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

当清晨的曙光悄悄降临，萧宏已经在后院劈了半个时辰的木柴。他不是一个喜欢贪睡的人，但今日醒的格外的早。天还未亮，萧宏便悄然爬起，劈柴、挑水、洗菜……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厨子，在萧宏心中，他只是一个孤寂的浪客。

每个人生命中都会有一段时期不停地质疑，怀疑眼前的生活是否真实，沉思自己所为是否值得。萧宏也质疑过，甚至曾经仰天长啸，狂怒不已，但此时此刻，他只是觉得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他不知道何时何地会惊醒，醒来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甚至不敢去想。他只知道年轻时的张狂自傲都已成为漫天的繁星，一闪而过，此时此刻，平静安详，便已足够。

他亦知道，命运不会偏离原来的轨迹，它要来时，你永远无法阻止。

他已经做好应对的准备，只是他不知道会有多痛多苦。

斧头应声而下，碎木滚落，满地碎屑，声音厚实沉重，但嘎然而止。

萧宏清楚地感到一丝阴冷，以及刻意隐藏的仇恨与杀意。

熙春楼早上开门的时候，一个人早已在外守候多时，他是今日第一位客人。

一名白衣长袍，举止优雅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包裹，大步走进。他在大厅正中的桌子旁坐下，环顾四周，高傲而轻松。

店小二打算过去招呼，但被身旁的小宝拦住，小宝能感受到白衣男子身上散发的阴冷寒意，他绝非寻常客人。小宝径直走到白衣男子面前，问道：“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是，”白衣男子道，“叫曹掌柜来见我。”

“曹掌柜不在，你有何事，可对我说。”

“找人！”

“何人？”

“死人，两个本该在十年前丧命的死人。”

小宝黑面一沉，满眼怒火：“这里没有，请回！”

白衣男子笑道：“死人便在死楼里，何谈没有？”

小宝突然发力，两掌齐出，迅若惊雷，白衣男子更快，身影腾空而起，向后一跃，悄然避过。小宝俯身而上，边追边打，掌力逼人，却怎也碰不到白衣男子分毫。两人一前一后在店中追驰，白衣男子游刃有余，小宝徒劳而攻。几个起落，白衣男子已翩然而落，小宝却无功而返。

小宝欲起身再攻，却被身后一人拦住，小宝回身看去，正是曹掌柜。

曹掌柜盯着白衣男子，问道：“你是何人？”

白衣男子笑道：“在下汤贵求。”

曹掌柜冷笑道：“原来是夜叉门堂主，昨晚的人也是你派来的？”

汤贵求道：“今日来有一事相求，望曹掌柜交出雷震，萧宏二人。往日恩怨，夜叉门绝不追究。”

曹掌柜道：“十年已过，为何如此苦苦相逼。”

汤贵求大步走进，将包裹递到曹掌柜面前，低声说：“夜叉门不想炼翁牵扯其中，我想你还想再见忘情的风采。”

曹掌柜接过包裹，脸上一片惊讶之色，缓缓道：“你以为一把破剑就能换所有人的性命？”

“相信曹掌柜是聪明人，三日后，将雷震，萧宏两人送至戚府，”汤贵求阴冷道，“如有反抗，夜叉门必将熙春楼夷为平地！”

曹掌柜怒喝：“我熙春楼虽小，但也不会任人宰割，胆敢犯我者，必还以颜色！”

汤贵求笑而不语，转身便走。小宝突然冲到他身旁，正色道：“这次我没用兵器，下次你没那么走运了。”

汤贵求充耳不闻，身形一跃，不见踪影。

曹掌柜打开包裹，里面是把一截断剑，剑身上刻着一个忘字。

曹掌柜不是一个会钓鱼的人，但他确很喜欢钓鱼时那份难得的愉悦。很多人都不知道，熙春楼的后院有一片小小的鱼池，曹掌柜每日都会去那里钓鱼，有时能钓上一整天，他钓鱼从不在乎结果如何，只要静静地坐在池边，这时他仿佛忘记了时间与地点，仿佛又回到往日的岁月。

钓鱼的乐趣在于用心专注，持之以恒。曹掌柜曾经一直以拥有这份这种孤独的快乐而自豪，那时候他被世人称作炼翁。

炼翁所铸，举世难求！

铸剑是一件痛苦非常的事情，铸剑师都要忍受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挫折困苦，在磨难中孤影相伴，长年累月，耗尽心血打造一把无上好剑。一品堂铸的剑是一品，炼翁铸的剑是一品中的极品！

曹掌柜仿佛重新触摸到了过去的艰辛与收获，这种真实的触感是钓鱼所不能比拟的，他将半截断剑放在掌心，屏气凝视，尽管光阴荏苒，但忘情依然灵气十足，剑身散发着刺骨冰寒。

忘情是炼翁倾尽全力，铸就的最后一把剑。

一把举世无双，无坚不摧的利器，如今已断成两截，残破不堪。

宝剑易铸，神兵难求！

忘情不仅是一把难得的神兵，更是一样极其特别的利器。

熙春楼第三层是一件密室，门上缩着两把厚重非常的铜锁，常年来，很少有人走进去，因为这里锁着一个人的梦想与辉煌。

此刻曹掌柜解开两把铜锁，拂去门框上经年的灰尘，推门而入。

密室很大，四周墙壁挂满了各种兵器，曹掌柜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亮光充斥房间，兵器入眼，戾气十足。正面墙壁中间有一个阁子，里面放着一把断剑，曹掌柜走进，将手中的半截剑放在阁子里，喃喃自语：“可惜可惜……”

“师傅大可不必可惜，忘情既已凑齐，重铸便是！”

曹掌柜回身看去，小宝已站在身后。

在外人眼中，小宝是熙春楼的伙计，但在炼翁面前，小宝是他唯一的弟子。

|曹掌柜笑笑：“何为千锤百炼？”

小宝答道：“经过一千次用心锤炼，铁便不再是铁，而是钢！”

曹掌柜问道：“一千次锤炼和九百次锤炼有何不同？”

小宝答道：“越多的锤炼需要更大的勇气与坚持。”

“错，铸剑者与其说铸就兵器，不如说是铸就自己的灵魂，击打在兵器上的每一下都能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九百下也好，一千下也好，如果不能突破自己的极限，再锋利的宝剑也会被后来者斩断，”曹掌柜道，“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再见忘情，只可惜再见之日却是断剑之时。

小宝道：“破镜尚可重圆，师傅何不重铸忘情，重现神兵风采。”

曹掌柜道：“罢了，我与此剑是一段孽缘，但也是缘，不可不救。你可知忘情特别的地方是什么？“

小宝道：“听师傅说过，是一把以杀止杀的剑。”

曹掌柜道：“阻的了一时，阻不了一世，该来的迟早会来，也罢，希望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铸就忘情。”

小宝听罢，已挽起袖子，神情激动，跃跃欲试。

炼翁只是笑笑，他抬眼望望窗外，此刻已是深夜，明月当空。

萧宏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时一壶美酒，可他却滴酒未沾，只是看看，毫无兴趣，仿佛这是一壶苦酒，苦得让他难以下咽。

他在想白天那位不速之客，汤贵求虽然厉害，却谈不上难以对付，只是这个人的身影，似乎在何处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又想起雷震和南宫伊人，虽然已过了很多年，但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沉沉地心结，多年来折磨着他，郁结不畅。

他不愿再想，一口将壶中的酒饮近，果然够苦，够涩。

门外有人走近，轻轻敲门，萧宏充耳不闻。敲门声停止，片刻又在响起，仿佛知道房里有人，声音不止。

萧宏起身，一个人心情不爽的时候总会有些不耐烦，他大步走到门前，一把推开房门。

赫然发现，门外是南宫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