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
陆
风势减弱,风声已小。
一夜激战,熙春楼一片狼藉,小宝和店里的伙计忙着收拾残局。
曹掌柜站起身,看着尤康平,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双可怕的拳头再度爆发力量,很多年以前,他以为尤康平不会再用拳头,十年前,他以为尤康平消声灭迹,隐退江湖,五年前,当他再次遇到这个孤独的男人,他以为尤康平彻底放下,与世无争。
今夜,他知道自己错了,有些事,即使你能放下,能够释怀,但命运永远不会放过你,你永远被种种枷锁层层束缚。
尤康平如是,曹掌柜亦如是。
二楼深处传来脚步声,男子在妇人的搀扶下踉跄地走来,激斗过后,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每走一步仿佛都要耗费毕生的力气,但他眼神坚定,他要亲眼看看救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他扶着楼梯前的护栏慢慢站稳,他看到了,尤康平静静地站在楼下。
妇人能够感到男子身上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她知道这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而是兴奋!
十年的心结,十年的梦魇,十年的苦痛在此刻一触而发。
男子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十年来,从未如此刻疼痛难耐。
十年前,他本是杀人而去,却深受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十年来,他再无狂戾嚣张,惟苟延残喘,活的像个废物。
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这久违的声音让他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男子便是“狂刀”雷震!
他终于明白十年的苦痛,只为再见萧宏的一刻,此刻得偿所愿。
尤康平便是“霸剑”萧宏!
雷震在望着萧宏,萧宏亦在望着雷震,还有他身后的妇人。
十年前,她是萧宏生命中最宝贵的珍宝,是武林中人艳羡的绝世美人。
十年来,她是萧宏内心深处美好的甜美回忆,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萧宏曾以为今生再无可能遇到南宫伊人,也习惯了与孤独相伴的生活。
所有的慰藉与寄望全在此刻幻灭,当他再见南宫伊人的同时,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即使再想避讳,也终会得见。
妇人便是南宫伊人!
南宫伊人站在雷震身后,她能感受到萧宏的目光,但那目光只是转瞬即逝,没有彷徨,没有迟疑,萧宏已转身离去。
曹掌柜高声道:“狂刀远道而来,我熙春楼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雷震慢慢走下楼梯,满脸苦笑道:“我哪还是什么狂刀,现在连断刀都不是,今夜多谢曹掌柜搭救,不然我二人定活不到明天。”
曹掌柜道:“二位既然来到了熙春楼,就是我的客人,保护客人的安全,一向是我们开店的原则。快请坐。”
三人围着木桌坐下,小宝已端来一壶碧螺春,为三人斟满。
南宫伊人道:“今夜一战,怕是惊扰了店里其他客人,多有得罪,还望曹掌柜见谅。”
曹掌柜大笑道:“无妨,二楼住店的客人只有你们二位,其他房间都是店里的伙计,客人们早就打发走了。”
雷震问道:“你一早便知我们要来?”
曹掌柜道“自你二人当日来我店里投宿,我便差人支走已住客人,这几日也不接待其他投店的人。”
雷震一脸苦笑,十年困顿隐匿,不及一朝识破。
曹掌柜道:“这十年来,江湖上没有你二人的消息,为何今日遭夜叉门追杀?”
南宫伊人道:“当年他与萧宏一战,深受重伤,我二人远赴西域,一为求医,二为避过夜叉门耳目,此后十年,从未踏足江湖事。”
曹掌柜道:“莫非是西域神医苏墨?”
南宫伊人道:“正是,可惜我二人寻遍西域,亦找不到他的踪影,有些人说他多年前便死了,也有人说他早已隐居,不见世人。半年前,我们突然遭到夜叉门追杀,十年来一直刻意隐匿行踪,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追兵不断,我二人疲于奔命,只身逃回中原。”
曹掌柜道:“那怎会来到鲁镇,更投到我熙春楼?”
雷震缓缓道:“大难临头之际,得人暗中指点,若要保命,必到鲁镇熙春楼,只是不知道,逃了十年,终遇梦魇。”
曹掌柜道:“当年一战,萧宏便隐退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事,只求在我店里做个伙计,安稳过日。”
雷震道:“一开始我还在怀疑,鲁镇有什么能救我们的,现在我知道了,萧宏也逃不掉的,要来的迟早会来…………咳……”
雷震突然咳嗽不止,南宫伊人忙端过茶去,雷震饮下,却喷出一口血来,痛苦不已。
曹掌柜缓缓道:“你受了很重的内伤。”
雷震笑笑:“拜萧宏所赐,十年来都是这个样子,不能发力,不能挥刀,如遇打斗,每次之后便如废人般痛苦。”
南宫伊人道:“他的经脉都被打断了,但每次都死撑,看过很多大夫,都说回天乏术。”
“你二人在熙春楼大可放心,我已为你们准备房间,静养为好,”曹掌柜道,“小宝,带客人回房。”
小宝大步走来,雷震慢慢站起,看着曹掌柜,点头道:“多谢了。”
曹掌柜亦满脸微笑,他知道让一个疯子道谢极不容易,他亦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困难。
看着三个人离去,曹掌柜慢慢站起,他抬眼望望三楼,然后望着窗外,他知道迎来的将是一个不平静的清晨。
一缕微光透过纸窗,忽隐忽现,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