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

有人说，我们这些插过队的人总好念叨那些插队的日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们最好的年华是在插队中度过的。谁会忘记自己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时候呢？谁会不记得自己的初恋，或者头一遭被异性搅乱了心的时候呢？于是，你不仅记住那个姑娘或是那个小伙子，也记住了那个地方，那段生活。

－－引自作家史铁生《插队的故事》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七月七日，这是我一生难忘的日子。

上午淫雨霏霏，一辆破旧的绿色老式敞篷解放牌汽车停在我家门口。（我家是临街房子）汽车“胸前”佩戴着鲜艳的大红花，两侧的车厢板上张贴着“欢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横幅标语。由于蒙蒙细雨，敲锣打鼓的欢送队伍已经离去。几个小伙子正往车上装着用塑料布包裹着的行李和木箱子。

雨有些偏大，妈和霞（霞是我初中的同学）站在雨中向车上望着。雨和泪混在一起顺着妈的脸往下流着。妈朝车上挥着手，霞把稚嫩的小手遮在眉宇间，茫然的看着我，湿漉漉的脸上流露着几分羞涩几分苦楚。

我站在车上，冲妈和霞傻笑着，诚然不懂母亲的心。

“快回去吧，都浇透了，我们走了！”司机冲妈喊了一声，然后按了下喇叭，汽车一耸，“噌”地一下消失在雨雾中......。

汽车驶出了城区，雨渐渐停了下来，阳光从云隙中钻出来，温暖地照耀在绿野田间。我双手紧握着车厢板，似乎深情无限地眺望着无际的远方。一排排树木在视觉里倾斜；一座座村庄在眼幕中旋转；一阵阵微风在脸上划过；一朵朵翔云在头顶上飘移......。其实我根本懵懂欣赏大自然的不胜美景，十五岁的我只知道远离了家乡，远离了兄弟姐妹，远离了父母、老师的管教与束缚。此时，我犹如一只出笼的小鸟，在蓝天下自由自在地飞翔；像一只快乐的小羊，在辽阔的草原上撒欢、奔跑......。

汽车在湿润的乡路上行驶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偏僻村落的西头停了下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栋红砖房－－－－这就是我的新家，红星公社红旗大队八小队知青点。（亦叫集体户）

集体户门前聚集着二十几个年轻人，看见我们的来到，跳着脚欢呼着。还没等车停稳，几个人就窜上车往下搬东西。我跳下车，站在人群中好奇地打量着大哥哥大姐姐们，觉得既新奇又好玩儿。这时，大队书记、小队长还有老户长也赶到了。人们寒暄着，相互打着招呼，大队书记和我们几个新生依依握手致意。稍许，大家你推我让地进了屋里。

这是六间砖平房，紧靠西侧的一间是仓库，东面的五间是宿舍，中间开门，女东男西。可能是由于男宿舍脏乱一些，户长把我们让到了东屋。女宿舍很简陋，但很干净。炕上十几床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很是精气。靠北墙摆放的是一排大小不一的木箱子，箱子擦拭得非常干净。看得出，箱子上的牙具小镜子等用品刻意规放了姿势和位置，瞧上去相当顺眼。

“大伙儿静一静，下面请大队王书记讲话！”女户长王云微笑着摆动着双手：“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大队王书记年约四十左右，中等身材。方正的脸庞上凹陷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眼睛上方嵌着一对浓密油黑的剑眉。笔直的鼻梁，不大不小的嘴，颇具男性特有的英姿和风采。“我简单说几句，”王书记寒光四射的眼睛在每个知青的脸上扫视了一遍。人们不寒而栗－－－他是皇上啊，每个知青的命运都掌控在他的手里。“今天，我们红旗大队八队户又新来了几位小青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你们要和老户员一起，积极参加劳动，热爱集体，在农村这所大学校里锻炼自己，改造自己，考验自己。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优异的成绩早日返乡回城......”王书记说着看了看老户长和王队长：“你们俩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我说两句，”年轻的王队长站起身：“知识青年到农村来，接受我们的再教育，那么就一定要放下城里的臭架子，听从领导，服从分配，要和广大社员群众搞好团结。有什么问题及时和老户长沟通......。”末了，王队长又补充一句：“明天开始出工！”

大伙儿散去了，我望着他们的背影，懵懵懂懂。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切！

吃过午饭，户长和老生们为我们铺好了行李，在一片嬉笑声中一切按部就班。

夜，静静的，这是我十五岁的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如此静谧而又荒凉可怕的夜晚。星星眨着眼睛从窗缝里窥视着我，风撕扯着窗棂上残破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令人悚惧的声响。我有些发慌，胡思乱想之后又一片空白。突然，女宿舍传来了悲凉的歌声：“下乡一年没回家，家乡变了样，板油马路亮崭崭，高高楼房列两旁......。”歌声那么哀婉凄切，时而伴有哭泣声。伊始是一个人哼唱，旋即是合唱。震耳欲聋，撕心裂肺。不一会儿，我身边的大哥哥们也随之哼唱起来。不过，他们的声音很小很低很弱，像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我的脑袋开始变大开始膨胀，膨胀得像学校的篮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在一片哀怨的歌声中迷迷糊糊的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