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后晚餐

蒋介石又一次采用“斩首”的策略，执行者是华北“剿总”总司令傅作义。

傅作义要偷袭石家庄，也是处于进退两难之中。辽沈战役开始时，蒋介石要求傅作义部队出关救援被困的锦州驻军。傅作义为保存实力，以进袭石家庄需要兵力为由拒绝了蒋介石。到了1948年秋末，辽沈战役已经接近尾声，淮海战役初露端倪。华北“剿总”总司令傅作义深切地感到，中共解放华北已经为时不远了。当此之际，只有主动实施进攻才能争取时间，从危机中求得转机。为此，他集结了3个军10个师1个旅的兵力，准备以偷袭方式进攻华北解放区的中心城市石家庄。

北平到石家庄只有300多公里的路程，保定以北的铁路线基本上还是国民党军控制的，保定至石家庄仅100公里多一点。从傅作义参加进攻的兵力看，除骑兵外，基本上都是机械化部队。如果他们依靠快速机动和空中优势突进，二天最多三天就可到达石家庄。而中共华北野战军主力此时远在平绥（远）线的包头、大同、张家口附近，冀中只有刚组建不久的第七纵队和少数地方武装，西柏坡的中央首脑驻地仅有几个连，石家庄几乎是一座空城。

无可奈何，毛泽东必须唱一出空城计以击退傅作义的进攻大军，否则只能束手就擒。＊＊形势非常严峻。所幸，傅作义的这一偷袭计划，被毛泽东的部队截获，并急电给毛泽东。为保卫石家庄和中共中央所在地平山县西柏坡，毛泽东迅速进行了军事部署。然而，调兵遣将需要时间。怎样争取时间呢？除了沿路组织部队阻击外，只有以新闻宣传遏止敌军。毛泽东亲自组织实施了这场攻心战。

在傅作义偷袭石家庄计划出台的第二天，新华社发表了第一篇揭露偷袭企图的消息，并特意写明了偷袭军队的番号、装备情况，指出傅作义此种穷极无聊的举动是注定要失败的。这条消息先发文字电讯稿，继以陕北新华广播电台的名义连续作口头广播。这使得傅作义的部队行动还未展开，就感受到了可能遭遇的威胁。

于此同时，冀中、北岳军民全力行动起来，在进犯之敌可能通过的大小道路上挖沟破路，埋设地雷，设置障碍；在可能经过的村镇，实行村村联防，空室清野，埋藏粮食，掩盖水井；准备用游击战、地道战、麻雀战迎击敌人。冀中军区的地方武装和上万民工还在望都、唐县两线构筑阵地，准备阻击国民党军。为迷惑国军，显示中共军队大部队的运动，沿线民兵用毛驴、骡马拉着树枝、高粱杆等在公路上、田野间奔跑，铁路两侧整天黄土飞扬，烟尘滚滚。

但是，石家庄兵力空虚是严峻的事实。于是，毛泽东写了第二条消息，再次告诉国军：“你们偷袭的企图我们十分清楚，上次偷袭河间时，我们没有准备，你们占了点儿便宜，这次我有充分准备，若来绝没有好下场。”傅军偷袭行动前线总指挥郑挺锋，一到保定就收听到新华广播电台的广播，因而十分震惊。在部队准备全面出击的前夜，他忧心忡忡地致电傅作义：“听广播得知对方对本军此次袭击石门（石家庄）行动，似乎有警惕－－－彼方既有所感，必然预有准备，袭击恐难收效－－－－－”。担负先头部队重任骑兵第4师师长刘春芳听了广播也犯嘀咕，几次致电傅作义，称沿线军民防守严密，请傅作义对此详加考虑。

傅作义是开始动摇了，既是偷袭，现在妇孺皆知，岂不失去意义？然而现在这一行动刚刚开始，双方军队尚未交火就停止进攻，对他来讲是不能接受的，对正在“督阵”的蒋介石也没法交代。所以，他没有采纳部下的建议，要求部队继续南进。郑挺锋部由保定南下，在方顺桥、望都地区遭到中共军队的节节抗击，举步维艰。后续策应的第35军，因为保定到北河店之间铁路、公路、桥梁被破坏也无法前进。

毛泽东得悉这一情况后再次写新闻消息。消息称：“傅匪作义军郑挺锋、刘春芳、鄂友三、杜长城（爆炸队长）等部，昨二十八日窜至保定以南之方顺桥”。接着，具体描述了国军行动情况，最后宣告，“我保石线两侧各县－－－－广大人民群众，均已完成作战准备等待着敌军到来，配合正规军大举歼灭。”

这一天是高度紧张的一天，毛泽东不断收到国民党军南进的情报。这时，华北野战军主力三、四纵和二纵一部虽星夜兼程，接近保石线，原在冀中的七纵也已投入战斗，但兵力仍显不足。为确保石家庄和西柏坡的安全，当天，毛泽东三次致电令东北野战军派兵威胁北平，以求得“围魏救赵”的效果。东北野战军即速派兵十二万人组成先遣兵团，向北平挺进。

经过两天的兵力调动和前线部队的交火，中共回援部队已抵达保石线，东北部队开始南下，而进袭国军军官犹豫不决，兵无斗志，傅作义对此次偷袭行动更加动摇了。而后，新华广播电台播发了毛泽东写的一篇评论，即《评蒋傅匪军梦想偷袭石家庄》。评论以藐视敌人的口吻，分析了蒋军的无能和蒋介石的赌徒心理，写出了蒋介石和傅作义的勾心斗角，最后尖锐指出：你傅作义要不要北平？你还有几个月的寿命？这与其说是讲给全国人民听的，倒不如说是专门写给傅作义看的。

在这篇评论播发后的第二天凌晨，对偷袭颇有顾虑的傅作义担心北平安危，同时也害怕偷袭部队被歼，下令部队撤退，中止了偷袭石家庄的计划。

蒋介石使用偷袭行动的计策已经两次；毛泽东两次的破敌之策一样是靠手中的一杆笔，大笔一挥，进攻大军去矣！

傅作义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提前把林彪大军引来了。本来辽沈战役后，林彪的部队要进行休整，现在只好一鼓作气。中共东北、华北两大野战军分左、中、右三路进攻傅作义军队，迫使傅军收缩于北平、天津两城中，完全实现分割包围平津守军的战略意图。

平津战役就此形成，而平津战役之精华神来之笔是丰台之战，林彪的这一招妙棋连毛泽东都大出意外。林彪动用两个纵队的力量打南口，刻意隐瞒意图打傅军后勤重镇丰台，这不是毛泽东的战略部署，林彪先斩后奏，部队行军途中才报告毛泽东，毛泽东接电后立即回电：“你们打南口敌16军在全盘中是行不通的，在平津之敌尚未隔断的情况下，你们打16军并把其消灭了，那就迫使北平之敌逃至天津、塘沽。这对我们就地消灭平津之敌是不利的，天津之敌逃跑主要危险是海路，因此仍应静候后续兵力到达准备实行隔绝平津、包围塘山、歼灭芦、塘之敌－－－－”

林彪随即回电：“我已命两个纵队全力向前进、抓住南口之敌、并防止北平之敌北援张家口－－－－”

毛泽东再回电：“三队不应去南口，理由另详告。”

林彪心里已宽慰反正毛泽东已同意另一纵队打南口，林彪站在地图前细思，明白了毛泽东的担忧所在，三纵先打南口，就会在平津间留下空白地带，就有可能使北平守军趁机逃往天津，就不能达到截断平津之守军，各个击破的战略目的。但他相信毛泽东能看出他这一妙招的妙处，妙处就在先打南口，乘胜进击丰台。于是林彪立刻遵照毛泽东指示，三队不去南口，三队将改变进军路线，林彪灵活命令三纵队攻克牛堡屯镇、马驹桥，安定车站至卖隆庄一线，然后直插北平最大机场南苑机场，切断空中通道，然后直接近抵北平城郊，林彪这一急转间完全达到合围北平战略，并使之更加完美的目的。

三纵118师攻占南苑机场、并迫近北平城郊，这妙招比预期效果为好。五纵暂不向北平以南进发，全力切断宛平傅军退路，抢占丰台，协同南苑机场方向之三纵切断国军南逃和东窜天津的道路。从南和东南方向包围北平。丰台是傅作义接受快速铁路运输的要道，又是北平剿总后勤总部所在地，储藏有大批武器、弹药和各种军需物资，是他扩张实力的命根子。这样一来就从空中地面切断了国军逃路，隔断了与天津、保定、张家口的联系，并配合其他纵队形成了对北平的严密包围，在华北战场这块棋盘上就可能“将”死傅作义，使其想守不能、想走不得，坐以待毙。这次战斗行动迅速，如同神兵天降，除在丰台10军主力已奉命撤走，剩余剿总后勤单位尚未觉察共军到达。他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出操，被猛烈炮火打击下晕头转向、四散奔逃，有的呆若木鸡、束手就擒，丰台被迅速占领。至此，中共军队完全占领了华北铁路交通枢纽，堵死南逃东征的陆路。

丰台被占后，傅作义集结了5个师兵力进行反击，但反扑几次均没有成功，只得退往北平城里，再不敢出来。对于此战，毛泽东和周恩来相视一笑：“他们进攻打得好。防御打得更好，一个纵队缴获106辆坦克到目前为止，全军少有啊”。

中共和毛泽东对平津战役的初衷就是和平解放北平。那是一座历史名城、文化古都，打不得。况且毛泽东还有意将首都设在北平，那就更打不得。

和平解放北平是一种不流血的斗争方式，这并不意味着不用斗争就可以解决问题。毛泽东深深地感受到这种斗争的尖锐、复杂和微妙。

毛泽东在和平即将到来的时刻，仍然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仍然不能掉以轻心。即便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也会影响全局，也会阻碍和平的实现。毛泽东紧紧把握着和平解决北平问题的每一个行动和步骤。

但是智者千虑，还有一失。毛泽东写了一封最后通牒性质的信，托平津前线司令部当面交给傅作义。信中措词严厉的部分写道：“贵将军接受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的‘剿匪戡乱’之伪令，率领所部数十万反动军队向着绥远、察哈尔、河北、热河及山西北部人民解放区和人民解放军发动残酷的进攻。先后攻占－－－－贵部军行所至，屠杀人民，奸淫妇女，焚毁村庄，掠夺财物，无所不用其极。在贵军管辖地区则压迫工、农、学、商广大人民群众，出粮、出税、出力，敲骨吸髓，以供所谓‘戡乱剿匪’之用。在贵将军及贵属之统治之下，取消人民的一切自由权利，压迫一切民主党派及人民团体使其丧失合法地位，压迫青年学生们的爱国运动－－－－－”。信中最后写道：“城破之日，贵将军及贵属反动首领，必须从严惩办，决不姑宽，勿谓言之不预。”

幸而此信并未封口，中共平津前总看了大吃一惊：这封信太出乎意料，措词这么严厉，傅作义不一定会受得了，打算暂不交给傅作义，以免节外生枝，把事情搞僵，甚至推翻协议，使谈判功亏一篑。

待北平和平解决之后，这封信才由傅作义女儿转交，傅作义看了果然情绪激动，表示出了强烈的震惊和不满。主动要求对他个人按战犯加以惩处，请求指定看守所，他去报到。

蒋介石见阻止傅作义和中共和谈无望，又作最后努力，要求将中央军军旅级以上长官空运南撤，傅作义满足了蒋介石的要求。

北方的战局无可挽回，和谈的声浪越来越高。以白崇禧为代表的主和派认为：“当今局势，战既不易，和亦困难。顾念时间迫促，稍纵即逝，鄙意似应迅将谋和诚意，转告友邦，公之国人，使外力支援和平，民众拥护和平。双方如果接受，借此摆脱困境，创造新机，诚一举而两利也。总之，无论和战，必须速谋决定，时不我与，恳请趁早英断。”

蒋介石清楚地看到在湘鄂豫三省正开展一场迫蒋下台的运动，时局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他也不能一声不吭了。

蒋介石这一次的引退是一生中最壮观、最隆重的引退。他交代总统府总务局发出书面通知，邀请国民党党政军高级要员和知名人士到黄埔路官邸便餐一叙。这一天夜里蒋介石府邸火树银花，照耀夺目，天花板下，彩带缤纷，四周墙壁贴着圣诞节的七彩剪纸，从表面上看，充分显示着节日的气氛，但是在座的人们表情阴郁，好似大祸临头，忧心忡忡。饭后，蒋介石以低沉的语调说：“现在局面严重，党内有人主张和谈。我对于这样一个重大问题，不能不有所表示。现拟好一篇文告，准备元旦发表。现在请岳军先朗诵一遍，征求大家意见。”

蒋介石讲话时板起面孔，似乎十分恼火。cc派主张蒋介石不应公开表示下野。此时，蒋介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破口大骂道：“我并不要离开，只是你们党员要我退职；我之愿下野，不是因为共党，而是因为本党中的某一派系。”

蒋介石的求和声明发表以后，各方反应冷淡。大家所重视的和等待的，乃是中共方面的反应。毛泽东的反应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白崇禧及其指导下的湖北省参议会向蒋介石提出了‘和平解决’的问题，迫使蒋介石不得不在今年一月一日发布在五个条件下进行和谈的声明。蒋介石希望从白崇禧手里夺回和平攻势的发明权，并在新的商标下继续其旧的统治。”

北平失守的同一天，蒋介石丢掉了总统之位。他到台湾以后，曾经谈到他当时下野的想法。

他说：“当三十七年年底与三十八年年初，我们军事失败之时，内部顿呈分崩离析，一般党员甚至中枢最高干部都认为我不下野，共产党不会和政府和谈；我不下野，美国援助亦不会来，这在我是看得特别明白，我曾同他们说：‘我下野以后，美援更不会来。我在南京，与共匪和谈，或许还有希望，如我下野，那和谈不仅不可能，就是你们要投降他，他也要你了。’－－－－－当时我的考虑，认为我下野以后，在西北、西南，至少总可维持三年至五年的时间，打算下野后，先埋头整顿党务，从头做起，以求恢复党的革命精神，重建党的革命力量。－－－－－我下野时还有一个重要考虑，就是台湾地位的重要。在俄帝集团侵略之下，宁可失了整个大陆，而台湾就不能不保的。如果我不下野，死守南京，那台湾就不能兼顾，亦就不能成为反共抗俄的坚强堡垒。三十五年我到台湾看了以后，在日记上曾记着这样的一句话：‘只要有了台湾，共产党就无奈我何。就算是整个大陆被共产党拿去了，只要有了台湾，我就可以用来恢复大陆。’因此我就不顾一切，毅然决然的下野。”

公正地说，蒋介石当时的下野，两个因素应是主导的。一方面是迫于当时情势；另一方面蒋介石企图借李宗仁和谈为他重整队伍对抗毛泽东争取时间，以及急于控制台湾，为自己留下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