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夫妻和谐歌
金姑桥小学的公办教师林李生,与文革前当过民办教师的丁凡比较合得来,有一个性格也相似:舍己为家。他的妻子是个重庆知青,叫申小芹,是个民师,还未转正,吃不上“麻谷米”(国库粮),林李生就吃红苕,把自己的一份大米让给妻子。这天,他蒸熟了红苕,只见远处的天边变了色,起了风,乌云吹过来了,乌云越压越低,怕要涨端午水了。他与民师丁元元两个人,要教四个年级,不得不临时拼凑成两个复式班,实在忙不过来。龙老师因为历史问题,长期“挂”着。两个人任务太繁重,教学质量也成问题,好在昨晚同金姑桥四队队长丁长平讲妥了,同意让丁凡来代课,但还未来得及通知他。
他见学生已陆续进校,有不少人已在操场上做游戏,便匆匆吃下几个红苕,嘴用毛巾一抹,就上了丁凡家。丁凡家离学校近在咫尺,须臾即到,岂知却咫尺天涯。林李生把丁凡领到半途时,一怒目金刚挡住了道路,莫看那金刚瘦猴一般,却委实是神圣威武,不愧“大文革”之“英名”。他把路一挡,谁人过得去?
满天的乌云罩下来了,远处在打雷,雷声越来越近。
近处也在打雷,震得林李生、丁凡二人耳膜生疼生疼的;
——(声音严厉,如雷如剑)林老师,你要把我们队上的劳力拉到哪里去?
——(对丁长平出尔反尔之举极为不满,不禁一怔:“莫名其妙!”虽知希望已经不大,还是据理力争)你昨晚不是答应让他代课代到这学期结束么?
——(拿出响当当、硬梆梆的“造反派脾气”)昨晚是昨晚,现在是现在,昨天晴,今天阴,事情有变化!群众有意见!(“群众”二字用了重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相信群众,你还敢不相信?
——群众的意见是要学校找老师代课,不然课要停嘛!
——我们队上的群众不让他去呀!
——是你自己变了卦,怕他从代课起头,以后当上民办教师。
——(恼羞成怒)是我,就是我!中国这么大,哪里找不到一个教书匠,为什么偏要找他?你找错了门,找错了人!
山雨欲来,风满村道,人满村道。
这时,大队党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吴端正来了。来得正是时候,一切都可迎刃而解。老谋深算的吴端正,问清了缘由,放了一个“大水觯”:“算了吧,丁队长,让丁凡代几天课要什么紧?听说龙老师就要审查清楚了,几天后就可来校。”其实,他已同大队几个头头扯好了,要让他的一个外甥来代课,明日就可到达金姑桥。
丁长平借台阶而下,愤愤走开。大雨滂沱,人们也各自散了。
文革搞了九年,谁都害怕“秋后算账”,每日价如惊弓之鸟,提心吊胆。虽说文革已经结束,但实际上“左”倾思想仍在。丁长平也来了个迅雷不及掩耳,对丁凡来了个当晚算账。当晚是评工记分,这记工员还是丁凡,因为一来丁文余已任会计,二来丁长平征得大队领导同意,还是让他记工。
当晚算账,比白天挡道打雷更厉害:“丁凡,你无缘无故地恨我,怨我整丢了你的‘民办’,偏要和我唱对台戏,叫你莫去,你偏要去!坐在茅厕边不晓得屎臭!公社罗书记说你癫头狂脑,不配当民师;你自己不好好想想,你家是什么家庭,你父亲是什么历史?书是莫想教了,老老实实当你的黄泥巴脚杆!算你是个回乡知青,其实还不够格,但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可以的!今天不让你去代课,你自己去了,不搞工分!”
阎王一声喝令,判官小鬼谁敢动弹?
记工员丁凡,此时却不敢公正地记上自己当天的工分;阎王不让记,狗咬老司——无法!
丁凡只落得个苦水往肚里咽,回家向田心平倾吐。
心平气得直咬牙。丁凡吻她嘴唇时,她直喊痛,原来刚才咬牙时咬破了嘴唇。
丁凡抚慰了心平,给她讲起了金姑桥文革的种种险恶和斗争。
文革之初,丁长平平地青云,在夺权转官、把吴端正踢开以后,当上了大队文革主任,而后又是革委会副主任。“当官不入党,有权也难掌。”大队党支部刚恢复时,没有丁长平的戏唱,吴端正把大门堵着呢!“突击入党”时,丁长平意外地得到了一张党票,就想与吴端正抗衡。然而,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丁长平哪是吴端正的对手?吴端正坐得端正,行得端正,又会笼络人心,“善”待“大文革”。台上握手一番,台下就要踢脚,背后打他的主意。吴端正先是向公社党委反映“大文革”的种种劣迹,公社党委报县委批准,免去了“大文革”的大队革委会副主任职务,金姑桥大队的党权、大队管理权归于一人。不过,他做事不做绝,既然丁五斤愿让出队长之职,就让他丁长平顶上去当个队长,以后再找借口拔掉这颗眼中钉。丁长平深知就里行情,与吴端正貌合神离。但是,二人有一个共同点:对付丁凡,不让金姑桥才子出头!
丁凡的父亲丁生迈解放前夕当过伪副保长,在土改当村农会秘书时,得罪了农会的“财神”王巴冲(统计员),因为他揭发了王巴冲偷盗村公所保管室的浮财之事。后来王巴冲在丁生迈死后,就借丁生迈的伪副保长历史问题任意折腾,把十五天扩展为三个月。其实,无论是半个月,还是三个月,总是一个历史污点。有老子的这个历史污点,儿子就永远莫想翻身!
丁凡与右派分子丁一鸣的长子丁霁云交好,一起看过一本“文革”前出版的物理课本,这成了丁凡的另一罪证。事情发展到后来,丁霁云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这丁凡又背上了与现行反革命分子往来的黑锅。
丁霁云成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是因为他侮辱宝像(红太阳的画像)。他买宝像回家,忘了贴上壁龛,却失手放在火炕上,使宝像遭到烟熏火烤,被人告发,按照《公安六条》规定,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是现行反革命。钢鞭材料,铁证如山,本已够上天条了。哪知同时在他家搜出一块镌有蒋介石头像的银元,且拿帕子包了又包。上纲上线,分析不得,原来丁一鸣、丁霁云父子反对毛主席,是因为他们怀念蒋介石!
罪证确凿,不容抵赖,没有说的,鎯铛入狱,无产阶级专政和群众专政的法网法力无边,疏而不漏。
丁凡既然与右派分子、现行反革命分子互相往来,又在一起看过文革前出版的“黑”课本,罪该万死,不够坐牢条件,也得批斗批斗。
丁长平的阶级斗争觉悟不是不高,他早先就整过丁凡的黑材料,只因老婆“摇不动”(干坡的大船摇不动,喻肥胖而不麻利之人),家务搞得太包糟,黑材料中几张重要的被老婆拿去包盐巴了。剩下的几张,又让丁凡趁帮整材料之机撤走了。丁凡意外免去一难,实在应该感谢“摇不动”老太(辈份如此)!
吴端正要丁长平拿出丁凡的钢鞭材料,可是现在竹鞭也拿不出来了。整黑材料的天才已过时作废,不顶用了。
吴端正对丁凡又想整,又想不整。想整,是为了迎合丁长平一瓣心思,使得丁长平少拱地;丁长平虽然拱不动他,但何必遭他拱呢?又不想整,是因为他毕竟还有点良心,乡里乡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今后世道往哪变?做事不能太做绝,得饶人处且饶人。
勾起手拇指算一下,丁凡此人不宜“整”,只宜“卡”。“整”在明处,怕他有出头报复之日;“卡”在暗处,他一辈子也不会知晓。况且丁凡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在大队办文化夜校,参加理论队伍评法批儒;特别是公社罗书记解释不了的“世袭制”,他两句话就抖清了。
“整”丁凡,不明智;“卡”丁凡,不费力。不要吴端正亲自出马,只要丁长平一个“五行山”压下去,任他丁凡是孙悟空,也爬不出丁长平手板心。
心平听了这些事,自是伤感,把阿爸被整被罚被批被斗的种种遭遇也诉说了一遍。
既是同病相怜,又都于心不甘。
窗外,风雨如磐;室内,忧心如焚。
第二天,校门风波以吴端正的外甥包草到职而告彻底平息。此人名“草”,一身草绿色军装倒也名副其实。他并没当过兵,只是拉大旗作虎皮,假称“军工教”,好把对象找,舅舅又帮忙,包草乐陶陶。
包草平头亮发,身高腰长,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他不远几百里,从外省外县而来,支援金姑桥大队克服了“人才危机”,真个劳苦功高。更兼此人艺高胆大,脸不红,心不跳,上《朝发白帝城》一课,教学生琅琅读曰:“朝(cháo)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hái),两岸猴(猿)声哭(啼)不住,轻船(舟)已过万重(zhòng)山。”据说他有高小毕业水平,不过东忘西丢,七折八扣,极限趋近于零。
林李生听了,啼笑皆非,愤愤地把此奇闻告诉丁凡,丁凡也只能喟然长叹。学生家长虽有意见,但看到吴端正的影子端端正正护在包草身后,谁也不好提出来。
丁凡、心平心有不甘,便由心平出面采取了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动。
几天后的凌晨,村后的鱼塘边来了两个人:丁凡、心平。夫妇俩就像鱼塘边的白杨垂柳,两情依依。
此处不用人,自有用人处。心平怀着这样的心态,借丁凡与吴端正一点挂葛亲的关系,到吴端正那里给丁凡谋了一个民工的“职位”,去参加修建秀山县第一水库——钟鸣水库。
天机不可泄漏。为了不让人看出她的深沉用心,半夜过点,就催丁凡起床,把大宝送到外婆那里,就送背着简单行李的丁凡出了门。
心平本想只送到屋后鱼塘边,所以二人停下了。没有接吻,没有搂抱,没有汉息,没有悲伤。健美粗壮而又柔滑的胳膊伸过来了,创造一切的双手伸过来了,手握着手,心连着心,充满了柔情蜜意。心平伸出双手,给丁凡拉好了衣领,扣好了领扣,随后又解开,大热天这个是不必的;丁凡才换的衣服,她习惯地掸了掸灰尘,转而又觉得好笑;再一次细心检查了行李卷,摸摸几串连心粽子,生怕丁凡忘了带。其实,她在家里已检查过一次了。
二人吻别,丁凡走了。心平看着丁凡的背影,又不忍离去,送了一程又一程,和粱祝十八相送没有两样,一片柔情,难分难舍。
丁凡巴不得和妻子再多走几程。二人边走边谈,继续着昨晚枕边的私房话。心平是个迷信脑壳,她说的有些话丁凡内心不赞成,但却听得很认真:
——林老师是个好人,你不要忘记他。他文才不算高,但心好。丁长平那坏心眼,这辈子就只有女子,莫想儿子。树要根好,人要心好。林老师说得对,钟鸣水库工地上县里干部多,你是个人才,人家也容易发现。
——林老师自己也够辛苦了,还关心别人,我怎么会忘记他呢?我的女神!
——他和你一样心好,你吃马铃薯,让我和阿妮吃大米;他也一样,他吃红苕,让他妻子吃大米……
——天下的老公都一样,都要对老婆负责,对家庭负责。
——我也为老公负责呢,不是我,你想到钟鸣水库也去不成呀!
——谁叫我的老婆比一般女人不同,眼眶子大,眼光高呢!
——你到了钟鸣水库,一定会遇到好人,一定会有人用得着你的。
——嗯,那也难说……棉絮包脑壳,信撞吧!
——那双新布鞋,我给你捆在铺盖里了,要爱惜,免得鞋子烂了光脚板,我没有时间缝噢?
——嗯。
——你有字笔,莫闷在心里,要用出去,人家才晓得。你在家里,其实也替不到我。你去吧!飞吧!我不能一根绳子把你死死拴在屋里头……
丁凡心里甜透了,美极了,醉痴了……
二人说话间,心平已把丁凡送出八里远,到了南庄大队枫香坪,天已大亮,心平要赶回去上坡干活。丁凡转过身来,与心平面对面。结婚几年来,天天看惯了的娇妻,却从来没有此刻看得那么投入:青丝双辫自不必说,五官端正无可挑剔,明眸皓齿都是笑意都是情,两颗黑葡萄,在凤眉下一闪一闪,一排白玉石与红唇辉映,要多整齐,有多整齐!圆脸蛋上,眼耳口鼻恰到好处;额头腮下,无处不是美丽温柔。那眼光,够迷人,是一首诗,仿佛在吟诵:
我决不留你拴你,去吧,去吧,
我们绝不能心甘情愿地生活在别人脚底下。
历史划一道沟,把我们暂时分开,
但我们的心结成了同一朵新葩。
哪怕被人按倒在地上,
也要向前爬,向前爬,向前爬……
我用爱情和理智,给你一对翅膀,飞吧,飞吧,
飞到那海角天涯…-•-
夫妻互致注目礼,互相感激,互相尊重。她看丁凡执着、坚定的目光,很放心,仿佛那目光是首歌,他好想唱出来:
你的娉婷身姿,永远留在我的梦境;
你把绳子放开,其实绳子两头拴着两颗心,拴着我,拴着你。
蜜蜂恋花,是为了甜蜜的事业;
雄鹰恋蓝天,为的是在长空搏击。
画家要的是色彩,
音乐家要的是旋律,
人民要的是真理。
我们一定会与真理见面,
等找到了希望的曙光,
我就回到你温柔多情的怀抱里……
“放心去吧!放心去吧!家里一切有我!”这声音比《第九交响乐》、《小夜曲》还动听。
丁凡的感情升上了高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心平:“我的西施,我的冬尼娅,我的维纳斯,我的蒙娜丽莎……我的乖乖,我的宝贝,你好漂亮哟……”“什么乖啊丑的,乖也是你的,丑也是你的,莫让别人看见了,这是大路上……”
正好有人看见了,大喝一声:“丁凡,不得调戏良家妇女!”二人定睛看时,却是表弟米启胜,一手握镰刀,一手握扦担,要去割早草。
丁凡接口:“你调戏莲花(米启胜之妻),观音菩萨要找你呢!”
心平也落落大方地:“老表,老表,上坡吃草去?”
“哦,哦……”他只顾开玩笑,把“吃草”听成了“割草”,被表嫂占了便宜。
丁凡、心平一齐大笑,米启胜情知上了当,也笑了:“给你们割呢……”
心平假装催丁凡:“快走吧,怕太迟了,赶不到车了。”急匆匆赶到丁凡前面,同丁凡假装走了一段路,看看表弟拐了弯,看不见了,便回头与丁凡又对视了一眼,二人才又各自转回头,背道而驰了。丁凡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心平的背影,才大步向南走去。
心平回到鱼塘边时,又看了一眼那高高的白杨,青葱的柳树。从此,杨柳依依的形象在她头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天空任鸟飞。但是,在狂风暴雨、万钧雷霆之下,再勇敢也飞不了多远。爱情的温馨、人生的坎坷和执著的追求,给丁凡添了一对翅膀,也因种种社会因素、历史因素的制约,没飞出什么名堂。
初到钟鸣水库工地,丁凡参加挑了十几天土。但他知道,事在人为,便在下工后去各营各连(工地上一律组织军事化)去采写各类稿件,主要是先进人物通讯,一天几篇,十几天就是几十篇,被《峰岩》(水库工地报)的主编看中,不仅大多数付印或交给广播室广播,而且让他当了工地文艺宣传队的编剧。
可是,好景不长。双江区的民工一律调回本区梅江河鱼篮滩水电站参加扩建工程施工,因为该电站要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三十倍。
丁凡随队来到了鱼篮滩。由于钟鸣水库工地领导给鱼篮滩电站工程指挥部写了推荐信,推荐丁凡当工地采访员。
丁凡每天上午到工地各连队采访,有时还采访搅拌机工人、发电机组工人;每天采写十来篇稿件,交指挥部政工组组长审阅批示,再交到广播室,就算完成一天任务。每天只工作两小时,像这样挣“便宜工分”的"特殊社员”还并不多。丁凡意外的收获,当是采访的熟练和写作的进步。
在丁长平意料之外,身为队长,却未能管住自己队上的社员,竟让吴端正隔山“挖”走,“放飞”了,本来十分不悦,但一来已无力“拱”吴端正了,二来丁凡在生产队也是个“滥竽充数”型劳力,三来鱼篮滩工地指挥部领导都是县、区干部,人是暂时“拉”不回来了,今后再看吧!
此时他才知道,原来生产队长的权力并不是无限的!
丁凡呢,很少回家,回去一次,见了队长,还是毕恭毕敬;念及二人又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有时也摆摆龙门阵,并感谢他在岳母来金姑桥四队落户问题上的鼎力帮助,因而,二人关系趋于缓和,丁长平也不再与丁凡过不去了。
丁凡每天两小时工作兢兢业业,还有二十二小时自由支配,自学数学,给报纸投点稿。由于“金姑桥才子”的盛名,来结交的民工也不少,其中有个女民工文凤仙,年方二九,暗中追求丁凡,时时以男友待之。
一日,文凤仙把丁凡邀到僻静处,劈头就问:“你成家了吗?”“成家了。凤仙,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我不能骗人,我的家庭和和美美,你的前途大有希望。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要明智一点。”瓜瓜条条的文凤仙嘴巴一噘:“你是哄我的,我们连队的人都说我有福气,找你找对了。”丁凡只好苦笑道:“你不信不要紧,我自有办法证明。”
丁凡在第二天工作完两小时后,专门把心平接到鱼篮滩工地,使心平既看了鱼篮滩的工地建筑,又看了工地采访工作实况。心平有几分自得,有几分满足:我想方设法把你送出来,虽然没搞到国家正式工作,也比在生产队强。
蒙在鼓里的田心平又同丁凡一起到河坝连队去玩耍,因为河坝连队的连长安胜洲,是丁凡的初中同学。丁凡之举是专给文凤仙看的。此时,文凤仙就躲在隔壁窃听。
两个老同学聊起了天,安胜洲有时还与田心平说话。丁凡把老同学和心平作了介绍。
安:你们结婚几年了?
丁:三、四年了。
安:(对心平)嫂子,你好年轻哟。
田:也不年轻了,今年二十三了。
安:有小孩了吗?
田:有了,娃儿三岁了。
安:男娃儿吗?
田:是的,你们这些旧脑筋,重男轻女!
安:(对丁凡)嫂子好乖哟,你硬是艳福不浅啦!
田:(抢着说)什么乖?丑八怪!
丁:老同学,少开国际玩笑!
安:(正色地)什么国际玩笑?照我说,你这“郎才”实际上还配不上这“女貌”。
丁:我承认,我承认!
安:(胜利地)我说对了吧,老同学!
安胜洲叫厨房端来一盆肉、几碗菜,招待老同学夫妇二人。专叫文凤仙上菜。文凤仙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田心平只是涤沦素装,就有九分美色,若像城里高干之女,穿上时髦服装,一定美若天仙。心下暗忖:这个丁凡,确是艳福不浅,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田心平比我强了不知多少倍?心下又暗暗感激丁凡:是个顾家的男人,是个诚实的朋友!
饭后,辞别了老同学,丁凡一边走,一边把心平从“鼓”里“拉”出来:
——刚才给我们端菜的女孩,名叫文凤仙,今年十八岁,想把我从你身边拉走呢!
——谁相信?哪个看得起你个猪八戒?
——嫦娥仙子,你不要自负,猪八戒还在高老庄招亲呢?(见“仙子”不懂,就给她讲了猪八戒戏弄嫦娥、被罚下凡、错投猪胎、高老庄招亲、西天取经的故事)懂了吗?
——懂了,怪不得她盯起我看了那么久,盯得我好奇怪。
——她比不赢你嫦娥仙子,甘拜下风了!(见心平不懂,又给她讲了“甘拜下风”的意思。)
丁凡、心平夫妇二人就是这样互帮互学,丁凡教给她文化知识,心平教给丁凡人际关系知识。女人是一座学校,再说不假。
心平从心底感激丁凡,忠于爱情,忠于家庭,不做违法越轨、骗人犯罪之事。
安胜洲也认为丁凡做得对。为了平息河坝连队的议论,丁凡不再与文风仙见面,并托请安胜洲抚慰了文凤仙:“你喜欢丁凡,丁凡也喜欢你。丁凡他一个人能同时受到几个人的爱,这可说是一种幸福,一种造化。但是,丁凡知法懂理,他为了他的家庭,也为了你的名声,做得很正确。他祝愿你找一个比他更好的朋友。”
文凤仙后来为人妇后,终生没有忘记丁凡。丁凡在全身心地维护这个家庭的同时,心中始终没有抹去文凤仙的影子,但不再与心平提及此事。其实,心平也很大方,倒是有时候提及此事,还问丁凡:“你和她有了关系吗?”“乱说,我要和她有关系,我何必把你接到鱼篮滩去让她看,好让她死心。”“嗯,你这个办法确实好,害我鱼篮滩也得看了,古怪事也得见了。”
田关山老人也到鱼篮滩看了几趟,对自己的慧眼颇为得意。他吃大米饭吃不惯时,想吃包谷饭,女婿丁凡给他一路找了八个连队才找到。丁凡这份孝心,更使他满足。
丁凡在钟鸣水库、在鱼篮滩电站工地,成了写文章的泥腿子,耍笔杆子的农民。写文章成了他挣工分的手段。
为此,电站工程指挥部还派丁凡到成都参加了一次省级水电会议,作为大会秘书组的一个编外人员为大会服务。
从成都回家,丁凡给外公、外婆、心平都买了礼物,对两个小孩(大宝之后,又有了女儿梅梅)也不例外。
丁凡睡前给心平讲了从双江到成都的千里之旅、沿途见闻,又说:
——这鼎罐里头文章也能煮了吧?
——(一摁丁凡的鼻子)不要得意,这么好的文笔还不是没吃上皇粮!
——没吃上皇粮,也要为祖国建设服务嘛!万一以后有了机会呢?也说不定。你不是说你给我带福气来了嘛!我看那福气慢慢就要来的。
——做你的秋梦吧!
——我们一起做!
二人皆笑。
夫妻和谐,原本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