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至内腑
他对这个庄院的每一景每一物,每一棵花草都似熟悉已极,他的体力虽然正在一点一滴地消耗,但他的精神却如花草一般,永远不老。
这个曾经从幼时长至成人的地方,虽然有些已有所迁移,但他还是不由得心下伤感。
十年了,十年岁月,苦苦乐乐,不过黯然回首一瞬之间,可是这十年间,他受的苦,不知道是否只在今日而甘来。可是他今日重回,却又怎会是来享受乐趣?十年前,他还是江湖上最富实力的“天下第一剑”,身平大小战役两百余,但那一战,他却依旧刻骨铭心。他虽然得胜而归,却也受伤不轻,在路上又多次遭受仇家追杀,终究寡不敌众,被打下了深谷。但他侥幸未死,养伤三月,终究回到“天下第一拳”,一想起在家中已经定亲的表妹,那暖暖情怀,不由得心下自慰,苦尽甘来,终究是福非祸。
那日他举目望去,发现门前却已张灯结彩,自己朝夕相思的表妹却已嫁为人妇,不仅如此,昔日身体还很健朗的父亲,日日期盼他回家,却得到了他命丧悬崖的消息后,从此郁郁寡欢,也已去世,临终前撮合了表妹与大师兄段崖子成就了因缘!当初的情人,如今却要改口称她嫂嫂,当初的梅花,如今却再也没有人前去观赏。他深知从小与表妹青梅竹马,她虽然和段崖子成婚,不过只是遵从父亲的遗愿,可是他却无论如何也不可做出有违伦常之事,大师兄段崖子平日虽很少言语,他却一直当他为大哥敬重,而父亲为己辞世,又怎能再违背他老人家的遗愿?为了使表妹死心,他终于忍痛暗下决心,用了一年时间,成天在粉帐红楼中花天酒地,不顾劝说,终于见到表妹已与自己疏远,便黯然出关十年不归。
这一切,本是他当初一手造成,但如今重回家中,眼见昔日旧景,不免心神黯然,解下酒袋,酒却也已饮尽。
放眼看去,却见百宇长廊,尽皆挂孝,心下顿时跌落入深渊,忍不住又咳起嗽来,心下不免叹道:“难道江湖上的传言属实么?这是师兄特意将消息传出江湖,好让我知道。哎,青儿,青儿……”
大厅之中,但见漆压压一片,坐满了人。有的挂孝,有的臂上缠着黑布,有的却手握兵器,有的莫不做声,有的却在窃窃私语,正堂之上,高悬一副画像,画中老人虎须如戟,星目炯炯,面色却是慈祥已极,画像下面是一个香炉,香炉之上也不知插了多少燃香。
李雪寒在未入厅时,已看清楚了画上老人的面目,正是已经辞世十二载的父亲,今日却正好是父亲的忌日,若换为平时,他早已前去叩拜。但见厅上缠着黑布的众人,虽然面有悲悯之色,每人却暗自透出了杀气,瞧他们的身份,想必和庄上大有渊源,所以才行缠布之礼,但尽管如此,李雪寒却一个也不认得。十年过去,庄丁就算全数换去,这来举行忌日之礼的人想必也有不少是曾经和家父有交情的,若非亲朋好友,又有谁愿意缠上这块黑布?
他刚踏步入内,厅中顿时鸦雀无声,个个屏住呼吸,竟连外面雪落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
也不知是何人忽然战战兢兢地说出一句话,“他……他就……就是李雪……李雪寒。”话音刚落,所有人居然都大惊失色,同时站了起来,抽出兵器来。其中一个灰衣大汉大声道:“阁下当真就是李雪寒么?”语音中,只震的屋顶都仿佛动了。
这一招,灰衣大汉其实已暗自运用了河东狮吼的功夫,但李雪寒却笑道:“不知阁下这招‘狮吼功’是否已得了张老英雄的真传。”
他微笑之时,众人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并无丝毫异样,不料那灰衣大汉却一口血吐了出来,跪在地上,双颊通红,道:“李雪寒果然名不虚传……”张口又吐两口鲜血,颓然倒地。
这一下来的实在突然,谁也想不到这个汉子是如何遭的毒手。这汉子既然懂得狮吼功,想必就是少林的俗家弟子了,而少林俗家以狮喉功成名江湖的,却只有河南府张家堡张老英雄张博义了。还未等众人定下神来,李雪寒道:“张老英雄一世英明,却让他这个徒弟将名誉扫地,在江湖上为非作歹,不仅在洛阳与匪类盗取‘大义门’剑谱,杀光大义门门下三十余人未满心意,又在中原做下八大血案,官府屡次缉拿不下,各位同道却充耳不闻,须知再精密的计划,怎有不透风的墙。今日却又在‘天下第一拳’出现,此徒不虚心悔改,怎配问我姓名,真是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