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黑板上的流氓画
从学校去陈女士的工作间,骑自行车也不过十几分钟,林燕说她想坐公共车,阿祥就依从了她。路上交通比较拥堵,走走停停,用了半个多小时才赶到陈画家所在的那栋楼。阿祥本来坐公交就容易晕车,里面空气又比较闷,再加上林妹妹的不言不语,那段不算远的运行曲线变得相当难熬。两个人都省了交谈,都面带愁容,都各自想各自的心事。路边的海河,象一带流动的水泥,灰得那么重,似乎要陷落整个城市......
......
几乎静止的被乌云镜像全然涂抹的水面,沉寂了两个好伙伴心窝里的麻线一团。
阿祥和陆小海,两个刚摘了红领巾没几年的小哥俩儿,坐在郊外的水坝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你告诉你爸了吗?",阿祥问,这是陆晓海不愿思考的问题,但静默的四周似乎毫无选择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没有。",陆晓海很干脆地说,声音里却添着几许茫然,接着是一句不很平淡也带着叹息的半份倾诉半份牢骚,"我要是给我爸说了,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可张老师不是说了要叫你爸去学校见他吗?",阿祥扭过头问陆晓海,脸上也写着忧虑和茫然。
"嗯。",陆晓海几乎没有声响地回应,然后两个人就又看着前方不怎么说话了。
......
"陆晓海?!你这就是流氓,你知道吗你?",张建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全班同学,眼睛盯着坐在第二排把头深深埋在胸前的陆晓海。其他的那四十多双无邪的目光都随着张建老师的声音集中在了陆晓海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着不同的眼神,但每听到张老师嘴里蹦出一句更换的责骂,那些神态就会统一地如同跟随指令似地发生一轮刷新与变化。
"你不知羞耻吗你?!简直就是不要脸!",张建老师说得很激动,他捶了捶黑板,大声喊了一句,"陆晓海?你给我站起来!"
嘎吱吱,陆晓海从拥挤的夹得很紧的座位站了起来,头还是垂在胸前,指甲抠着木桌面的底部边缘。
"你说,你是不是不要脸?!",张建老师近乎咆哮,又狠狠地拍了两下讲桌,偏分头也乱了,几绺散开的头发搭在了眼镜框上,让他看着更严厉了。前排的学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抬头看张老师铁青的脸。陆晓海站在那儿,下巴抵着胸骨,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后脑勺和天花板几乎平行,小木头人儿似地一动不动,对张老师的大声喊叫,他好象也只剩下机械的反应了。
黑板上,是一幅彩色粉笔画的有些歪扭的图,是两个大人,准确地说,是两个手牵手的大人,其中一个还穿着裙子,戴着眼镜,鼻子上有一个很大很夸张带着三根细线的圆点儿,一下就让人联想到了张建老师脸上那颗标志性的黑里透红还长着毛的痦子。图中的另一个人,倒没什么特点,平平常常的,西瓜脸,冬瓜身子,法式面包的胳膊腿儿,还有锯齿状的手和脚,典型的粗旷男同学笔下成年人的样子。图的下面,还写了一行字---张老师爱茅房。同学们不明白画底下写的是什么意思,但都觉得很娱乐,当然,班会课上,没有一个人敢笑。
陆晓海课间操的时候偷偷溜回了教室,在黑板上匆忙而得意地画下了那幅图。原来,两天以前,张建老师罚了这个捣蛋鬼将"不守课堂纪律是恶劣的行为"十二个字在作业本上连抄200遍,抄完了还必须家长签字,结果,陆晓海因此被他爸揪着耳朵抽着屁股来了一顿猛揍。陆晓海确实是个调皮的男同学,但在黑板上公然涂鸦,他还是头一回那么干,他当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也根本没寻思过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
至于为什么陆晓海要‘让’张建老师穿上裙子,为什么要在那幅图底下写上个"张老师爱茅房"的陈述,那是阿祥说给陆晓海的‘秘密’,他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地发过誓,绝对不准说出去。没想到,虽然没有说出去,陆晓海把它变了个样子给画黑板上了。班里同学聚在讲台上指着黑板嘻嘻哈哈的时候,阿祥拧着眉头瞪着陆晓海,知道他闯祸了。大班长和副班长两个人抢着跑到了语文教学组办公室,在第一时间里,满怀愤恨地出现在张建老师的面前,一人一句相互补充地把紧急情况报告给了班主任。经过简短迅速的调查和质问,这场闹剧终于"水落石出",课间操之后的音乐课调换成了班会课,对事实供认不讳的陆晓海被吐沫星儿四溅的张建老师拎起来"扒了皮",但他始终没有出卖阿祥,也根本没有胆量给张建老师解释那幅图的意思是什么,张建老师也没有去问他。
陆晓海的爸爸是名个体户,卖羊肉的,没有太多文化,脾气也不太好,他妈妈有脊髓炎一直在家吃劳保。陆晓海和阿祥成为好朋友,除了两个人座位挨得近,家里都比较穷,都爱赢烟盒纸,爱搜集子弹壳以外,就没什么了。
因为黑板上的‘流氓画’,陆晓海付出了的挺大的代价,不止是那天班会课上连张建老师后来都找不到词儿的咬牙切齿的呵斥,也不仅是几天后他痛遭的那顿连爸爸鞋都打飞了的皮肉之苦。从那次黑板画事件起,陆晓海就成了张建老师的眼中钉,老是在课堂里被这么训过来那么骂过去,久而久之他就成了班里的各种坏典型,检查写过一大堆,罚站也被多次升级到了教室门外。有时候,连别的同学接近陆晓海,老师们都会给出很难看的脸色。至于阿祥,班里重新调了座位以后,他被分到了别的组,和陆晓海不再挨着,两人也不那么亲近了,而且,阿祥后来也慢慢地跟邻座的何军成了好搭档,也还是经常和唐乐乐一起上下学......
从前的小哥俩儿,他们再次一同坐在郊外水坝边儿上的时候,中考已经结束了,陆晓海约阿祥出来,要跟他道别,他说自己上高中也是白费功夫,要去做生意了。那天下午,两个人都有些失落地看着静静的水面,默默地待了很久,之前之后也没有说太多话。
两个月以后,也是一个下午,类似地乌云兜走了太阳,郊区的水坝边,独自一人的阿祥,惆怅地坐了很久。那会儿,陆晓海,正在少年管教所里服刑。他放出来的时候,香港的英联邦旗帜已经不见了,计划经济也早彻底地一点儿不留地变成了市场经济,大地一片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