青草溪(舍),他们都不肯啊——欧欧——阿爸啊,阿爸,我好可怜啊,我一番好心(舍),被他们当成了驴肝肺啊——欧欧——阿爸啊阿爸,他们斗我(舍),就像斗地主啊……”
心竹哭的是:“阿爸啊,阿爸,我无能又无志啊,汪为仁讲‘生不养,死不葬’(舍),我也沒有法呀,我自从嫁到他家去(舍),从来也做不到主啊——无能无志的人好下余呀,他们又办我的案呀,又讲我不孝啊……”
二人数数落落,全暴露了自己的丑陋。后家一亲戚对她俩附耳低言:“你们这是出自已的丑啊,还不醒觉啊?”
心梅醒悟过来,拉起心竹,号啕着鼠窜而去。丁凡要去把她们劝回,被心平拦住:“管她们干什么?她们又不是三岁大,两岁小……”
大家都说:“她们要走就走,这么五理不通之人,用不着理睬!”
心梅心竹回到青草溪,对成木江如此这般一说,成木江比她俩聪明,便把心梅骂了一顿,并说:“丁凡心平是对的。我们再不去,要丢万世骂名!”于是与心梅心竹分头通知所有亲友,到金姑桥为外公送葬。
丧事办毕,丁凡心平兑现诺言,凡属于心挴木江-方来人的丧仪,按账本算清,悉数交给心梅木江。外公遗物中最贵重者乃一皮背心,丁凡取出给了木江;外公的-套棉衣棉裤,亦给了木江。外公的其它遗物,丁凡心平任心梅木江和心竹他们三人挑选,让他们随意拿去。心梅心竹这才破涕为笑,与心平重归于好。前来烧香的易太元,又给她们三姊妹合了影。
心梅心竹+分后悔:两个大的,都沒有肚量,反而是丁凡心平比她们肚量大,比她们看得开,比他们行得正,比她们容得人。羞塊之余,都说了丁凡心平几多好话。结果,尽欢而散。
+三、
外公去世后不久,心平携一双儿女到双江中学,与丁凡生活在一起。外婆恋土地,坚持住金姑桥,任丁凡心平再怎么劝,也不愿离开。外婆不时去看看承包田与自留地,沉浸在田园风光之中,哪想到双江中学去呢?所以,逢年过节,丁凡心平又带着孩子们回金姑桥老家同外婆团聚。
但是,岁月不饶人,外婆逐渐失去了留恋土地的体力。在外婆生病时,心平丁凡把她送到双江医院治疗,病好后就在双江中学与女儿同住。又两年后,外婆仙逝。心平呼天抢地,再次哭得死去活来,连眼睛都哭肿了。丁凡能理解妻子,痛失双亲的打击太大太大,她的心灵一定是少了依傍,便细加抚慰。丁凡觉得在学校办丧事诸多不便,就与心平扶柩回金姑桥。
丁凡想把外婆安葬在外公旁边,以示“在生同甘共苦,死后一起长眠”,但心平继承了她父母的迷信观念,要找阴阳先生看地,丁凡也就予以迁就。结果,外婆葬在外公附近。
每年清明节,丁凡心平必有一人(有时两人-起)给外公外婆扫墓,插清明纸。大宝长大后,年年都去扫墓。外婆把他带大,那深深的祖爱永远烙进了他的心田。
外公外婆死后,心平心里空荡荡的。突然之间失去双亲,心平失魂落魄,简直痛不欲生。丁凡敏锐地察识了这一点,就对心平百般抚慰:“外公外婆不可能长生不老,痛失双亲的事情谁也无法避免。只要我待你好,儿女在行就行,你又何必老是牵肠挂肚的呢?人死不能复生啊……”
尽管如此,心平追念阿爸阿妮之心不止,心情极度抑郁,不时打骂儿女,还动不动就与丁凡大吵一通,恶语污染了校园空气,影响很不好。丁凡忍了多次,只在心里想:你也和你两个姐姐一样,五理不通,不可理喻!
丁凡也沒有二+四个耐烦心,只有二十三个。吵骂次数多了,丁凡再也控制不住,就打了心平一巴掌。
“我阿爸阿妮死了,你就打我,呜呜……”心平这一哭就是几天几夜。丁凡再三认错,心平就是不依不饶。她一百个想不开,甚至想到最不好的地方去了。那-天,她趁儿女已去上学,丈夫已去上课,便从衣柜中选出她最喜欢的那身涤纶衣裤穿上,走到双江桥头。抬头仰望蓝天,老天沒有怜悯她的意思;举目四顾,梅江河两岸田畴覆绿,山林葱郁,大地一片生机,都沒有可怜她的表示;俯首看梅江河,那河水多清,它就是我的归宿吗?丁凡绝情绝义,这一巴掌把我的心都打碎了!以梅江河为归宿行吗?回金姑桥吗?回白果坪吗?回山羊坡吗?到青草溪姐姐家去吗?都不现实——天哪,怎么办哪……
丁凡一下课,回到寝室,心平已无影无踪。他后悔莫及:心平气量狭小,出走了还好点,万一跳水了怎么办?他急忙在学校周围找了几圈,问了多人,竟沒有一个人看到心平。丁凡想到双江派出所去办寻人启事一类的有关手续,走到双江桥上,却见心平正伫立桥头,眼睛无神地呆呆俯视桥下水面。
还好!来得不算晚!再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双江桥头,双江场街边,人来人往。丁凡见心平此时心烦意乱,心知千万不可造次,因而压下把心平抱回去的念头,到心平身边一再认错,作了种种抚慰,作了种种保证。心平终于回心转意,度过了两人婚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情危机。
丁凡心平此后继续恩恩爱爱,再无吵骂之事。心平经过一生中最大的感情折磨,终于成熟了。后来,直到心平人老珠黄,丁凡对她的爱情丝毫不减。
儿女渐渐长大。大宝读完中专,进了工厂;厂垮了,又自已办厂。梅梅中师毕业以后,进了“粉笔世家”,还参加继续教育,大专读了读本科,本科读了又读硕士研究生。
丁凡一生善待心平,年年不忘给外公外婆扫墓。外公外婆若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