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方初春乍还寒
南方的春来得急促。初春急急来,暖中乍还寒。平日里足不出户的丫鬟姑娘们都在府中添置了好些衣饰被褥,以防夜里湿风寒气。
大院里春风扫落叶,春风习习柳枝弯,虫鸣啾啾落阳稀。黄昏的日光愈发猛烈,石府里的人从屋里稀疏地出来,躲在假山下头的史桥人谨慎地盯住正在晒落阳的猫儿,待猫儿眯上眼假寐的当儿,史桥人笨拙一跃,自己连摔带滚地扑倒在猫儿面前,猫儿被扑得一声嘶叫,惶急地跃上假山顶,俯身瞅着满身泥土的史桥人。
一副狼狈像的史桥人爬起来,十分不甘心地瞅着假山上的猫儿,指着说道,“猫儿,你总是闪躲,我不过是想抱着你玩耍。”史桥人满脸通红,一脸令人疼爱的愠怒,小巧的脸蛋腮红粉嫩,带着细汗的通透光泽,在阳光下好生俊俏。
闻声从屋里赶来的史韵褍急急上前,一把捉住史桥人的小胳膊,左看右看,“桥人,你还是不听娘亲的话,你该回屋读书写字,若读得倦了,就该弹琴画画。整日的同野猫儿玩耍,伤身又分心,多不好。”
“娘,孩儿就是喜欢猫儿,不喜欢写字画画。”史桥人委屈道。
史韵褍微微皱起眉头,遥遥头,叹息道:“不该如此,一头猫儿不该让你这样不听话。早知如此,我便不该叫人捉只猫来同你做伴,倒是害了你。”
“不是这样的,娘。”史桥人撅起小嘴,“那我回屋写字就是。”
史韵褍心有不忍,毕竟史桥人今年年岁方十四,正是梨鱼纷飞的灿烂节季,整日锁在屋中念词写字,颇为憋屈。于是起身拉着史桥人的小手,说道,“桥人,娘方才在屋里做了一碗枣汤,你进来,娘给你端来吃。”史桥人一听闻美食,便雀跃起来,“娘亲,枣汤?娘可知道,我多喜欢红枣,甜丝丝,红灿灿,多美的枣儿。先前我同碧玉一同上街散心,看见一卖枣的商贩,心动不已,却怕买回来遭爹爹不满。便走开了。”
“傻。爹爹是疼惜你的,”史韵褍牵着史桥人的手踱进屋中,一丫鬟把盛枣汤的瓷碗递上来,史韵褍双手接过,一边走一边轻吟,“你的性子有些浮躁,爹爹不过是担忧你这样的性子,不得人欢喜,希望你改。”史韵褍将枣汤放厨房外一假山下的石桌上,“来,坐,娘的乖桥人,快快吃,枣汤热不得,一热就软稀了。”
史桥人乖巧坐下,袖子上还沾有泥尘,史韵褍伸手将史桥人的袖子抚了抚,又用瓢勺在枣汤里轻轻搅了搅,“来,正好喝。”史桥人欢喜地捉过史韵褍手中的瓢勺,迫不及待地端起瓷碗,小嘴凑上就啐起来。
见女儿吃得这般香甜,为母亲的史韵褍更是满脸欣慰。她深情望着史桥人大口喝汤,甚至不顾一个女儿家应该有的吃相,同女儿一起,史韵褍总是糊涂得令人无奈。
几个丫鬟抱着被褥从假山边匆匆经过,随后上来的是石府的石太太姚素仁,她不经意地往这里一瞥,便看见这里的史韵褍及其女儿史桥人,脸上立刻泛起愠怒之色。她叫住前边的两个丫鬟,“你们快快将被褥送去羶香坊,你看着天就要作暗,到了夜里风寒气湿,老爷若是有个病的,将你们撵出石府。”抱着被褥的两个丫鬟低头答应,“是的,夫人。”便匆匆去了。
待两个丫鬟离去,姚素仁碎步上前,史韵褍急忙站起欠身,“夫人好。”没待史桥人站起,姚素仁就已端站在母女二人的面前,她对着史韵褍点头示意,等待着满嘴枣汁未擦净的史桥人站起欠身,没料到史桥人忽视了姚素仁的到来,依旧津津有味地品啐瓷碗中未尽的枣汤。史韵褍急忙碰了碰史桥人的胳膊肘,“桥人,快快起身请安,姚夫人来了。”
史桥人这才发现身后的姚素仁。她急忙把脏兮兮的小手往两侧的裙摆一擦,腾地站起,欠身道,“夫人好,小女刚没听闻到夫人到来,所以、所以……”史桥人畏惧地垂下头。
见史桥人认错态度不错,姚素仁的内心得到了一种畸形的宽慰,她又淡然地笑道:“桥儿不必紧张,吃汤补补身体是好的,但不许不使瓢勺,石家的姑娘该是端庄得体的,不可双手捧着吃,有伤大雅,现在姑娘尚小,若养成了劣习,以后长大了该如何见高管贵人?更别说找个好婆家了。”
站在一旁略微紧张的史韵褍再次欠身,“夫人教导的是,是我这做娘的不是,不该纵让小女这般野性。”
“才好。”姚素仁微微笑,随后轻咳一声,话锋一转道:“那野猫儿的事……”
“我会将那野猫儿带出石府的,请夫人放心罢。”史韵褍急急回道。
“也好。”姚素仁更满意了,双颊不禁泛起微红,“静素的石府哪能容得下一只野猫儿,该净的物件都脏了,让来人看了,多羞。”
“夫人说的是。”史韵褍略微低头,然后私下拽了一下史桥人,史桥人正因姚素仁要赶走猫儿的事情而憋得满脸通红,被娘一逼,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谨记夫人教导。小女以后再不玩猫儿罢。”
姚素仁款步上前,伸手摸了一下史桥人的小脑袋,假慈爱起来,“桥儿果真乖巧,这身脏衣穿不得了,前些天,我喊几个丫鬟出去买些布匹过春,做了新衣之后还有些剩布,布是很清素的,我看很适合桥儿,待我回去喊几个丫鬟给你送来。妹妹定会喜欢。”姚素仁眼神深刻地盯着史桥人,随后收回眼神,便碎步离去了。
见姚素仁走开,史韵褍更是忍不住了,眼泪从蛋颊两侧滑下,坐在石椅上无声呜咽。史桥人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自己的野猫儿要遭到驱赶的厄运,但她还是体恤娘亲的,见娘亲莫名地哭泣落泪,史桥人再没人心去寻思该如何抱怨自己的猫儿会被驱赶走,而是急急蹲在娘亲的膝头前,“娘,娘,你怎么了,怎么落泪了?是不是方才夫人的话伤到你了?”
史韵褍摇摇头,轻言道,“没事,我的好桥人,娘只是一时疯癫,过会就好。”
史桥人伸出手将娘亲脸上的泪痕拭去,“娘亲,孩儿知错了,孩儿不该整日没完了地同野猫儿玩耍,孩儿要好好写字读书,以后成一番好事,让娘亲离开石府,不再受爹爹气。”石桥人见娘亲这般难受,自己也不禁簌簌落泪。
“傻孩子,娘要的只是你幸福,若你能有个好婆家,待你真心的好,娘再怎般都会瞑目。”史韵褍说。
“娘,你说的是什么,孩儿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一听母亲满口胡言乱语,史桥人哭得更猛,更烈。她伸出脏兮兮的右手紧紧拽着史韵褍的手,左手拭泪,却止不住地满面带雨梨花。史韵褍见自己一句话引得史桥人这般难受,心中有些难得的宽慰,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不料史桥人小小年纪就懂得娘亲离去后的苦楚,史韵褍心中难免有些内疚。她用手轻轻抚摸史桥人的乌发,“傻孩子,娘亲不曾离你去,以后也不会。”
“真的?”史桥人瞪大泪眼。
“娘亲岂敢离开你,你这小祖宗哟,可是娘一生的心肝肉哟。”史韵褍甜甜地笑起,唇红齿白。宛若带雪梅花般地美貌。
见娘亲笑了,史桥人这才停罢了眼泪。她破涕为笑道,“我就知道娘亲待我最好,怎能舍得离开。”说罢,史桥人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娘,我去洗漱一番,然后回屋念书写字,天色不早,娘亲早些回来,别在爹爹那待得过久,免得我想娘的时候娘却不在身边。”史桥人满面梨花地笑着,涕水还在尖巧的鼻头上沾着,嘴唇却呈半月弯地裂开,一副令人疼惜的乖模样。
“好的,你快去洗漱,娘亲去看下爹爹便回来陪你。”
史桥人提着略微过长的裙摆疾步跑走了。
坐在石椅上的史韵褍望着史桥人兴冲冲地跑开,脸上装出的笑颜这才慢慢僵硬,直至凝固。宛若石头那般冰冷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