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醉笑三千场，不诉离殇

病愈之后我回到医院上班。打开手机，楚新给我留了无数简讯差点塞爆我的收件箱。他担心我，想见我。我办了一些手续之后，打电话约他在东方百联绿茵阁见面。

“你又瘦了，糖果。”

“嗯。病了嘛，难免。”

楚新的眼神里写满疼痛：“糖果，你恨我吗？”

恨？红尘是谁的游戏？俗世又是谁的叹息？我曾以为你就是我带着桃花的灵骨转世来寻的那个后生，岂料，你在遭遇红尘之前遭遇了那场命定的劫，从此你成了她的救世，不是九死一生，就是九九归一。于是你将心事画地为牢，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双手合十，念那五百年的谶语：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我爱你一场，又怎会不了解你心中的无奈？

我摇了摇头，说：“相遇是一件很美的事，我感谢你给我一段这么美的回忆。如果注定我们的缘分只有这么浅，那就带着对彼此的祝福，各自走好吧。”

楚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不明白我的话里为何包含着告别的涵义。

我说：“我们医院要完成两个支边的名额，边远偏僻的地方需要医生，每年都有医生轮流去支援那些地方的医疗建设。最低年限是2年。我已经提交了申请，等批文下来，办个手续就要走了。”

我慢慢地说着这件事，楚新一阵沉默，我心下恻然。他心若明镜，这不过是我的借口，找了个华丽的借口逃离这座伤城。2年、3年、10年，或许永远，不再回来。

我问：“如果不是因为她，你可愿意伴我左右？”

楚新灭了烟，眼中升起一团氤氲，他一字一顿：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我的泪慢慢滑落。

这是陶渊明的情诗，楚新将它送给我，是因为他也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于这些句子里无望地寻找过我的身影吧？不能走近，也不能离开，就那样痛苦地徘徊。楚新，你我是彼此今生最美丽的伤。

花在水上兀自漂流，我们在人间各自白头，如果注定我们的相遇不过是一场陌路的纠葛，那就让我们在下一场桃花盛开之前，华丽转身，各自珍重。一年春，到荼靡，开到荼靡花事了。有些故事注定了走不到结局也得寂寞收场。

“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我当年能心无旁骛为爱而爱，如今能否柔肠堪断为爱而不爱？我能否用一生走完这爱至不爱的旅程？我没有把握。

我擦掉眼泪，端起酒杯，笑靥如花，“来吧，祝我一路顺风，以后的日子里我会揣着对你的思念游历名山大川、悬壶济世。也许等我哪天回来了，医院会留个主任的位子给我。”我一饮而尽。

伴君笑醉三千场，不诉离觞。

这一杯酒，异常苦涩。

走的那天，我坚持不让楚新来送，我怕我承受不了那份离别的沉痛。

站台上，子望紧紧地抱着我，头埋在我肩上，哽咽，一遍遍地哀求：“糖果，不走不行吗？让我爱你不行吗？”我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子望，你不明白，有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已经填满一整座城市，让悲伤的人无处藏身。只有离开，才能活命。

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向后逝去的城市灯火，我泪如决堤。

别了，这座让我爱恨交织的城市。别了，我的楚新。在岁月攒够沧桑，鬓染清霜头生残雪的那天，新，你是否还能记得，有一个女子，她曾着一身旗袍，想以一朵花的姿态，开成绝世，倾城而醉，只为留住你的目光？你可记得她曾把季节藏于掌纹，看着比青苔还绿比树还苍翠的岁月轻轻叹气？你又知否，她曾在雨旁栏杆，念着你的名字，醉得流离失所哭得肝肠寸断？这个女子，她说，这一生，只有在你身边，步子才细，腰身才柔呵。

今生既负，来生还我，楚新，你可答应？

我轻轻抚着小腹，那里一个柔软的生命正在悄悄成长。不要害怕，我的亲爱，妈妈带你去游历江山，带你去爸爸的故乡，看雪。

叹：

那一年，

一朵桃花飘落流水，

从此，它的名叫，

颠沛流离。

谁在流水边离别，

谁在花瓣前回头，

我在红尘的尘边，拨弄

前世的分分寸寸，今生的

缕缕伤伤，

为你写一路醉，

哭一路歌。

且问，

君是人间惆怅客，

知我何事泪纵横，

可还满眼忧伤，

让女子牵肠，

让花惆怅……