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烟云

少年冷声道：“好剑？”

落括中年道：“能杀人的剑，自然是把好剑。”

少年道：“不错，我的剑虽然不是什么名兵神器，却已是柄杀人的好剑。”

落括中年反问道：“哦？”

少年道：“这柄剑已饮过四十七人的活血，每饮一次，我便让它静养一段时日，直到它除去了本身的戾气，再以活血饮之，如此循环，历经三年，终于成为一把好剑，你难道不信？”

落括中年果然笑道：“果然是一把好剑，确是已盖过了七大剑派宗主尘封已久的七把名剑之锋芒。”

少年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良久才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亮出你的剑。”

落括中年也只是看着他，良久才道：“我的剑已在心中。”

少年抬起的头渐渐低了下来，喃喃道：“剑在心中……剑既然已在心中，手中虽无剑，却更胜有剑……”他的头又抬了起来，但眼光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已散去，一字字叹道：“李雪寒不愧是李雪寒，在下能得天下第一剑一句真言，恐怕已能使人一生享用不尽……但如若能求得李雪寒赏赐一剑，也能使人享用一生，受用不尽了……”

落括中年李雪寒道：“江湖上传闻的看来没错，要论当今天下的剑术，能胜过李某的的确不少，但要以求败之心，虚心讨教对手的年轻人，却并不多见。哎，须知你的对手既然已知生命只在弹指之间，又如何甘愿将生平所悟传之与你，你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让对手先生了轻敌之念，一旦对方心神分散，招式难免会露出纰漏，须知无招胜有招，真正的高手，招式上自然各有造诣，敌对起来，要分胜负本非三两招之间，但他们却往往只在顷刻间便命丧与敌手……”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说来都深入少年的心里。他初出道遇见对手时，的确曾用过自谦的方式来增长对手的傲气，对方一旦中计，自生骄傲之心，他那一战往往胜的毫不费力。但后来他每遇对手而虚心请教的这个习惯，之前的这层贬义确已淡忘了，刻意讨教却渐渐形成了真正地虚心请教，这也是他的剑术能不断提升的原因之一。但李雪寒言来，一语便道破他的意思，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个传说如神的人物果然没看走眼，喜的是自己终于能够与真正的高手一决胜负。他沉默片刻才静静道：“你我初逢此地，你居然早已知道了我的来历？”

李雪寒道：“不错……”他两个字刚道出口，后面的字却已说不出来。只因为他实在忍不住，才将一口气轻轻咳了出来。

少年面色居然一变，忽然叹道：“我毕竟还是迟来了一步。”

他这一叹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夹杂着无限的伤感，像是遗失了一生最宝贵的东西一般，连语音也仿佛已带颤抖。他黯然转身，却不再逗留一步。

只听他的声音远远又传来，“天下第一拳虽然徒有虚名，李大侠若要入庄，请三思而行。”声音飘渺而去，只眨眼间，少年的身影便已埋没在风雪中。

李雪寒只望着他的背影，便又忍不住咳起嗽来。

也许那一句“我毕竟还是来迟了”也只有他能够明白，他虽然尽量使自己的气息平缓，却还是压不住流窜的真气，这一声嗽，自知瞒不过那少年，但他非但不乘机出手，反而黯然离去。虽然只不过在取与舍之间，对于一个正逢血气方刚的少年，能做到这一点，该有多么宽广的胸襟才能做的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仿佛正看到了正在少年的自己，他忽然大笑，丝毫不想自己受伤已确实不轻，在腰间取下一个酒袋，一口一口地灌下喉管，绝没让一滴漏下衣襟。

如果身在江湖只是随意而行，无牵无挂，倒也无所烦忧，但有些事尽管早已改变了环境，更新了岁月，那些回忆终究还是无法遗忘，无法泯灭，人们往往在奋进而得到满足的同时，却总是有更多的无奈。这也许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有些悲痛，可能只有等入了棺材才能一起送葬。而有些事情，却非要自己坦然出面，承担面对不可。

可是尽管身在江湖身难由己，人即使不在江湖，难道就能由得了自己么？

他放下酒袋，转过身，又已向“天下第一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