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杀人灭口
天魔道:“天地双魔杀人一向从不失手。”
地魔得意,道:“八千两黄金票单,你小子可是想见识一下——山西太原府金宝钱庄的。”
伍小怪道:“在下这里还有一位酒篓子朋友,八千两的金票若是让他看见,不知二位是否还有机会还给你们的雇主。”
地魔叱道:“老夫凭什么要还?”
伍小怪道:“阁下肯定能杀的了在下?”
地魔怒喝一声,道:“听你乳毛小子的口气,莫非还想杀了我等兄弟不成?”
伍小怪笑嘻嘻,道:“在下一向不喜欢杀人。再说二位又骗了人家的八千两定金,若是在下杀了二位,届时二位的雇主岂不是鸡飞蛋打。”
天魔狂笑,道:“好狂妄的乳毛小子!”一双掌上的青筋已暴得青光闪闪。
地魔也在笑,却笑得无声无息;笑得似乎还有些温柔。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忽然间僵住了,温柔的目光也变得充满了杀气。他的双手刚才还抱在胸前,现在猛地里同时一挥,闪电般向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劈出了二八一十六掌。这十六掌,凌厉、霸道、狠辣之极。用的正是寒冰夺心掌十四大法中的第三式:“朔风撼树”。
这一式既然能把大树劈飞,何况是两个人。
只听风声呼啸,伍小怪和漆雕冷月已被这一连串的掌风,劈得飞出去九丈之外。
漆雕冷月从半空坠下,正好落在一个人的怀里。
此人一直坐在这片空地边缘的一棵树的树叉上。
此人长了一身肥肉。漆雕冷月一跌入这人的怀里,就仿佛是落在了一口袋松软的面粉上一样。
这个长了一身肥肉的人,当然就是双肚眼长不大。
所以,漆雕冷月一跌在“面粉口袋”上,就大声连连呼喊,道:“舒服!舒服!真舒服!”
伍小怪从半空中跌下来,自然不会再有那么巧的事。即使有人正好在他下边,怕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他只好摔在地上。
其实,地魔的这一掌虽然凌厉凶狠,若真想把伍小怪劈倒,也绝非易事。
然而,此时伍小怪还是倒在了地上。但绝不是被地魔的掌力劈倒的,而是他借势自己摔在地上的。
伍小怪刚一落下,地魔已然逼近他的身前。
可是地魔的第二掌还未劈出,伍小怪已翻出了六个跟头。
伍小怪说过不喜欢杀人。
所以六个跟头翻出去,地魔只断了两条腿。
地魔的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喊出,伍小怪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伍小怪长身而立的那一刻,地魔才发觉自己的双膝已然碎裂。然后,他才感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嘴里忽然发出几声野狼般的嗥叫,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就像一棵被砍断的树,忽然间矮了一截。
这就是伍小怪独创的跟头功夫。
没有人不佩服这样神奇的功夫。
漆雕冷月更是褒赞有加。可是,他却极不赞成伍小怪心慈手软的行事作风。
伍小怪当然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这个毛病。然而他却认为,人身上的有些毛病,并不一定是缺点。
至少,这是他的看法。
所以,他就一直把这个“毛病”保留了下来。
天魔看见地魔的惨状,顿时怒起,一声狂啸,凌空翻身,只见一团银光一闪,他的整个身子挟带着一股掌风,奋力向伍小怪扑去。
伍小怪闪身一滑,到了漆雕冷月身旁,手腕一翻,冷月剑已握在手里。
只见剑芒一闪,伍小怪也横空跃起,身法轻灵矫健,似一支离弦的利箭,迎着空中的天魔的身体疾射而去。他这一跃,竟然蹿到了天魔的上方,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蓦然间腰际一个扭摆,人居然又拔高了五尺,再一拧腰,整个身躯突然倒转,头在下脚在上,冷月剑同时刺出。
他的身法快,剑刺得更快。剑光一闪,一双血淋淋的人腿突然由半空中落下,溅起漫天血雨。
就在这时,剑气顿敛,伍小怪也飘然落在地上。
眨眼间,天地双魔都变成了侏儒。
两个老魔头,四只眼睛,同时惊恐地瞪着伍小怪,惨白怪异的脸上,汗流如柱。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魔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道:“真是后生可畏!”
天魔牛眼圆睁,怒道:“亏你也说的出口!长人志……”
伍小怪不等他说下去,急问道:“现在二位是否可以说出雇……”
可是伍小怪的问话也没有说完,就见那几丈外的密林深处,突然射出数支袖箭,疾向天地双魔飞去。伍小怪急忙挥剑阻挡,可惜还是未能留下活口。
就在伍小怪挥剑的一刹那,天地双魔一声惨嗥,二人的眉心间,已然各中了一粒铁砂。
这铁砂来得突兀,也来得隐蔽,没有人察觉它的来路。
柳林如厉声,道:“什么人?”
话起人起,闪电般蹿了出去。
双肚眼长不大从树上跳下,道:“还有什么人,当然是小人!”
说话间,柳林如的身影已隐没在密林中。
暮色苍茫,晚风吹拂着纷纷扬扬的落叶。
大地一片萧瑟。
伍小怪向那密林深处看去,哪里还看得见半个人影。
漆雕冷月也追了进去。片刻就折了回来。柳林如跟在他的身后,脸上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奇怪表情。
伍小怪迎上前,问道:“柳兄,可曾看清那人的身影?”
柳林如犹豫片刻,道:“一……是一个女子。”
伍小怪道:“柳兄可看清了她的模样?”
柳林如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仰面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双肚眼长不大见状插嘴,道:“还用问?一定是姬蛛城堡的人。”
柳林如淡淡道:“不错。”
伍小怪道:“所以柳兄放过了她?”
柳林如淡淡道:“不错。”
双肚眼长不大忽然怪叫,道:“嘿,看不出这位先生还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柳林如冷冷,道:“错!”
双肚眼长不大皱眉,道:“这就让老夫弄不明白了。那你是为什么?”
柳林如道:“在下从不与姬蛛城堡的人过不去。”
双肚眼长不大瞪着眼睛,道:“奇怪!奇怪!这又是为什么?”
柳林如沉默不语。
沉默可以有许多种理解,不屑回答即是其中的一种。
伍小怪当然理解柳林如的心情。于是冲柳林如微微一笑,道:“林如兄可是还在想着丁琴?”
江湖上的人,知道丁琴的并不多,但不知道玉面蜘蛛的,却一定不会太多。
实际上,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实际上,丁琴也是在创立了姬蛛城堡以后,才在江湖上赢得了远播的名气。
此时柳林如不答反问道:“不知伍兄今日来此地何意?”
这一次轮到伍小怪沉默。他之所以沉默不语,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柳林如显然已经悟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便不再追问,而是转身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才缓缓回转过身,凝视着伍小怪,凄然一笑,道:“既然伍兄不便回答,尽可不必为难。但是有些话……”
伍小怪心里一急,面色泛红,道:“你以为我是来找丁琴麻烦的?”
柳林如冷冷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伍小怪道:“铁城和燕霞娘子的女儿小燕子失踪已数日。”
柳林如听到这个消息,就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脸上的表情依然冷冰冰的,“你们又怎么知道他们在姬蛛城堡?”
伍小怪怔住了。他没想到柳林如会变得如此冷漠。
少许,伍小怪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嗓门,道:“铁城也是你的朋友!”
柳林如转过脸去,木然地看着远方的丛林,道:“丁琴是我的恋人!”
伍小怪的嗓音已在颤抖,“可是他早已不再是八年前的那个丁琴!”
柳林如霍然回过头,道:“你——你根本就不理解我对她的感情!你甚至根本就不了解我!”
伍小怪直觉得心头仿佛挨了一刀,好疼,好疼的一刀。可是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把这令人伤心的误解抹去,苦笑道:“但是……现在的丁琴真的还值得你去爱吗?”他曾经对柳雨田说过:“爱本身是没有错的。”说这句话,只是为了稳定柳雨田的情绪。爱的原则在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既然心头已经挨了一刀,再挨一刀又何妨?所以他不顾一切,说出了这句话。
柳林如并没有发火,而是凄然地笑了笑,道:“我的心早已给了她!”
伍小怪道:“无谓的牺牲,和无谓的爱,同样都是一种悲剧!”
柳林如冷冷道:“爱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
伍小怪忽然大声吼道:“柳兄难道甘愿在这种痛苦中虚度一生?!”
柳林如没有开口。
可是他的眼帘里,已有泪光在闪;泪水却没有流出,泪水似早已流干了。
泪水流干了,再流淌的必然是心中的热血。
柳林如的确是一个感情专注的几近痴迷的人。
有时候,他的感情细腻的就如同做了母亲的女人。
他一旦爱上一个女人就很难忘却。
他爱丁琴,整整爱了十六年。虽说八年前丁琴忽然舍他而去,后八年,他对丁琴的爱却依旧坚贞不渝,痴情难忘。
为了获取丁琴的爱,也为了实现自己的爱,他几乎舍弃了一切:父母、姐妹和所有的亲人;以及柳家的荣誉和安逸、富足的生活;甚至舍弃了继承柳家庄掌门人的地位。
柳林如与丁琴两家,本都是济南城的两大武林世家。两家的父辈六十年前即已是世交。
柳林如十九岁那年,正直风华正茂的年龄,人又长得俊迈洒脱,气度飘逸,加上少读诗书,怀揣满腹才学,颇有儒侠风范,很是招女孩子们的爱慕。
这一年丁琴也已年满十六,人生得楚楚动人、美若天仙。
双方父母一商议,便为他们订下了终身。
然而,老人们又哪里知道,这一对少男少女,早就暗中爱心相映,且在一个花好月圆之夜,播下了爱情的种子。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因为一桩武林疑案,柳、丁两家一夜间反目成仇,昔日的世交变成了仇家。
仇家的儿女当然不可能再结为秦晋之好。
人生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无奈。
柳林如和丁琴面对这突入其来的变故,当然也陷入了无奈。
有些人面对无奈,只有屈从,只有叹息,只有认命。
幸好柳林如和丁琴不是这种人。
他们面对无奈,却并没有向不幸的命运屈服。他们选择了出走。
这条道路,虽然危险重重,然而他们坚信,这条道路的前面必定是幸福;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间充满了温馨的爱情小屋。
于是,他们逃出济南城,满怀喜悦、惊恐、甜蜜、激动的心情,日夜兼程,一路北上,于是来到了冀省。
到达冀省之后,他们隐姓埋名,不求名逐利,用爱心和勤劳的双手,在临近山海关的一个叫石门寨的地方,筑起了他们温暖的爱巢。
时间一晃就是八年。
这八年对于他们来说,是安宁、闲逸、美满、甜蜜、幸福、快乐的八年。
谁知,有一天一个男人的出现,顷刻间就毁灭了他们这种男耕女织、充满了诗意的田园生活。
不久,在一个秋风和煦的清晨,丁琴和他们的爱女柳玉女失踪了。从此以后,便杳无音信。
丁琴与女儿失踪的日子,正好是十月初六。
从那天起,柳林如便开始四处查访丁琴母女和那个神祕的男人。
直到第四个年头,他终于在姬蛛城堡找到了丁琴母女。那时丁琴对他显然已经恩断情绝。
至于那个神祕的男人,柳林如至今仍未得到一丝有关他的线索。
这以后,柳林如陷入了痛苦的境地,整天以酒消愁。
酒,有时的确能解除人心中的愁苦;酒,同时也能磨灭人的意志乃至生命。
就在他找到丁琴那年严冬的某个深夜,柳林如险些醉死在一条山道上。
即使不醉死,也可能会冻死。
那时候他已经离开石门寨,迁居到了燕霞山山脚下一个叫烟雨谷的猎户村。
幸好那天夜里他遇上了伍小怪。
伍小怪碰上这样一个冻得半死的醉汉,当然不会一走了之。
所以柳林如没有死。
这以后,他们俩便成了朋友。
想不到这一对朋友,今天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这种特殊的地方相遇。
柳林如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有流出来。
“你真可以肯定铁城和那女孩子在姬蛛城堡?”柳林如没有去看伍小怪。他的心里很乱。
“正因为只是怀疑,所以我们才要进去查实。”
“你们这样——如果我不答应呢?”柳林如蓦然转过身,面对着姬蛛城堡,背朝着伍小怪。可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手里的银算盘颤抖发出来的声响。“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伍小怪当然知道。
“你可知道每年的此时,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伍小怪当然也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
“是的,我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不替柳兄想一想?”伍小怪这样问自己。
林子里忽然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沉很沉。
就在这时,伍小怪几乎已决定放弃去姬蛛城堡的念头。
然而,当他转念想到铁城,想到那个需要母亲照顾的女孩子,想到苦苦思念着女儿的燕霞娘子,想到柳雨田老前辈对他的嘱托,他的心又变得坚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