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飞卿没有强迫我。他把我紧紧抱在臂弯里,把我的头轻轻抵在他心口上。我趁他睡熟之际赶忙转过身来,偷偷流下隐忍多时的眼泪。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窒息了。他的心跳像被擂响的战鼓一样,随时准备血流成海,尸骨成山。
他轻轻发出了一声梦呓,强壮的臂膊猛地伸了过来,死死把我捆绑住,丝毫动弹不得。
伴虎而眠,原来这么痛苦!
窗外那一轮高悬在天边的冷月,正幽幽的散发着惨白的尸光。
眼泪如春雨绵绵不绝。每流下一滴,我就迅速在枕头上把它擦去,不敢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人们说眼泪是心灵的止疼药,可我为什么流的越多,心就越疼,疼得我恨不得将它剜去,永绝后患!
我多想放声大哭,哭到说不出话,哭到晕厥,哭到吐血,哭到肝胆俱裂。可我不敢,我怕,我怕死了!一旦我做出了一丁点令飞卿不满意的举动,或流露出一丝的二意,他一定会加倍迫害我父亲,心狠手辣,说不定会斩草除根!
爸爸啊,为了你,女儿做了撒旦的奴隶,永生永世也别想逃出升天。
我咬住了枕巾把哭声吞了下去。这一夜,我将自己淹死在泪海里。
七
晚霜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她哭了整整一夜。她拼命想控制,可她的身体一直在抖。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的胳膊和手全是湿的。
她真可爱,不是吗?
我也一夜没睡。
看着心爱的人哭得那么凄惨却不能安慰她是一件多么无奈的事,我的五脏六腑都碎了。可我不敢轻举妄动,我知道,如果当时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她一定能吓得魂飞魄散。
我爱她,她却怕我到这种地步,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贺飞卿啊贺飞卿,纵使你才能卓越,纵使你富甲一方又能如何?你最爱的女人,可是畏你如虎,恨你入骨。
不过,事情不是没有转机的,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转化她,温暖她。等她对我绽放如花欢颜时,我的春天也就来临了。
我期待着那一天。
八
飞卿起床了。
我慌忙止住泪,不敢再哭了。
我不敢了。
他要做什么?
我躲在被窝里,战战兢兢,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他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发现我的枕头湿了?被子湿了?糟了!糟了!他一定会追问我为什么哭?为什么?我该怎么答呢?然后是什么?疑心?责问?生气?暴怒?大发雷霆?痛骂不休?大打出手?拳脚相加?棍棒相向------
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该哭的,我恨死我自己了!如果仅仅是毒打一顿还是好的,他要去害爸爸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就求他!对,我跪下来求他,我扑在他脚下求他!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去害爸爸。
那他接下来会如何对我呢?会羞辱我,会践踏我,用尽各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折磨得我生不如死!不管了,我已经是他的奴隶了,我早就没有人格了。
门开了!不,他进来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要做什么?------他好像放下了一个东西------他凑过来了------他在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退出去了。
天哪!躲过了一劫!
我的冷汗涔涔而落------
我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心脏就像穿上了红舞鞋一样跳个不停。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是抖的,而且冷得像冰块。
桌子上的是什么?我吓了一大跳!是牛奶面包和鸡蛋?飞卿送来的?他刚才进来是给我送早餐?!这------他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哭?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敢吃,这真的只是一份早餐那么简单吗?他究竟在里面放了什么?他的用意何在?
我把面包和鸡蛋捏得粉碎,连同牛奶一起倒进马桶------
啊,终于冲走了------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打开衣橱,我自己的衣服全被收起来了——飞卿收的。唉------只有一件他还允许我留着,那件白色的汉服。
他对这件衣服同样感到惊艳。他说我的专业选择得非常正确,我很有搞时装设计的天分。他还说假以时日他会为我开一家店,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帮我打造属于自己的时装品牌------
商人就是商人,永远不解风情。
记得小时候爸爸妈妈为了生意经常出差,年幼的我总是一个人在家熬过漫漫长夜。那时的我特别孤单,觉得世界上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我两手空空------后来,我把爸爸妈妈给我的早餐钱攒下来买了个毛茸茸的玩具熊,每到孤单时就抱着它------漫漫长夜,再也不两手空空了。
现在,我有我的汉服可以抱着,抱着它,就像抱着我的快乐和幸福——尽管它们已经死了。
正当我陷入甜蜜又辛酸的追忆时,手机严厉得吼了起来。
“喂?”
“亲爱的,吃过早餐没有?”
是飞卿!
“啊!”手机被我失手丢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我远远地逃离开那个可怕的物件,躲在墙角处缓缓蹲下,瑟瑟地哭了起来。
那承接了泪水的衣服,是对我欢颜已逝的挽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