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流言
"到了......林燕?......到了。",阿祥试图唤醒白日梦里飘忽的林燕,膝盖摆过去撞了撞她的长腿儿。林燕把腿收回去,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前座后背的橡胶板上被淘气孩子划得乱七八糟的道子,仿佛整个身心都投入了那些随兴线条二维无序的组合,阿祥也跟着盯了一会儿,找不着答案,看不懂预言。
阿祥不太善于洞察别人的心灵世界,尤其,对女孩儿都在思考什么,她们如果不明面儿上告诉他,阿祥就无从知晓那些长头发里都打的什么结儿。他就知道,林燕后悔作油画模特了,而且还不是一般地后悔,竟然折腾着要把已经付给她的一千块钱退回去还想劝陈女士取消展出那幅作品。
公车在劝业场那一站停下,林燕不用提醒地自己就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如同穿越空气一样地从人缝里挤了出去,让体格瘦小却落在后面的阿祥奇怪,今天的她看着真的是很不寻常。
大锁,一把挂在铁链子上的大锁,把林燕和阿祥拒在了画室的门外。陈女士不在。怎么突然之间就不见了呢。林燕摇了摇面前伸缩防盗门的铁栅栏,又探出手敲敲里面那层门板,仿佛不太相信不愿接受,想要确实一下屋里到底有没有人。没有人应答,陈女士不在。林燕又接着晃了晃栅栏,那扇耷拉着脸的木门满不在乎,看着跟前两个傻瓜不作声响。画室里面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林燕?......林燕,你没有她电话吗?",阿祥打断了林燕乱人心思的徒劳,也想让她平静一些。
"郭祥,你说她去哪儿了?",林燕问了个阿祥也想知道的问题,她还是有些不肯放弃,一只手仍然没有松开外层铁门的栅栏。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您拨打的......"......"您......"......
林燕一遍遍地重复拨号,仿佛以为对方的系统是在故意开玩笑而不接她的电话,"讨厌。",她皱着眉叨咕,然后放下电话,看看一脸迷惑不解的阿祥,轻声叹了口气。
......
此时此刻,那幅以林燕为模特的油画已经被悬挂在杭州举办的国际艺术绘画展览会大厅,那幅作品的小样图片也带着文字介绍正从印刷机里一张张地输出,等待装订。林燕的一千块钱,连张附带酒店晚宴的嘉宾入场券都买不了。
......
"蛊惑色情?艺术家新作惹争议",几家报纸和网站转载了关于杭州画展的一篇报到,这幅售价120万人民币由陈女士创作的>引起了各大媒体的广泛关注和热评。陈女士本来并没有那么大名气,她的画也不是展览计划中的重点,但是,收藏家的眼光有时候是独立而特别的。一个瑞士的老太婆买走了陈女士的作品,于是,一片关注,画不再是画。网上开始流传那幅油彩的拍摄图片,职业记者和业余‘侦探’开始饥饿地搜索调查谁是那个"淫荡"的女模特。
"她是谁?"
"不是鸡也是鸡皮"
"MM真挺"
"这是艺术,猪头!"
"楼上是个闷骚"
"啊......爽死了......"
"这个画家是在犯罪!"
"够猛。"
......
兴致勃勃的谈论,似乎淹没了艺术本身的主张,也或许,画中的主题正在现实中被活灵活现地展示与表达......
"我知道她是谁,加我QQ......"
"什么呀,那个是台湾的,现在都50了。"
"SB楼主你他妈知道个屁,封他的嘴。"
"晕---"
......
不相关无聊的互联网恶作剧并没有打消人们对画中模特的追索。无辜的‘海的女儿’,落入了人的心怀,美丽的想往和对艺术的欣赏最终没能镇住千千生灵的辱骂和勃起。
没用多久,"林燕是谁?"这个话题开始很快取代了饥渴人们原先对陈女士画中裸体形象的狂热......
"她是新疆人。"
"她是汉族吗?"
"林燕,克拉玛依市八中毕业,现在天津就读信息工程......点击链接看她的照片。"
"她在酒吧里兼过职......"
"我朋友和她一个学校的,听说她外号叫‘插座’"
"那幅照片不是她,这里才是。"
"楼上辛苦了!"
"长得还行,有婊子相。"
"听说她前任男友是个韩国人。"
"她同时和三个男的保持关系。"
"内部消息,她高中时候就和男老师很暧昧。"
"难怪,肯定被干过N回。"
......
林燕一时间胜似哥伦比亚最上等的咖啡,消除了五湖四海许多许多陌生人的疲惫。
长腿林燕出名了,她的照片,信息,生活经历,真实的或演义的,公开的或隐私的,不光贡献给了几个贴满了比基尼女人的大型网站,也给不少悠闲的时刻添加了花色。林燕真的出名了,不光在网上,也在小小的校园里,更在遥远的克拉玛依,她的家乡。
"林燕,院办有人找。"
"燕燕,你怎么能这么糊涂!......家电话号码换了,你记一下。"
"林燕,你为什么瞒着我?"
"林燕,别伤心了。"
"(口哨声)......看嘿......"
"林燕,你不能因为个人喜好而不管不顾。"
"你好,林燕同学,我是津语桥晚报的记者,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吗?"
"林燕,咱们高中班级校友录上申请注册了一大帮人,都不知道哪儿来的。"
"林燕,你那么做是为什么?"
"你如果不信任我,不如分手算了!"
"林燕,你买副墨镜得了。"
"林燕,对作品带给你的麻烦,我很抱歉,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你林燕?!......下一个......"
......
弯月勾起云帐,稀星微芒,夜风舒爽,阿祥站在教学楼外,原地跳了几下,又转转脖子,侧伸伸腰,活动活动肩膀。快期末考试了,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在加紧奋战,阿祥学得一直很用功,为了能有好成绩,也为了保持奖学金。
"呵呵......看你累的。",林燕的声音从旁边的园子里传出来。
阿祥冷不妨惊了个哆嗦,转身看过去,楼旁的长椅上好象坐着一个人。
"林燕?是你吗?",阿祥朝那个模糊的人形问过去。
"嗯。",椅子上的人回答。
阿祥走过去,大概看清了是林燕,他也坐在了长椅上,问,"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都复习完了?"
"嗯,复习完了。",林燕很轻松地说。
"瞎说,我就没见你在自习室里看书。",阿祥说,他扭头瞟了一眼林燕,又问,"哎,你不会自暴自......"
"郭祥,陪我看场电影吧。",林燕打断了阿祥的话。
"看电影?你疯啦?!星期四还要考高数呢。",阿祥嘴里溜出一句,觉得林燕建议得荒唐,但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硬,温和地说,"什么电影那么好看?等到考完了再看不行吗?"
林燕没有回答。阿祥看不太真切她的表情。
"哎,我们一起看过电影吗?",阿祥问。
林燕还是没有回答......
"哪个电影院?",阿祥心软了。
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慢慢地走在海河边的人行道上。林燕脸上总那么一丝轻松的淡淡的笑,很坦然的样子。阿祥觉得自己和她距离开始拉大,他在想他们友谊的今后,她在想他们相识的从前;阿祥又觉得自己和她开始走得越来越近,她身上有萍的气息,他话语里有亲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